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捏着那片红纸,指尖冰凉。
[宿主,我可以以我的系统核心协议向你保证,]9653的声音听起来紧绷绷的,也很不安,[你睡着的时候,房间里绝对没有进过第二个人。我一直监测着,你呼吸都没乱过。]
“那这个是哪儿来的?”
单议秋把纸片举到眼前,晨光里,过于鲜明的红色刺得他眼睛发胀。
纸张很薄,质地粗糙,背面空空荡荡,边缘歪歪扭扭,像是从一张更大的红纸上随手撕下来的。阳光照在上面,那红浓得有些蛮横,还能在表面看到一层廉价细碎的金粉浮光,冷冰冰地闪着。
“你觉得我这屋里,原来有这么个东西吗?”他又问。
9653:[……]
监测报告清清楚楚地告诉9653,单议秋熟睡时房间是密闭的。可眼前的情形,又实在没法用常理解释。
[可能……可能……]
它吭哧了半天,数据流乱窜,试图找个说得通的理由,但最后也没憋出句完整话。
单议秋坐回床上,没再逼问。
他把那红纸片捻在指间,若有所思。大亮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些缺乏睡眠的苍白,眼圈底下泛着青。
9653小心翼翼地问:[你昨晚到底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单议秋慢慢地说,声音有点飘,“有人要给我送礼。”
[哇哦,]9653沉默了一下,它正在努力接受这个世界有超自然力量的现实,慢吞吞地接话,[那他还挺讲究?]
“我不觉得,”单议秋勉强扯了扯嘴角,“这世上没有白拿的东西。他给了,我就得还。”
只是不知道,要还什么。
在床上干坐着胡思乱想没用。
单议秋起身,从书堆里随便抽了本厚书,摊开以后把红纸片夹了进去,压平。
刚弄好,门外就传来动静,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几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下人低眉顺眼地挨个进来,脚步又轻又快。
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孩,梳着一根乌黑油亮的长麻花辫,辫梢垂到腰际。
她始终低着头,只能看见一段脖颈和微微抿着的嘴唇。手里端着的黄铜水盆看起来不轻,手腕却稳当,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手背上能看见几处淡色的旧茧和细微的裂口。
她把盆小心搁在洗脸架上,又从旁边另一个小丫鬟捧着的托盘里取出叠得整齐的细棉布巾和一块用油纸半包着的香胰子,一一摆好。
做完这些,她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细软却清晰:“二少爷,温水备好了,您请洗漱。”
单议秋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她一直未曾抬起的头顶。
这宅子里的下人都习惯了这种姿态,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单议秋:“你是家里买来的?”
“是。”女孩声音还是细细的,“奴婢来府上四年了。”
“叫什么名字?”
“翠心。”
“名字挺好听。”
单议秋点点头,挥手示意不用她伺候,自己走到盆架前。
他这边洗漱完,另一拨人端着早饭的托盘进来了。
领头布置饭桌的正是昨晚那个小厮,他手脚利落,碗筷摆放得一丝不苟。
见单议秋过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到近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接着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二少爷,往后就由小的来贴身伺候您。”
单议秋出国这些年,西厢房一直空着,原来的下人都被调去别处了。现在他回来,管家自然得重新安排人手。
眼前这小厮和刚才的翠心,都是这么被拨过来的。
“行啊。”单议秋把擦脸的湿帕子丢回盆里,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小厮,“你叫什么?”
“小的叫长顺。”
“长顺……”
单议秋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长远顺遂。寓意不错,你爹娘给你起这名字,是盼着你一辈子平安顺当。”
小厮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管家把他派过来的时候,他原本心里还有些没底,不知道这位十年未归的二少爷到底是个什么脾性,眼下这几句闲聊,却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只觉得这位主子说话和气,没什么架子,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
想起早上被管家点中时其他小厮那羡慕的眼神,长顺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行,那你俩就跟着吧,”单议秋说,“我不怎么爱使唤人,你们自己看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以后别的院子要是想支使你们,也不用理会。”
“哎!哎!好嘞!二少爷您放心!”
长顺明显比沉默的翠心活泛得多,闻言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躬身,恨不能把“殷勤可靠”四个字写在脑门上,好让新主子一眼瞧见自己的忠心与能干。
单议秋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桌上足够精细的早饭,随口问:“怎么今天不去正厅?”
长顺连忙凑前半步道:“是大少奶奶一早吩咐下来的。她说二少爷您刚回来,路上肯定劳累,早上得多歇歇,就不必拘着一家子凑在一起用早饭的规矩了,让厨房单做了给您送来,吃得更自在些。”
“我这个嫂子……”
单议秋闻言笑了一下,用筷子尖拨了拨碟子里碧绿的菜心,“脾气这么好?也太周到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前闪过的却是昨晚梅婷那张忧心忡忡的脸。
他夹起一点小菜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忽然起了闲聊的兴致,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两人:“你们谁陪我聊两句?”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
长顺眼睛一亮,嘴巴立刻就要张开,准备毛遂自荐。
“翠心留下吧。”单议秋却先开了口,他转向愣了一下的长顺,“长顺,你替我去跑一趟,问问给老爷瞧病的大夫今儿得不得空。要是得空,请他也顺便过来给我瞧瞧。”
长顺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二少爷哪里不舒服,可话未出口,目光就撞上了单议秋投来的目光。
长顺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到嘴边的关心话立刻咽了回去,连声应下后一溜烟出了门。
其他下人早已摆好碗碟,见状也都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单议秋,和一直垂着头没什么存在感的翠心。
“坐吧,”单议秋指了指对面的圆凳,“我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站着。”
翠心的身体僵了一下,小心地挪到离桌子最远的那张凳子边缘,挨了极小的一点边坐下。
即便坐下了,她的腰背依旧挺直,双手紧紧交叠放在膝上,头埋得低低的,想把自己缩进角落里。
单议秋看她紧张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也不急着开口,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等他喝了小半碗粥,胃里有了些暖意,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之前在哪个院子当差?”
翠心一直紧绷着神经,问题刚落,她立刻低声回答,语速有点快:“回二少爷,奴婢之前在大少奶奶房中伺候。”
“哦。”
单议秋应了一声,夹了块小巧的点心,“你声音还挺好听的。”
他像是随口评价,不等翠心对此作出任何反应,紧接着就问:“在嫂子房里干活,累不累?”
翠心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大少奶奶宽和仁厚,待我们都很好。”
单议秋笑了笑,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虚空处,回忆道:“我记得我出国前那会儿,大哥脾气可不怎么好,对院里伺候的人非打即骂。母亲为这个还训斥过他好几回。”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落回翠心低垂的发顶上:“不知道这些年过去,大哥的脾气好些了没有?”
听到这个问题,翠心原本因为对话稍有松缓的肩膀一下子又绷紧了。
她沉默着,头埋得更低,似乎想用这种消极的沉默混过去。
单议秋却不肯放过,紧跟着追问:“你跟着嫂子,自然也能常见到我大哥。他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容易动气吗?”
他问这话时确实是带着笑的,可翠心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小幅度地抬了下眼,恰好撞上单议秋的视线——二少爷一只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正看向她的方向。
他笑的时候眉眼舒展了一瞬,眼尾弯弯,偏偏眼底无甚温度,让人瞧了心里发凉。
翠心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立刻又低下头去,声音又快又轻,含糊道:“……不怎么见大少爷发火。”
“是吗?那还挺好。看来大哥这些年脾气和顺了不少。”
翠心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索性闭紧了嘴巴,重新把自己变回一个安静的摆件,盼着这场对话能快点结束。
单议秋也没再问别的。
他起身理了理袖口:“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去忙你的吧。我该去给父亲母亲请安了。”
翠心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礼节性的告退话,可单议秋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疏淡的背影。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远处,翠心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一直垂着的双手,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在哆嗦,只是因为刚才死死攥着藏在桌子底下,才没被发现。
她用手背擦了擦不知不觉沁出冷汗的额角,目光掠过桌上那些几乎没动多少的精致菜肴,不知为何,脸上非但没有可惜,反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安心。
……
另一边,单议秋溜溜达达地往单父的院子走。
晨光正好,穿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不错的模样。
[宿主,]9653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有那种东西?我有点不太好的感觉。]
它太害怕了,没敢直接说出“鬼”字。
“怕有什么用?”单议秋脚步没停,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怕它就能不来找你了?我听说胆子越小的人,身上阳气就越弱,越弱就越容易被盯上。”
[……你是在故意吓唬我吗?]
9653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倾向。
“我没有。”
单议秋矢口否认,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快走到正房暖阁时,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仆从正巧从月洞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多层大食盒,黑漆木面,油光水滑,是厨房专门用来送份例菜的。
这个时候出现,看来单父刚用完早饭。
不知哪根筋动了一下,单议秋脚步一错,拦在仆从面前。
“这是父亲的早饭?”他问。
仆从认出他是刚回家的二少爷,连忙停下,垂手答:“是,老爷刚用完。”
“给我看看。”
单议秋说得随意,手却已经伸过去,搭在了食盒顶盖上,掀开了第一层。
这种食盒一般分好几层,能装不少碗碟。
单议秋本以为顶多前两层有些清粥小菜之类的残羹,可掀开第一层,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空空的大盘子,盘底只剩些浓稠油亮的酱汁,里面泡着几根光溜溜的骨头。
看形状,是只被啃干净的猪肘子。
单议秋半挑起眉,接着掀开第二层。
同样是大盘,只剩下些零碎的鱼刺和几片姜,还有一小撮深色的看来是卤肉留下的香料渣。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层层叠叠,全都吃得精光,只剩些油汤酱汁,分量可观得不像是一顿早饭,倒像是一桌宴请宾客的盛宴。
“这都是父亲自己吃的?”单议秋问。
小厮低着头:“是,老爷最近胃口……不错。”
胃口不错,也没有大清早干掉一整个肘子外加五六盘硬菜的道理。
单议秋把盖子一层层盖回去。
“父亲病着,饮食不该清淡些吗?大夫没嘱咐?”
“大夫没说什么。”
小厮头垂得更低,显然知道得不多,或者不敢多说。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知道问不出更多,便摆了摆手,让他离开。
见他放过,小厮如释重负,提着分量不轻的空食盒快步走了。
等人影消失在拐角,单议秋才收回目光,转向暖阁紧闭的门窗。
他眯了眯眼,心里默算了一下,低声和9653交流:“连肉带汤,加上米饭,少说也得七八斤。”
他轻轻啧了一声:“这是个什么吃法?”
[理论上,某些特殊情况的青壮年男性,或许可以。]9653尝试用数据解释。
“这老头子少说也五六十了,还病着,”单议秋嗤笑一声,“算哪门子青壮年?”
[……肯定不算。]9653沉默了一下,补充道,[即便人类在体能巅峰时期,也未必能一顿消耗如此大量的食物。]
“那当然,就连……”
他停顿一下,把一个名字含回嘴里,“一顿饭也吃不了七八斤。”
说着,单议秋又想起昨晚单议文在饭桌上那副狼吞虎咽、眼冒绿光的模样,恐怕要不是梅婷临时提醒,他能把一桌子的饭全扫干净。
这样想着,单议秋心底那点荒诞感更浓了。
“这一家子,”他咂摸了一下,“是饕餮转世吗?”
[也许?]9653胡思乱想,[这个世界有超自然能量,说不定真有饕餮转世。]
单议秋:……
他默然片刻,决定放弃向一个机械生命解释幽默的复杂性,脚下方向一变,转身拐进了通往宅子东边的小道。
许多年前,单父和单母闹翻后,夫妻情分便名存实亡。单父接连纳了几房姨太太,都安置在东边这片划出来的小院落里,图个清静,也省得在正房跟前碍眼。
单议秋心里琢磨着,从单父这个胃口奇佳的病人嘴里,应该问不出什么实话了,不如去见见这几位数年未见的姨娘,说不定能从她们那里听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
东边的院落果然比主宅更显冷清,甚至透出几分无人打理的颓败。
单议秋也没刻意挑,顺着小径走到第一个院门前,见院门虚掩着,便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晾衣绳拴在两棵半枯的槐树之间,绳上空空荡荡,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墙角堆着些未扫的枯叶,石阶缝隙里冒出厚厚的青苔,泛着潮湿的深绿色。正屋门窗紧闭,窗纸有些地方破了窟窿,黑黢黢的,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人。
说起来,这些姨娘进门早的都有十几年了,又没生下一儿半女,在这深宅大院里,失了宠便跟隐形人差不多,院子冷清些也正常。
单议秋没太在意,放轻脚步走了进去,打算先找个洒扫的下人问问,看看主人在不在,方不方便说几句话。
可他在不大的院子里转了小半圈,别说人影,连点人声都听不见,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落叶的隐约响声。
正当单议秋以为这是个彻底荒废了的空院子,准备退出去时,正屋紧闭的门扉后,却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木器磕碰,又像是瓷器被轻轻放下。
有这种声响,就说明里面有人。
单议秋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却再也没有听到其他的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抬手按在斑驳的门板,片刻后,他伸手,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和淡淡尘味的空气涌出。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从破窗纸透进的几缕微弱天光,勉强照亮室内简陋的轮廓。
而就在这昏昧的光线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身量修长的男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身如水般垂顺的暗色长袍,衣料是顶好的缎子,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些看不真切的流云纹路。
他一头墨黑的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发尾垂到腰际。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背影,立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自有一种清寂又矜贵的姿态,光看轮廓,便知道绝对是个难得的美人,把屋子都衬出了古朴雅清。
单议秋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心里暗叹单家后院里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位。
他心里转着念头,嘴上却没耽搁,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口:“你是住在这儿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那身影听到他的声音,动作微微一滞,随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天光恰好在此刻挪移了一寸,照亮了男人的侧脸。
果然是一张容色出众的面庞。
单议秋从心里“啧”了一声。
面前人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像是两滴浓墨滴进了寒潭深处,循着声音幽幽地望过来。
见单议秋毫不避讳地倚着门框,目光直白地打量自己,男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如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冷平直。
“不请自入,连门都不曾敲,这又是什么规矩?”
单议秋就笑了,摊了摊手:“我转了一圈没见着人,还以为这院子空了。刚听见里头有动静,怕是进了小贼,这才进来看看。”
他理由编得随口就来,一看就没怎么用心,睛倒是一刻没从对方脸上移开,看个没完。
男人对那两道目光视若无物。
“若是小贼,你更不该独自进来。贼人大多只为求财,你若撞破行迹,他们或许会起意害命。”
“可你不是贼啊。”
单议秋说着,不但没退,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更近地端详着对方的脸,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探究,嘴里的话却跑偏了。
“说起来……我父亲怎么会把你藏在这儿?”
他意有所指,问得相当不客气。
男人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反问道:“这与你父亲有何相干?”
“你说不相干,那就不相干吧。”
单议秋从善如流,不和他争辩,接着伸出手:“我叫单议秋。你怎么称呼?”
男人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你不怕我心怀不轨?”
单议秋闻言,笑容更深了些:“阁下有这副样貌,就算心怀不轨,大概也不会太下作。”
男人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定定看了他两秒,忽然极浅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像月光落在冰面上,清凌凌地泛着光,好看是好看,只是底下冻着的寒潭深不见底,反而透出更深的冷意。
他终于抬起手,食指修长冰凉,在单议秋摊开的掌心处,极快极轻地点了一下。
他的手太冷,像一块冰。
还不等单议秋有所反应,手指便收了回去。
“谢寒声。”他说。
单议秋站在原地,掌心那一点残留的冰冷触感顺着皮肤纹理,丝丝缕缕地渗了进去。
他凝视着眼前这张半藏在昏暗中的脸,嘴边玩味的笑意缓缓收敛。
谢寒声。
怎么会是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