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任务世界抽离的感觉,无限接近于溺水后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刺痛、冰冷、恍若隔世。
单议秋睁开眼睛,视野里先是模糊晃动的白光,像隔着一层剧烈波动的水面。他眨了眨眼,适应着。
头顶的天花板很陌生,简洁的线条,嵌入式的光源散发出均匀柔和的冷白色光线,一个色彩鲜艳的环状光圈正悬浮在他视野边缘,活泼地上下浮动。
是9653。
脱离任务世界后,它不光颜色比之前鲜艳明亮,体积也比大了不止一倍,乍一看像个过于兴奋的光环,又像马戏团里那种发疯的火圈,随时等着心怀不明星梦的小动物从中跃过去。
单议秋躺在沙发上,又眨了眨眼,才确认自己确实回到了系统空间。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提示音,紧接着,悬浮的光环内圈开始疯狂旋转,速度快得几乎要拖出残影。
[95分!特别棒!]
9653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雀跃兴奋。
小光圈也随之愉快地左摇右晃,光芒忽而柔和忽而刺眼,单议秋被变幻的光线晃得头疼,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闭着眼问:“满分多少?”
[满分100哦!]9653的语气依旧亢奋,[宿主,你真的太棒了!我没想到你能这么棒!你是最厉害的!第一次任务!95分!]
“谢谢你。”
单议秋伸出另一只手在身旁胡乱摸索,扯到一个蓬松的抱枕,直接盖在自己脸上,声音闷在织物里,“恭喜你拿到高分。但是我是怎么脱离任务的?”
单议秋对任务世界的最后记忆,停留在一片朦胧而灿烂的黄昏光晕里,谢寒声在他身边。
然后呢?
记忆像被某种力量温柔而彻底地擦拭过,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感觉,没有具体的脱离瞬间,也没有后续的任何情景。
[世界线核定到稳定值后,宿主就自动脱离了呀。]
9653这样解释,光环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光芒也稳定在柔和的亮度。
[这是标准流程。宿主的第一次任务就达到95分以上,非常罕见!后面主系统肯定会酌情派送额外奖励的!]
“哇,谢谢。”
单议秋淡淡地笑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悦,但确实觉得那种溺水般的恶心和眩晕感消退了不少。
他拿开脸上的抱枕,慢慢坐起身。
系统空间分配的所谓“宿主临时居留地”,是标准化的样板间。
一层是宽敞的会客区、开放式厨房和简易餐厅,装修风格相当简约,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缺乏生活气息。
单议秋此刻正坐在一层客厅中央那张米白色的大沙发上。
脱离任务世界是个消耗巨大的过程,他刚一动,就发觉贴身的衣物已经被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四肢百骸都泛着透支后的虚软无力。
单议秋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宿主现在感觉怎么样?]
9653凑近了些,光环柔和地笼罩着他,语气充满关切。
系统生涯第一次任务就拿到95分的高分,让9653无比清晰地明白,跟着这位宿主才有光辉的未来。因此异常贴心。
“还行。”
单议秋走向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接了杯凉水,一口气喝干,然后靠在冰凉的台面边缘。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明,“有点头晕,有点恶心。”
说这话的时候,他神色淡淡的,没有9653那样的喜形于色,甚至连明显的高兴情绪,都很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
9653的光晕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宿主,你需要情绪抑制剂吗?]
“那是什么?”
单议秋放下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沿着光滑的杯壁摸索。凉水入喉,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但那股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感依旧萦绕不去。
[是新宿主福利之一,]9653解释,[系统空间会给参与任务的新宿主批量发放情绪抑制剂,主要用来帮助缓解脱离任务世界后可能产生的情绪紧张、留恋,或者对任务角色的情感残留……嗯,包括各种‘戒断反应’。能让宿主更快恢复平稳状态,投入下一次任务准备。]
单议秋安静地听着,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空了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想了一会儿,他抬眼问:“一定要用吗?”
[不是强制性的,]9653连忙说,[宿主可以自行选择拒绝。不过系统会定期监测宿主的精神状态数值,一旦某些指标超出安全阈值,可能会触发强制干预程序。]
“我明白了。”单议秋点点头,将玻璃杯放回台面上,“那先不用了吧。我没事。”
喝完水,身体里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些,那股虚脱感也减轻了。
单议秋长长地舒了口气,对着窗外那片由系统模拟出来的明媚阳光简单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活动僵硬的肩颈和手臂。
接着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向通往二层的旋转楼梯。
他好像真的没事,以至于9653之前准备好的各种安抚预案都落了空。
虽然这是小系统第一次带宿主做任务,但上岗前它接受了详尽的培训,也研读过大量案例。9653知道,很多宿主无法适应脱离任务世界后的短暂清醒期,他们可能会陷入抑郁、可能莫名暴怒、也可能假装若无其事,却在心里将那些经历反复咀嚼,很久都走不出来。
但单议秋似乎并不符合这些普遍认知。
他太冷静了,好像任务世界中漫长的几十年在他眼里仿佛只是一阵被风吹散的烟尘,散了就散了,连痕迹都不必留下。
运气也太好了吧!9653的核心数据流里泛起喜悦的波澜,居然让我碰上这么一个天选宿主!
只能说系统的欲望也是会膨胀的。
之前9653只卑微地希望自己不要当倒数第一,不要被回收格式化。但现在,看着那金光闪闪的95分,它开始怀疑自己有冲击积分榜第一的潜质。
原先那个断层第一的宿主据说已经退休了,如今榜上的分数咬得很紧,只要单议秋保持状态,认真做任务,迟早有一天,他们也能登上那象征着荣耀与资源的榜单前列!
想到那充满光明的未来,9653就抑制不住地高兴。
浅黄色的光圈又开始兴奋地旋转起来,像个快乐的小风车,呼噜呼噜转个不停,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流动的暖色光影。
……
两天时间,在系统空间里平静地流逝。
这天晚饭后,单议秋嘴里叼着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慢吞吞地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看到依旧悬浮在一层客厅中央,像盏尽职尽责的落地灯似的9653时,他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
“你怎么在这儿?”他含糊地问,糖球在嘴里滚到另一边。
[我就应该在这里呀,]9653的光圈平稳地亮着,[我们绑定了。在非任务期间,我会尽量待在宿主身边,这是标准流程。]
“哦,这样啊。”
单议秋点点头,没再细问,扑通一声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有人看着的时候,他还能稍微坐得端正点,一旦感觉不到视线,他立刻就原形毕露,长腿一搭,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他舔了舔糖棍,问:“下一次任务是什么时候?”
[你休息好了吗?]9653反问,光晕闪烁,扫描他的状态。
单议秋含糊地“嗯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随时可以开始,]9653说道,很期待,[以及我去主系统那边咨询过了,关于为什么我们的任务世界跟其他人的好像不太一样。]
“你是指‘主角格外倒霉’那方面?”单议秋精准地总结,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尖转着那根细棍。
[是的,]9653的光圈严肃地定住,颜色也稍微深沉了一些,[据说这是一个全新建立的‘和平维稳’实验板块。系统空间想要探索,在不依靠极端暴力手段的前提下,达成世界线稳定的可能性。]
“听起来……”
单议秋歪了歪头,把糖重新塞回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挺暴力的。字面意义上的维稳?我有点好奇你们之前都是怎么稳定世界的。”
[死人。]
9653言简意赅。
[不是搞死关键反派,就是搞死主角,或者宿主自己做出巨大牺牲。总之过程往往很惨烈,牺牲很大,但效果……从数据上看,倒是挺突出的。]
“哇哦。”
单议秋很捧场地感叹了一声,眼神却毫无波澜。
[所以,]9653罕见用上了极其郑重的语调,光圈也跟随氛围向内收缩了一圈,显得更加凝实,[对你的要求,或者说,对我们这个‘实验板块’的核心要求只有一个——不要搞死自己,也不要搞死主角。我们要探索的是和平的可能性。我们的未来是很光明的!]
闻言,单议秋笑了。
他伸手拖过一个蓬松的抱枕,垫在脑袋下面,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躺姿,然后点点头,语气轻松随意:“好啊,我们尽力而为吧。”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天花板,那里模拟着夜晚的星空,星光柔和。
“那么,下一个世界是怎么样的?”
……
……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润湿了蜿蜒的青石板路。
老宅檐角挂着的铜铃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叮叮咚咚,响声清泠,显得这深宅大院愈发空旷寂静。
雨虽然下个不停,天色却不算太阴霾。
一个小厮低着头,夹着肩膀,顺着后门的小道快步跑进内院。
他在一处檐角下找了块干燥的地儿,摘下湿透的瓜皮帽,用力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水珠四溅,他没留意旁边站了人,几点凉意直接甩到了来人的裙角上。
“要死啊你!”
小厮吓了一跳,忙抬起头,看见来人后立刻弯腰作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李妈妈!真不是故意的,雨迷了眼,没瞧见您在这儿。”
“去你的!我这么大个人戳在这儿,你能没瞧见?”
被称作李妈妈的中年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素净的靛蓝袄裙,面容端正,眉眼间却带着常年管事留下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们这些年轻猴儿,就是做事不周到不仔细!今儿个只是往我身上溅了点水,还好说。要是往主子身上溅,看老爷不揭了你的皮,打一顿丢出去!”
小厮一听,知道这顿训是免不了了,腰弯得更低,连连告饶:“好妈妈,好妈妈,饶过我这回吧!这不是二少爷快回来了吗?老爷吩咐里里外外都得仔细张罗,我们这些跑腿的,腿都快跑细了,忙昏了头!您不也好几天没睡囫囵觉了?”
李妈妈本也没真动多少气,只是想借着由头敲打一下这些日益松懈的小辈。
见小厮这么说,她的心思顿时转到别处,也懒得再计较。
她抽出帕子擦了擦袖口上并不明显的水渍,哼了一声:“二少爷回来,老爷心里头高兴,自然要仔细办。府里多少年没这样的喜事了?”
“是是是,”小厮见她不生气了,脸上又堆起惯常的嬉皮笑脸,“上次这么热闹,还得数大少爷娶少奶奶的时候。不过那会儿二少爷还在外头留洋,没赶回来呢。”
“行了,少贫嘴。”
李妈妈摆了摆手,目光投向门外依旧连绵的雨丝,问道,“该采买的东西,都置办齐全了?”
“都齐了,库房里堆着呢!”小厮连忙应声,“只等这天一放晴,就把西厢房里里外外再彻底洒扫一遍,把那些新物件摆上,就齐活了!”
半晌,李妈妈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喜气,反而像在嘱咐一桩需要格外当心的差事。
“二少爷留洋这些年,见识了不少外头的新鲜事儿,心思恐怕跟从前不一样了。”她皱着眉,“咱们都得小心着点伺候,仔细当差,可别出了岔子,惹老爷生气。”
“这些小的们都晓得,”小厮把湿漉漉的帽子攥在手里,“大少爷也三番五次叮嘱过,我们心里都有数。就是不知道……二少爷走的时候是个菩萨性子,如今回来,不知变没变?”
“这谁晓得?”李妈妈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主子的心思,最难猜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檐外的雨渐渐停了。
云层破开缝隙,几缕金灿灿的阳光斜刺下来,照亮了庭院。青石板路上坑洼处积满了雨水,清澈透亮,像一面面散落的小镜子,倒映着重新露出的蓝天和飞檐一角。
李妈妈又叹了口气,从门边拿起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撑开,准备出门。
可刚迈出两步,她又折了回来。
“你,再去帮我跑趟腿。”她对着小厮吩咐,“去西街口那家老字号的糕饼铺子,买两匣子刚出炉的杏仁酥和枣泥糕回来。大少奶奶说想尝尝。”
“哎?”小厮愣了一下,随即应下,“那我是直接给少奶奶送过去,还是……”
“给我就成。”
李妈妈截住话头,“少奶奶这几日身子不大痛快,喜欢清静。你买来交给我,我再寻个妥当时候送过去。”
“好嘞!”
小厮提起伞,二话不说,转身又冲进了还有些潮湿的庭院,脚步声很快远去。
李妈妈站在檐下,望着小厮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点强打的精神慢慢褪去。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宇间笼上一层阴郁。
她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深深几进的宅院。
雨后的宅邸,砖瓦颜色沉得发黑,湿漉漉的苔藓在墙根暗处无声蔓延。飞檐斗拱在渐亮的天光下愈发清晰流畅,却依然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森然凉意。
一阵穿堂风吹过,带着湿冷的潮气,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抬手搓了搓胳膊。
今年春天,这宅子似乎比往年更冷了些。
……
五日后,轮船靠岸。
熙熙攘攘的船客挤着窄窄的舷梯往下走,你推我搡,恨不得能插上翅膀直接飞下船,都抢着当第一个踏上坚实土地的人。
人流里有穿锦缎旗袍的时髦太太,有穿粗布短褂的苦力,有穿长衫的先生,也有几个穿着笔挺洋装、戴着礼帽的年轻人,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的疲惫。
在海上晃晃悠悠近一个月,可算脚踏实地了。
港口上早已挤满了迎接的人,小贩的叫卖声、亲友重逢的呼喊与欢笑、行李拖拽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热气腾腾,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这般热闹景象持续了约莫一个钟头,才渐渐平息。
等接送的人潮散去,偌大的港口顿时显得空空荡荡。卖零嘴杂物的小摊贩见没什么生意了,也陆陆续续开始收摊。
有个手脚慢些的,人家都走了,他还在低头仔细归拢着竹编的小玩意儿。
正忙活着,一抬头,竟瞥见那艘大轮船连接港口的舷梯上又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牛皮手提箱,身姿挺拔,步伐不紧不慢,与方才急切的人潮截然不同。
小贩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发丝乌黑,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在日光映照下透出清浅温润的棕色,一看就是家境优渥、受过新式教育的留洋学生,既有养尊处优的贵气,又透着知书达理的文雅,真俊朗。
[世界信息载入成功。]
单议秋的双脚稳稳踏上略显潮湿的码头地面,9653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现在所处位置:泞镇。]
泞镇?单议秋半挑起眉毛,好特别的名字。
他抬手将挂在领口的墨镜摘下,从容地架上鼻梁。
镜片滤去部分光线,也微妙地掩去了眼中的审视意味,几乎同时,单议秋周身那股知书达理的气场悄然转换,换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倜傥。
他轻巧地跳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那个还没收完的小摊上。
他踱步过去,从摊子上捡起一只尚未收起的、雕工颇为精巧的竹编小花篮,在指尖转了转,随口问:“这个多少钱?”
小贩忙不迭报了个价。
单议秋也没还价,从西装内袋掏出相应的钱币递过去,然后将那只小小的竹编花篮放进了手提箱外侧的口袋里。
恰好这时,一辆空着的黄包车从码头另一头慢跑过来。
车夫约莫三四十岁,身材矮壮,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头上顶着个破了边的旧草帽。
看见单议秋抬手示意,他立刻停下脚步,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操着浓重本地口音问道:“先生,走哪去?”
单议秋将手提箱放在黄包车座椅下方,道:“单宅。认得路吗?”
车夫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单宅怎么不认得?那可是泞镇最大的宅子!闭着眼睛都能拉到!”
“认得就好,”单议秋坐上去,“就去那里。”
车夫闻言愣了一下。
他摘下草帽,转过身,借着光线仔细打量了一下单议秋的衣着和面庞,眼神探究:“客人是单家的亲戚?”
也难怪他这样问。
泞镇单家的二少爷出国留洋近十年,镇上的老人或许还有些模糊印象,年轻一辈和这些外来的车夫脚力,多半只听过“单家有位留洋的二少爷”这个名头,至于具体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早就模糊不清了。
单议秋嘴角弯了弯,笑道:“算亲戚吧。”
车夫“哦”了一声,明白了。
他重新戴好草帽,吆喝一声:“那您坐稳喽!”
说完,他双手握住车把,腰腿发力,黄包车稳稳地跑动起来。
……
泞镇,正如其名,是个傍水的大镇子。
一条颇宽的河道穿镇而过,数条支流如同毛细血管般延伸进镇内各处,因此巷道间常能见到小巧的石拱桥,空气里也总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河腥气。
镇子格局不算规整,但烟火气十足。主街两旁是林立的店铺,布庄、酒楼、茶肆、洋行夹杂其间,幌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说来也怪,明明是个水汽丰沛的镇子,取名却用了“泞”字,带着点泥泞不清的意味。
9653检索着资料,也说不清这名字最初的由来,只觉得隐隐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黄包车夫脚力颇健,穿街过巷,两刻钟后,在一座气派非常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不愧是整个泞镇最显赫的宅邸。
高耸的粉白色围墙向两侧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边。漆黑的大门厚重庄严,门楣上悬挂着“单府”两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字迹雄浑,漆色虽然因为年代久远略显暗沉,却更添威仪。
门前是一对石狮子,蹲踞在青石基座上,透过微微敞开的侧门缝隙,能瞥见宅院里面层层递进的飞檐和精心修剪的花木一角,幽深静谧,与外头的市井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单议秋下了车,刚付完车钱,还没来得及提箱子,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黑色缎面长袍的老者颤巍巍地迈过门槛。
他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原本还有些浑浊,可当他看清来人是谁后,整个人猛地一震,佝偻的后背瞬间挺直许多,眼也瞪大了。
“我的二少爷!是您吗?!真是您回来了?!”
老管家这一嗓子,直接把守在门房里的几个小厮喊了出来。
众人蜂拥而出,见着来人,一个个愣在原地,又惊又喜。
还是管家反应最快,踉跄上前两步,又惊又喜:“二少爷!信上不是说还有几天才到吗?您咋提前回来了?!也没给个准信儿,好让家里派人去接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