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旗”二字一出, 鼎沸的人声陡然平息半截,百姓止住声讨官府的呼喊,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起来。
谢执打眼望去, 心下了然。
百姓所求无非安稳太平地过日子,丰年添二两米饭,荒年便咬咬牙勒紧裤腰带,不到走投无路,不会选择造反这一条不归路。
眼下还只是嘴上叫嚷得凶,可一旦见血,万一这和尚和随从真和官府有什么牵连, 那可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烈日当头, 百姓无措地握着锄头和柴刀, 汗从额角滴滴答答滑下, 落入这片供养他们亦束缚他们的土地, 形成一痕浅浅的水渍, 倏忽蒸发不见。
谢执将众人的踌躇尽收眼底,正准备按兵不动,忽然从人群的各个角落中传出应和声:
“没错!给那帮狗官一点颜色瞧瞧!”
“咱们就是一退再退才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此三五声后, 渐次有新的声音加入,原本踌躇不定的百姓被领头人煽动,举起手中柴刀向三人逼近。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齐洺格深吸一口气, 鼓起勇气准备表露女子身份以博取同情,刚迈出脚,被谢执不着痕迹地拦在身后。
“——小心!”
她话音未落,谢执身子一歪绊倒在地, 手藏在身后抓起一把黄泥,借拉下衣领的动作,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在颈项。
谢执心一横,低头捂住左肩,拎起嗓子虚弱道:“诸位乡亲请看,这伤就是被徐大人门下走狗催租时烫的……我受此凌辱,怎会和这种老贼为伍?”
众人脚步稍顿。
齐洺格呆立原地眨了眨眼,随即会意,恸哭一声扑在他身旁,“我们兄弟俩险些被狗官逼死,幸而被这位高僧搭救,这才捡回性命呐!”
惠明拈动一圈佛珠,面不改色:“阿弥陀佛。”
百姓们都有被豪绅、官吏威逼的经历,又见那年轻人肩头疤痕狰狞,身上扑满泥灰,薄汗涔涔划过处露出苍白的皮肤,想必也曾被爹疼娘爱地养大。
众人联想到自己的父母妻儿,顿时面露不忍。
方才领头的说话人见势不妙,赶紧埋头混入人群之中,等谢执起身,涌动的人头中已踪迹难寻。
“那边那个,是刚才最先附和他的。”齐洺格眼珠向左前方一撇,正经不到片刻,暗戳戳撞他肩膀,“演技不错呀庭榆兄!不像是没经验的。”
……都是年少跟宁轩樾闯祸时练出来的。
谢执借盯紧那人方位作掩饰,权当没听见,含含糊糊地混过这茬。
那打头的说话人名叫丁贵,乃徐大人的门客,的确是徐木派来挑唆百姓的,眼见着大功告成,谁料半路竟杀出个满口胡言的和尚和装疯卖傻的兄弟俩。
丁贵抄小道往徐府后门赶,边抹汗边恨恨想:“那秃驴信口胡言,别说几十两银子,就连几两我都没到手,眼看着还要飞了!”
百姓穷苦,他做门客的也没几吊闲钱,连月来粮价大涨,家里人还等着这几两银子救急。
念及此,丁贵脚步越走越快,叩响后门门环,“开门!我是丁贵!”
不知是怎么回事,好半天才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来人也不开门,只站在门内小声呵斥,“事还没成,别来添乱!”
丁贵急道:“那钱……”
“急什么!自然不会少了你的。”来人说完便走,丁贵无法,只得悻悻地掉头折返。
走了不多时,一队车马忽然疾驰而过,齐整的脚步声令丁贵吓得一屁股坐进灌木丛中。
他心里那股阴沟老鼠的危机感蹭地冒出头来,大着胆子远远一望,见车马似乎是往官署方向而去,却万万没胆子缀上去一探究竟,惴惴不安地返回流民之中。
天干物燥,众人被烤得烦躁不堪,日头如炉中灼热的铜铁,不遗余力地散播逼人暑气。
昨日他们和官府及徐家私兵打成一团,死伤者不在少数,又是热又是汗,眼看着伤口脓肿,蝇虫盘旋,官署和徐府却都闭门锁户,更是哭嚎声遍地。
谢执两耳灌满骂声和哀声,隐约嗅到血肉腐败的臭味,心头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暑气、伤口、蝇虫、尸体,再拖下去,是要生疫病的苗头……
他本以为此番是徐木听闻皇上要整顿私兵,情急之下想出的昏招,可听方才那些煽动人的话语,话里话外倒像是冲司衡府来的。
谢执心下一沉:这下复杂了。
想将司衡府与世家的矛盾转嫁给百姓,这恐怕不是徐木能想出的主意——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小小亭侯,虽说澜江两岸乃鱼米之地,但再富庶,他手中也不过一县之地,真要凭为这仨瓜俩枣,冒险激起民怨,给司衡府挑事?
谢执心不在焉地环视四周,当地百姓和流民们拄着农具,被身旁的惨象搅得心浮气躁,不知是去是留。
人到这种境地,难免不由自主地寻求超脱现世的寄托,渐渐聚集到惠明这个“高僧”身边,听他絮絮叨叨地抚慰人心。
惠明间或不动声色地掺杂进京畿经司衡府推行新政后的盛景,听得众人心向往之。
谢执瞅着这个入世颇深的和尚,冲他使了个眼色。
二人并肩至人声嘈杂处,谢执脸色凝重,“惠明,你实话告诉我,你云游究竟是不是璟珵的安排。”
惠明合掌微笑,“自端王八岁起,贫僧就游历四方,倒是曾不幸安排过端王殿下替我化缘。”
“少跟我神神叨叨的。”谢执极浅淡地笑了一下,再次紧锁眉头,喃喃道,“所以这件事不在璟珵意料之中。”
宁轩樾心思太深,总让人觉得什么事都是他步步为营,突然间没有他的影子,反倒让人觉得意外。
谢执慢慢道:“我打了许多年仗,直到这两年才发现,朝中事比战场头疼多了,处处勾心斗角,缠得跟蛛网似的……临行前我同贺大人、骆大人商量,原本准备安抚住百姓,便可对徐木和当地官吏动手,但眼下看来,徐木可能只是个引子。”
惠明一时间没有吭声,待他边想边说。
“司衡府推行新政,各地大小世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次挑拨百姓作乱,看样子也是蓄意针对璟珵。原本陈衮、陈翦在江南一家独大,陈党倒台后,贺方若治理得也算有条不紊,所以这回司衡府只派了骆含英随行。
“而朝中不是都传我同端王素有龃龉?但凡我或贺大人任何一个怕流民作乱有损自己的政绩,强行举兵平定乱民,都会加剧百姓和司衡府的矛盾,骆含英人微言轻,这种情况下拦不住我们。一旦事态扩大,世家便可借机参璟珵一本,说什么司衡府是他沽名钓誉之举,意在结党营私云云。”
这些说辞不是谢执胡诌。早前几个月,参宁轩樾的折子雪片似地落到御前,直到陈翦凌迟后才锐减。
谢执越说语速越快,“退一万步讲,就算矛盾激化不成,璟珵总得代表司衡府出面,安抚流民吧?此前各地良田多为地方世家所占,国库本就缺粮,眼下四境大旱的苗头已现,各地粮价一路抬高,若要拿金银去买,他们正好囤货居奇,进一步哄抬粮价,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住持,你见多识广,帮我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惠明目光宁静,不说话时竟有些许济世渡人的安详。他笑道:“谢将军何时如此举棋不定了?”
谢执配合地弯了下唇角,眼中却殊无笑意。
世家以己之心度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却想不到有人会不以私立为先。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以扬州府兵的军力,要镇压这帮百姓又有何难——可苍萌何辜?
他们更想不到的是,谢执不可能不把司衡府的新政、及其背后的端王放在心上。
谢执环顾四周流民,忽然转移话题道:“动身前我同贺大人商量好,先从扬州调一批食水来安抚流民,不知为何迟迟不至,劳烦住持找个借口,带洺格姐姐一道探个究竟。”
惠明这个不正经的和尚讲经讲久了,眼神中还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平静。他轻拍两下谢执后背,便折返回流民堆中,老神在在地开口,“贫僧进徐府讲过经,也许徐大人会卖两分薄面,且让贫僧去探探,能否化到些许食水和伤药。”
此时天已近晚,暑气却无半分消退的意思,齐洺格虽懂一点医术,但缺水缺药,也无计可施,赶紧跟上惠明动身。
方才对惠明说的这番话半真半假,让贺方若救济流民是真,但让惠明带走齐洺格,却是谢执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徐木只是稻草最末端的蚂蚱,那他背后的人还会有什么动作?
谢执边思索边留意周遭动静,忽然瞥见先前的附和者之一左顾右盼地走到人群边缘,脚步未停,继续往树丛中去。
他思绪一顿,悄声跟了上去。
半轮红日已沉入天际以下,云霞火烧般漫天铺陈。
谢执眼角忽地闪过一道强烈反光,他下意识地眯眼,恰在此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
这次不是做戏,而是扎扎实实地摔倒在地。剧痛瞬间从脚踝蹿升至后脑,冷汗唰地淹没被暑气逼出的热汗,在谢执眼睫凝成一片。
他强忍着没有出声,眨掉睫上水珠,刚试探地动了动脚腕,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油腻腻的声音。
“这位小兄弟,先是指使那和尚进徐府,现在鬼鬼祟祟跟出来——我看你细皮嫩肉的,怕不是司衡府派来的奸细?”
丁贵万万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竟刚回来就撞见这个年轻人。
白天对方拉开衣襟,他满眼都是尘灰下露出的玲珑锁骨,看得眼都红了。谁知正好捉到对方形迹可疑,赶紧丢出锃亮的匕首,趁霞光晃眼将人放倒。
要是能先凌辱一番再捆回徐府讨赏,岂不美哉?
谢执心里暗骂自己莽撞,咬牙拖着腿闪避。丁贵被色心夺了魂,全然没留意对方不同寻常的身法,三番五次摸不到美人,怒道:“再躲我就把你捆回流民堆里,说你是司衡府派来捣鬼的,看你不被那帮泥腿子活吃了!”
谢执略一皱眉,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又是谁派来的?”
丁贵一听他话风松动,大喜道:“你不如乖乖听话跟了我,回去如实向徐大人透露司衡府的阴谋。等拿到赏银,我丁贵必然不会亏待你!”
谢执不动声色,放软声音,“哦?可是徐大人不也没钱没粮,不然派兵逼百姓做什么?”
丁贵急切道:“都是唬那帮只知道种地的蠢货的!徐大人仓廪充实着呢!”
谢执抬起眼,轻飘飘道:“空口无凭,诈我?”
脚踝痛意不仅没消,反而愈演愈烈。谢执忍着没露声色,眼底却控制不住地晕开一泓水雾,看得丁贵骨头都要酥了。
“我带你去瞧瞧不就知道了?看完就跟我回徐大人府上老老实实交代。”他搓手嘿嘿笑起来,“怎么还坐在地上?这是等着我抱你去?哎哟小媳妇真乖——”
谢执冷静地看着他俯身靠近,心中盘算如何出手才最快最狠又能留人一命。
“媳妇”二字刚出,他猛地蹬地借力一拳挥出,丁贵惨呼着喷出满口血沫,谢执动作未停,紧接着又是一拳。
这回却落了空。
有人先他拳风半步,一脚将丁贵踢飞至半丈开外。
谢执方才伤腿使力,痛得眼前泛黑,此刻收力不及顿时失去重心,下意识地伸手准备撑地。
然而下一刻他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那人咬牙切齿,“……你要做谁的媳妇儿?!”
熟悉的檀香入鼻,谢执惊跳的心瞬间落到实处。他卸下腰背紧绷的力,匀了口气缓过痛劲,这才眨掉眼中疼出的生理性泪水,去看来人。
“璟珵?你怎么来了?”
接着慢半拍地哭笑不得起来,“都这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两个字?”
他背着光,只看见漫天红云下眼前人的轮廓,连发丝都纤毫毕现,却看不清神情。
宁轩樾只觉天际的烈火一路滚到心底,烧得他心脏紧缩成团,被浓稠到沸腾的焦灼来回炙烤,切切实实地体验了一把心急如焚的滋味。
谢执看不分明,却能感到搂紧自己的手正在隐隐颤抖。
他摸索着捏了捏宁轩樾指尖,“别担心,好好的呢,先操心操心徐木——我疑心他是受人指使,要针对司衡府。”
宁轩樾简直不知道这混蛋哪来的底气说出“好好的”这三个字。
明明片刻前刚折着腿摔进自己怀里,是当他眼瞎还是脑瘸?!
他心头火烧得旺,嘴上反而冰冻三尺,“我知道,你先跟我走。”
“那流民……”
“惠明带人去安抚了。”
“还有这个……”谢执略作回想,“丁贵,把他捆回去。”
宁轩樾阴沉地瞥了他一眼,没在这个节骨眼上小题大做。
他松开谢执,解下革带把昏迷的丁贵拴在树上,言简意赅道:“回去叫人来捆走。”
谢执隐隐察觉气氛僵持,试探地唤了一声,“璟珵?”
宁轩樾在盛夏说出了数九寒冬的冷意,“闭嘴。”
他似乎是孤身赶来,大步上前将谢执打横抱起,踏过渐收的暮色稳稳向林外走去。
在房中被抱起来是一回事,光天化日之下、哪怕四周无人,又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谢执全身一僵,但终于迟钝地意识到——
宁轩樾在生气。
怒火中烧的那种。
谢执硬是咽回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忍辱负重地攀住宁轩樾肩头,小心翼翼卸下一点身体的重量。
也许是错觉,宁轩樾紧绷的脸色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蒙昧天色将他咬紧的下颌线又柔和几分。谢执宽心得太早,顺口开始交接正事。
“信鸽被截了,骆大人没有收到你的信,对方伪造信件让他强硬行事,想必和徐木是一伙的。徐木的手伸不了这么长,回去审一审他背后的人是谁。”
宁轩樾没有作声。
夜色如墨笔写意般层叠降临,谢执费力扬起头才勉强看清他的脸,手指无意识地借力,微微陷入他的肩头。
宁轩樾倏地停下脚步。
“非得伤到晕过去了你才能不操心那么一时片刻么?”
谢执:“……?”
宁轩樾气极反笑,抱着他没动,语调平板语速飞快。
“徐木背后的确有人,收到骆含英第二封回信时我意识到信被截了,来不及沟通,于是当时就动身南下,不知预支多少运气才能今天瞎猫碰见死耗子地在你还没被别人掳走当瘸腿媳妇前正正好好赶到——”
谢执手足无措地愣住了。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突然毫无预兆地将他放下,动作粗暴,临落地时却归于温柔。
他扶着谢执半边肩膀没松,一言不发。
谢执抬起头,这才发现绕过转角便是当地官署。
——他宁可疼死也不好意思当众被打横抱着,宁轩樾自然知道。
怒火快把宁轩樾理智都烧没了,这些琐碎他虽不提,却半点也没忘。
正如他也并没有提及,意识到书信被截,是因前一封信中想逗逗谢执又怕他恼,于是公事公办地缀了一句:
烦请含英兄转告谢将军,得闲时替本王寻一坛上品的桃花酒。
但骆含英回信中只字未提后续。
他也未提及仓促南下,需要在朝中宫中摆平多少非议,抵达扬州时,恰好听说谢执把自己丢进乱民堆中,他内心又有多惶急……
谢执猝然落地,搭住他别别扭扭伸出的手,身形不小心晃了一下,那只手立刻下意识地将他握紧。
谢执的思绪也跟着身体恍惚了一霎,以己代之,那些身边人没有宣之于口的隐情在刹那间山呼海啸而来。
他并不后悔深入流民以致意外脚伤,只是后悔没能把事情做得更圆满一些,退一万步讲,最起码……不要对宁轩樾的心思如此后知后觉。
意识到谢执站稳,宁轩樾立刻就要松手。没想到谢执反手挤进他指缝,仰起脸,凤眼眼底倒映出官署窗纸内烁烁的烛光。
“璟珵,”谢执软化语气,略带讨好地试探,“有点疼。”
宁轩樾绷着脸不动,看他如何作妖。
谢执勾起小指指尖蹭蹭他的手,福至心灵般续道:“我特别想你……想到你就不那么疼了。”
宁轩樾仓促地别过脸,声音却已经冻不回去了。
“少花言巧语。”
谢执笃定,“真的。”
他确信这回看得一清二楚,宁轩樾嘴角是按捺不住地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