作为案发现场唯一目击者, 卞成和知道案发来龙去脉,他看出来这处疑点困扰陆茂予等人很久,唇角笑容越来越大。
陆茂予见状, 后退两步, 脸上也带着点莫名情绪。
“想和我们谈条件。”
他用的肯定句, 自然也看出卞成和内心想法, 这是个非常贪得无厌的人。
“当然。”卞成和理直气壮,“我没资格吗?难道你不想知道尤红一个长脑子的成年人到底为什么去吃小孩东西?”
那副‘你必须答应,因为只有我知道’的得意嘴脸实在太丑陋,看者无不拳头硬了。
陆茂予如昙花绽放般笑了下, 抬眼看着卞成和,他依旧脸色苍白, 像个谁都能欺负的病秧子。
“这个理由不值得我们浪费资源。”
“你不想知道?”卞成和惊愕,“不可能, 少了这部分, 不好结案吧?”
“怎么会少?”陆茂予不明所以, “尤红会吃的原因很简单, 你告诉她, 她吃了你就会叫救护车。”
卞成和笑不出来, 既然猜到这里, 再追溯往前, 母子两误食前因都将大白天下,卞成和顿时坐立难安。
陆茂予:“紧张什么?哦, 你想说她刚开始没吃有自主行动能力可以打电话, 用不着求你。”
卞成和抿紧嘴,紧张之色越来越多。
陆茂予不放过他,重述过往这种事, 一旦开头像开弓箭没有退路。
“多好猜啊,尾随的你趁她着急忙慌想抱起儿子抢走手机,那时候你的行为是在剥夺卞政的命,她最开始应该没威胁你,是你不肯还,她逼不得已才那么说吧?”
“这是污蔑。”卞成和咬牙还嘴,“你在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嫉妒任苍事业爱情家庭三丰收,那对尤红呢?”陆茂予问,“一边瞧不上一边在人死后将她的贵重物品挂上二手平台售卖,做自己逍遥快活的筹码。卞成和,你真虚伪。”
卞成和脸涨成猪肝色,刚想指着陆茂予破口大骂,一朝看见冷若寒蝉的漆黑眼眸,打心里发憷,把脏话咽回去,底气不足地叫起来。
“我虚伪怎么了?”
从大山出来的孩子想在繁华都市买套房比要命还难,他这么努力还是比不过任苍这种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人家有个好爹,和他的分水岭从在肚子里就注定了。
对于无法改变的现实,卞成和坦然接受,可他没想过会被一个卖肉女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凭什么?
“我辛苦加班一个月工资不抵她和任苍撒个娇拿到零花钱,她穿着名牌衣服吃着高级餐厅,带儿子打卡网红地点,过得风生水起,我呢?”
“在公司挨领导批斗,下属不听话也不积极配合工作,一天到晚当苦逼夹心饼干。”
“明明我是正儿八经研究生毕业,有能力有学历,她一个高中没毕业的无知女人,比我过得好。就因为她能撇下脸当小三?”
卞成和情绪激动将审讯桌敲得砰砰作响,要把和尤红当假夫妻这些年受得憋屈一股脑倒出来。
“不是我看不惯她,是她先瞧不起我,刚结婚对我冷嘲热讽,说我给她提鞋都不配,以后孩子出生别去沾边。我多想告诉她,别想太多,要不是看在钱份上,这便宜爸爸谁爱当谁当。”
“任苍给得够多,很多事我忍了,她千不该万不该当着邻居的面不知收敛,我给她找过台阶,说任苍是她哥哥,是她撕破脸皮不要的。”
“她根本没考虑过我,好像给人当小三是很光荣的事,背地里指着她脊梁骨说事人实在太多,都影响到孩子,她压根不往心里去。”
卞成和对尤红的恨是慢慢积攒起来,要怪就怪她不知廉耻,非要弄得一家人受非议。
杀人犯法,卞成和认为自己那不算。
陆茂予听下来通篇对尤红指控,没提到过卞政,上次来录笔录,卞成和提及卞政态度似乎还不错。
他一手抱臂一手抵着下巴,半垂着眼睛凝视吐露完压在内心多年情绪放松许多的卞成和。
“那么,卞政呢?”
“他?”卞成和表情有短暂凝固,眼神复杂,语气漫长而悲恸,“就当我对不起他,谁让他是尤红儿子。”
“和你生活十三年,半点感情没有吗?”陆茂予轻声问,“就算是条狗也舍不得丢吧。”
人非草木,陆茂予不信卞成和冷血到那份上。
卞成和确实动容,回想当时情景,他心头仍阵阵涌出痛苦和难熬。
那毕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活泼开朗会哄人开心,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凑上来嘴甜逗你,好比阴霾天那束灿烂阳光,照亮灰蒙蒙世界。
可惜,对卞政的怜爱没能跨过对尤红的憎恶。
卞成和生硬道:“我没想那么做,是尤红太过分了。”
“她的过分能抵过一条人命。”陆茂予摇摇头,“你阻止她救儿子,逼迫她吃下致死过敏药,最后见死不救。卞成和,不是动手杀人才叫犯罪。”
卞成和大叫:“我没想那么做!”
“那你怎么做的?”陆茂予反问。
卞成和瞬间哑巴。
已成定局,再狡辩也改变不了谋杀事实。
尤红这桩命案起因复杂多变,有最初不知情成了帮凶,后来放任不管;也有一开始就居心不良置人死地;最意想不到尤红自己也是催命一员,她私自拿走药,抱着望子成龙心态喂给孩子,贪念害死卞政也害死自己。
这何尝不是自作自受。
通告发出去,拢在刑侦支队的乌云散开了。
孟千昼等人却明白案子没有到此为止,牵扯出来聪明药要继续跟进,另有突袭来灭口不成逃跑的老狗及李经与罗伊·霍尔枪杀案被安排上日程。
没到饭点,孟千昼抓紧时间来找陆茂予,想聊聊揽月间案,进门一看,先是打趣的‘哟’了声。
“难得见你手机不离手,这是在等谁的消息啊?”
陆茂予锁上屏幕放好手机,转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有事说事,没事快走。”
“人不回你消息往我这撒气呢?”
孟千昼拉过椅子坐下,桌里面有谢灵音带来的医药箱,与家庭常用版不同,这箱子很大,一看常用药物很齐全,就得是谢灵音,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屋里多出台昂贵笔电,衣架挂着件高定西装外套和领带,瞧着不是陆茂予能穿,是谁的不言而喻。
一天没到,这里多出许多另一个人生活痕迹,能在陆茂予地盘这么张牙舞爪刷存在感,挺爱的。
打量完的孟千昼转过脑袋,正对上陆茂予不咸不淡驱赶眼神,他笑了笑:“我有正事。”
陆茂予收起纸笔,捞过杯子让他说。
“南嫣说有人先一步去过任苍办公室,没少东西也没发现有用资料。刚问过任苍,他说他没弄到。你信不信?”
“嗯,他握着证据活不到来局里。”陆茂予相信邓元思等人出手速度,“用不着在他这深挖邓元思他们,沿着钱汇那条线再捋捋吧。”
那么多受贿换监控视频的干部,审过一轮,总归能抓点线索。
涉案人员偏多,梳理起来耗时耗力。
孟千昼认同,又说:“我现在有点能理解第一次任苍来队里不肯承认和卞政是父子的用意了。”
“心里憋着事不敢说,又不甘心这案子被轻拿轻放,只好灵机一动搞点小心思,勾得我们继续追查下去,最好查到邓元思和老狗头上,替他解了没勇气解掉的绳子。”
“原来你看出来了啊。”孟千昼故作惊讶,“我以为你还在为这事儿烦扰呢。”
调侃之意溢于言表。
陆茂予看他是想借机打探点别的,推过去一瓶水:“庙堂小区那边有结果了吗?”
提起这事儿,孟千昼记起点走访过程中被遗忘的细节,他拨开水:“那时候查童鹏实证他名下庙堂小区那套房是花比远比市场价低十万买的,那是老小区,基本买卖转好几手。”
房龄久,环境设施不够好,房子自然而然便宜。
想买的人肯定没有想脱手的多,买到手住进去不如意,转头想卖的比比皆是。
陆茂予:“再老地段在那,是比新楼盘便宜,可在原有基础上便宜十万,对他一个没稳定收入的年轻人来说也很贵。”
“是啊,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请房地产交易中心帮忙查查这房子几任户主。”孟千昼要来纸笔,写下一个名字,“你没想到吧?”
陆茂予盯着彭莹这两个字看半晌:“是朱亮死后消失的那个阿莹吗?”
“对,就是她。”孟千昼对比过证件,完全一致,照片上阿莹仅是面貌少许变化,“她不是原户主,我拿着这照片去问过门口保安,他说彭莹那套房子是她死去老公买的。”
之前查到阿莹,她个人婚姻状态显示未婚,这又从哪冒出个老公来?
阿莹今年三十八岁,往前倒推十几年,也不盛行没扯证睡一起,男方死了,女方拿房的事。
陆茂予摸了下口袋,没烟,眼下谢灵音也不在,他只得捞过个口香糖,剥开扔进嘴里:“具体点。”
“具体点就是彭莹这个老公在遇见她之前孤家寡人,好上那么段时间,男人找律师立遗嘱,如遇意外,遗产归彭莹。”孟千昼说。
稍微有点防范意识的都会立马撵彭莹走,这一手明显在为谋杀做铺垫。
可男人自幼失去双亲,没体会过有人疼爱的温暖,彭莹只需略施小计,男人便昏头转向。
别说立遗嘱,就是立刻去死,也不带含糊的。
陆茂予脑海灵光一现:“那人叫什么?”
“谭玉业。”孟千昼报出名字,“就是十多年前捅死规划局局长来自首,在拘留所自杀的谭玉业。”
陆茂予登入内部系统,调阅相关案件,一目十行看完,他丢开鼠标。
“当时规划局局长在跟进西边产业园,那片地方本来要建个机场高铁站二合一,地理位置合适,还能带动附近经济,是个不错选择。”
“对,我记得家里人讨论过,现在新建产业一般,高铁站也算不得优选。”
“规划局局长换人第一把火先将那块地批出来做产业园区,其中响应最积极的有长青集团,在那有个很大生产车间。”
似乎串联上了,但还不够。
孟千昼拉过椅子离陆茂予稍近,低声说:“谭玉业口供没提到任何人,只说看死者不顺眼。”
档案记录那天规划局局长有个推不动的应酬,在一家私密性很高餐厅,有消费门槛,普通消费群体上不得三楼。
据餐厅经理交代,谭玉业是偷溜上去的,有监控视频,也能通过视频看见他进了包间。
至于包间里的事,除了谭玉业,只有被杀的局长才知道发生过什么。
就监控而言,当天仅有谭玉业和死者在包间,他是凶手没跑的。
“杀人动机太草率了。”陆茂予喃喃道。
“不是我对死者不敬,是我找知情人打听过,这位局长生性风流,管不住裆里东西。”
“彭莹年轻时候有一副好皮囊。”陆茂予定睛看彭莹照片,“如果是真的,这手借刀杀人很拙劣,却实用。”
孟千昼感叹:“是啊,虽然彭莹失踪了,但江湖始终有她的传说。先前我在想她一个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怎么做到悄无声息消失在茫茫人海,现在我觉得她也有可能临时长出翅膀飞走了。”
对心狠手辣的人而言,哪里都是路。
彭莹有心计也有手段,能哄得谭玉业犯下滔天大案,也能让朱亮死心塌地去做替死羔羊,或许还有很多他们不知道与这两人相似的替身。
光是想想,孟千昼止不住打个哆嗦:“你说,彭莹图什么?”
“人生在世,所图无非是钱权。彭莹藏身霞姐店里,专门安抚朱亮,案发后没走,偏偏在扫黄大队查过去跑了,这说明原本应该有个接替朱亮的人在这。”陆茂予思忖,“她跑路,老狗露面做局让霞姐转店,目的诱我们入局。”
孟千昼理着理着轻嘶了声:“不对啊,他诱我们入局要干什么?”
是啊,让警察进己方地盘,那是百利无一害的事。
除非他们想诱捕的本该是另一波人,这不难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此刻,牵扯最深的是和警方同样穷追不舍的谢灵音。
陆茂予拿过手机给谢灵音打电话。
换做平时,孟千昼要开他玩笑,这会儿他神情太过严肃,写满正事,惹得孟千昼也找人帮忙,看看有没有谁见过谢灵音。
几分钟后。
霍引私聊。
‘在我对面,他和夏彦青聊着呢。’
‘好像聊崩了,要地址吗?’
孟千昼几乎能想象到霍引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他赶紧拨个语音过去,对面秒接,他开了免提。
“你说谢灵音和谁见面?”
霍引大概意识到还有人,语气正经不少:“夏彦青,我看他俩氛围一般般,不像朋友那么热络,也不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似乎彼此忌惮。从谢灵音坐下没见笑过,倒是他对面夏彦青笑得很开心。”
孟千昼看向陆茂予,问吧。
陆茂予也不客气:“在哪?”
霍引:“发你微信了。”
挂断语音,霍引抬头,目光微紧,几句话功夫,那两人不见了。
长街爬墙垂头粉月季巷子拐角,伫立两道挺拔气度不凡的身影,路过年轻男女总要回头看一眼。
平时难得见到帅哥,今天运气爆棚,一个亦正亦邪,一个清贵花美男,争锋相对矛盾感立现。
谢灵音耐心快耗尽了:“约在咖啡馆,又嫌里面人多不好说,你事怎么那么多?”
“谢少爷第一次知道我吗?”夏彦青笑吟吟的,“我请你出来为你好,难道你想让别人也听听陆队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