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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第102章 诘难
104 段

第102章 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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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傅边说边侧身看向骆含英, 最后声调陡然拔高,尖锐如针地冲他刺去。

骆含英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司衡府乃天子亲设的官署,岂敢欺瞒?咱们司衡府上下除了满地枯发、连轴转的脚印, 实在是半粒米、半吊钱都没摸到,实在没空闲,也没胆子中饱私囊。”

他生得一副眼角下垂的老实相,此刻熬得面颊凹陷,印堂发青,更是左眼写着“愁”,右眼刻着“苦”, 冲皇帝挤出个惨惨淡淡的苦笑。

“司衡府独立于六部之外, 为便宜行事而设, 先是清查各地强占之田亩、没籍之百姓, 后开科举、设官学、置学田, 眼下还要为战事筹备粮草与军械, 没有功劳总有苦劳……”

他强忍泪意,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哽咽:“陛下!”

“……”

宁琢噎了片刻,对这番话又挑不出毛病。

“……朕不是让江卿给你寻几个帮衬的人手?”

骆含英又向江淮澍一拱手, “江大人不可谓不尽心竭力,但司衡府事务既繁又杂且细,不好上手, 别说他们,就连微臣都时常觉得吃力。”

专挑边边角角、鸡零狗碎的琐事,一股脑儿丢给他们,能叫人不头昏脑胀么?

骆含英暗自回味自己的演技, 自诩诓人的本事见长,没辜负殿下的嘱托和言传身教, 双眼满意地眯了眯,顺便挤出两滴无辜又坚贞的清泪。

“陛下!端王侍奉皇陵,唯余臣等焚膏继晷、鞠躬尽瘁,奉命支持战事,便宵衣旰食,连夜筹措出第二批辎重运送出去。

“臣看过旧日簿记,这一年来都未实现的军需补给,司衡府协同户、工二部,短短半月内办成两桩!连言官都不敢说臣等结党营私,臣真不知太傅对结党分外有见地,竟以此相讦!”

宁琢最不善应付这种“忠直”之臣,何况骆含英本就长得一副纯良无害的文秀稚拙相,眼角耷拉下来,泪珠悬而不落,更是衬得梁丘山凶神恶煞。

骆含英这当庭一“哭”,不仅为司衡府叫屈,还暗戳戳往天子心里戳了三颗钉子:

其一,过去一年都没好好管过边防——更别提宁琢知道,自己养虎为患了多久——这雁门关守不住,能全怪谢执?

其二,第二批辎重已经送出去了,且正是奉天子“全力迎敌”的金口玉言,怎么收场,陛下你自己看着办吧。

其三,梁丘山与一干东宫旧臣成日价指手画脚,端王乖乖待在皇陵,害得我骆含英不得不出面主持这烂摊子。而谢将军在边关生死一线,到底是谁结党,是谁左右天子圣断?

他演着演着,真情实感涌上来,用含怒带怨的一拧头结束对质,看也不看面皮紫胀的梁丘山,大步走回百官队列。

梁丘山气成水壶状,手指恨不得戳进他喉咙口去:“胡搅蛮缠!你们司衡府行事可还有章程?可还管王法?凭一句‘便宜行事’就胡作非为!”

他攥着胸口,两眼直发黑,缓了缓才继续喝道:“是打是和还没议定,谁让你们运送辎重的?账簿呢?拿出来让三司审议!”

“朕都没开口,梁太傅这是要自己下旨了!”

惊天巨响震慑东堂殿宇,宁琢抓起镇纸劈手砸向御案,硬生生将金丝楠木砸出一片蛛网似的裂纹。他气得浑身发抖,头一回不闪不避地怒视昔日座师:

“朕看梁太傅肝火过旺,该回府静养两日,好好清清心了!”

堂内群臣不约而同地神色微变。

司衡府成立一年有余,名义上仍是直达天听的临时官署。以官职论,梁丘山无权越过皇帝,直接要求其呈上公文。

而宁琢最忌讳的是什么?

登基之前,顺安帝强横专断,端王精彩绝艳,康王张扬桀骜,东宫始终被蒙蔽在阴影之中。

登基之后,先帝寝宫的烟气不散,内忧外患频发,宁琢奋争了二十年,以为自己挣出阴翳,结果仍身陷罗网之中。

他维系与这帮旧臣的情分,是为了拥有斩断这情分的底气,并不代表他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们指手画脚。

见天子震怒,梁丘山想驳不敢驳,要走不能走,半晌,脸色难看地挤出一句:“……是臣忧心太甚,御前失仪。”

“端王殿下离京前特意叮嘱,此后司衡府大小事务、出入账册,都要及时上呈陛下。太傅若有疑义,可经陛下允准后查阅。”

骆含英幽幽出声,语气愤愤不平又委屈巴巴,叫人难以指摘他火上浇油。

“既然太傅觉得我不配暂代司衡府令,不如到皇陵找殿下相助罢!我才疏学浅,实在有愧殿下托付。”

不提那些簿记还好,一提起来,宁琢简直头皮发麻。

那司衡府的册子扎扎实实几大摞,田亩、户籍、铜钱、粮食各大项目都有造册,每天进进出出的细项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特意从户部召人讲解,听得头晕脑胀,只听明白了这半年来国库有所充实,新政方兴未艾;问司衡府,换谁都是一句焦头烂额的“殿下不在,臣只能尽力而为”。

宁琢简直不明白,这政务离了宁轩樾难道就转不明白了?

他俯瞰堂下朝臣,放眼乌帽锦衣,满目唯唯诺诺,为鸡毛蒜皮吵得不可开交,要打如何打、要和怎么和,却无一人直言。

宁琢心烦意乱,握住天子玉玺,触到满手冰凉。

“……先把端王给我叫回来。”

他疲倦又烦躁地一摆手,抛下这么一句,便起身而去,留下在场官员面面相觑。

两日后,端王府静室内。

“这些日子有劳骆兄。”

宁轩樾卸下玄色披风,快步走到骆含英面前,身上皇陵的熏香气息未散。

时隔多日相见,骆含英陡然找回了主心骨,又惊又喜,忙不迭掏出司衡令塞回他手中。

“殿下……”他鼻头发酸,几乎有些哽咽,“殿下别这么客气,都是我分内之事,只怕做得不好。”

宁轩樾失笑,在他肩头拍了拍:“做得不错,受累了。”

破晓前的寒气透过窗缝逸入静室,他走去闭紧窗扇,示意骆含英坐下,直截了当道:“第二批辎重送出去了?”

骆含英赶紧吸吸鼻子,正色道:“先前得避避风头,两日前才送出城去。殿下,前线还没有新的消息,我们这样做,真的妥当吗?”

宁轩樾沉默须臾。

天子口谕与战报一并送到了皇陵,他皱眉看完监军啰啰嗦嗦的一页纸,发现其后还有一封。

字迹稍显飘逸,仅有寥寥数语:

“苦战不利,暂退关内,俟机回击。”

是谢执亲笔。

撞入眼帘的刹那,宁轩樾长出一口气。

一笔一划端正有力,庭榆没有遇险。

“殿下?”

“啊。”宁轩樾收回思绪,“皇帝将两封战报一并送到我手上,是还要打的意思。他也不是傻子,知道现在骑虎难下。”

他顿了顿,“别担心,谢将军心中自有打算,我们……也只能在朝中竭尽所能。”

“……也是。”

骆含英怎么听怎么觉得“谢将军”这三个字语气微妙。他挠了挠头,含糊过去,转而忧心忡忡道:

“可是殿下,账目可以糊弄外人,实打实的粮草和铜钱银两,又不能凭空变出来,国库储备远远没有账面上那样好看,学田募资的头一批回款也到了偿还之期,咱们上哪弄钱去?”

这一点,宁轩樾已有打算,探身招招手,示意他凑耳过来,轻声密语一番。

骆含英听着听着瞪大双目:“这、这这这倒是个能应付的方法,可是拆东墙补西墙也不是这个拆法,迟早竭泽而渔……吧……”

他瞥见宁轩樾神情,自觉噤声。

“竭泽而渔。”宁轩樾念着这四个字,嗤了一声,“若是泽都没了,还谈什么来日方长?”

他知道骆含英行事踏实谨慎,旋即安抚性地笑了笑。

“莫慌。熬过这一阵,来年春闱举士、夏秋两收,不愁填补不了亏空。”

骆含英小心翼翼地吞咽一口,“……要是熬不过呢?”

宁轩樾淡淡道:“要是熬不过,我们本来就只剩等死的份儿。”

他垂下眼,幽微烛光漫过鼻梁,渐染出一片明昧纠缠。

隔了好一阵,直到破晓的晨光爬上窗沿,他才极轻、极缓地再次开口,也不知是宽慰在场的另一个人,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战报回京需耗费数日,说不定,捷报已在途中呢。”

-

破晓时分,毫无暖意的曦光镀在衰草表面,凝成一片霜白。

朔风盈天,秋霜满地,无边无际的苍凉穹宇间,杳杳划过一声雁唳。

须臾,散作山河上空一阵萧疏的叹息。

茫茫死寂。

骤然间,大地震颤。

晨霜坠落一地,碎在飒踏铁蹄之下。

两波人马迎面相遇,齐齐扯缰勒马。

其中一方率先上前,翻身下马跪地:“谢将军!我等接到求援,加紧赶路,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让鞑子打入关内,我等罪不容——”

“行了,不是说这些虚辞的时候,脑袋且先留着,有别的用处。”

谢执在马上横过刀背,轻轻托起副将手肘,示意他起身。

他眯眼看了看日头高度,呼出一口白雾,在见到援军的刹那,高悬的心总算放下半分。

“时间紧迫,不能让鞑子站稳脚跟,且随我就近扎营,商讨对策。”

一行人暂且整顿。谢执一边巡视营防,一边回想起先前的疑虑:

为何好巧不巧,刚在议事厅内画出山间密道,浑勒就从此地奇袭?

是浑勒这些年间也发现了这条路,还是其斥候潜入营中,又或者……

谢执不愿、但仍不得不面对最后一种可能。

秦崧正等他下令,见他突然白了脸不说话,急道:“怎么了?将军可是哪里伤了?!您快入帐休整,吕将军已在带人统计撤回的守军人数,这些琐事有我们——”

“我没事。”

谢执心不在焉地分派完军务,缓缓琢磨那个令人后背生寒的猜测:如果有叛徒——那会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他边想边踱过营帐,忽地脚步一顿,捕捉到风中夹带的只言片语。

“……我还以为你死了!开战时不见你,撤军时也找不到你,你还拿我阿六当兄弟吗!……”

两声干笑。

“……当时太乱……我和俞安一起去搜……”

谢执侧身隐在帐后,眯起眼,竭力望向声音来处。

不多时,一人吹着口哨小跑离开,另一个则过了片刻才磨磨蹭蹭往反方向去,边走边四下张望。

谢执心头一突,打眼见蒋中济路过,一把将人拽住。

他在蒋中济开口前“嘘”了一声,往那个鬼祟人影的方向努努嘴。

“那人不太对。”他低声道,“派信得过的人盯紧他。”

已读完:第102章 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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