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
其实单议秋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单母就是感觉到一阵令人心头发慌的凉意,像两年多前那个夜里,像几天前那个傍晚,一只死去太久的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拖着残破的肢体在这宅子里来回游荡。偶尔有血溅开,化成冰透的寒气,扎进人的心肺里。
她瞪视着自己离家多年的小儿子,忽然间也觉得是在看一只恶鬼。
她不明白,难道她的儿子真就迟钝到这种地步,感觉不到这宅子里化不开的阴森?还是他真和他父亲一样,无法无天,狂悖忤逆,什么都不怕?
“……小秋。”
单母颤抖着唤了一声,想叫回那个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一直笑呵呵的孩子。
单议秋眼中那点似是而非的笑意消失了。
他迅速半蹲下来,双手稳稳扶住她瘦削的肩膀。
“没事的,母亲,”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回来了。没事了。”
两年零三个月。
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没事了”。
单母的眼角滚出一滴泪。她被自己早已长大成人、足以遮风挡雨的儿子轻轻搂在怀里,佝偻瘦小的身体微微蜷着,泪水一滴接一滴地往外涌,没有声音。
……
半个时辰后,单议秋终于得到了走进西跨院花厅的资格。
单母住了许多年的屋子,跟她这个人一样朴素寡淡,没有奢华的装饰。
婆子端来热水,单议秋就着铜盆净了手,接过布巾慢慢擦干。单母去里间洗漱换衣,刚才那一通哭,总得收拾一下。
他坐在花厅里,安静地等着。
那股在佛堂里若隐若现的凉意,又在这时悄然降临。
它轻轻点在单议秋右侧,仿佛有个人不紧不慢地踏进花厅,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无意识感知到宿主念头的9653吓得差点当场挂机。
单议秋却半点没怕,老神在在地坐着,甚至还有闲心等婆子端着水盆出去以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笑了笑。
“你刚才吓到我母亲了。”
自然没有人回答。只是窗边那盆养了有些年头的绿萝无风自动,叶子轻轻晃了两下。
这时,单母换好衣裳,从里间出来了。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洗干净了,头发也重新抿过,看见单议秋坐在花厅里安静等待,眼角那点残留的惊惶渐渐软化,流露出许久不曾有过的、为人母亲的温和与慈爱。
单议秋刚才做对了。
他说的那几句话,成功让那道悬在单母心上的冰层,裂开了第一道缝。
“你用过早饭了吗?”
单母在对面坐下,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是先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单议秋点点头,不等她继续关心,抢先道:“可我听说母亲没用。您该吃些东西的。”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当然也不是眼前这个女人的亲儿子,但扮起孝顺来,他得心应手。短短两句话,声音里的关切拿捏得恰到好处,好像他真的在意,真的担忧。
单母神情更加温和了些。
她把那串重新穿好的佛珠套在手腕上,轻轻摇了摇头:“老了,胃口不佳。吃多了反而积食。”
“那您也该仔细些,”单议秋看着她,“您近日气色不大好。”
单母没有接这话,转而道:“你去见你大哥了?”
“回来那天,晚饭时见了一面。”单议秋实话实说,“大哥好像生我气了。倒是大嫂,人很宽和。”
“你大嫂是个好孩子,”单母点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欣慰,“脾气好,也有能力,会管家。就算比起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差什么。你有空,也多帮帮她。”
这话说得有意思。
“毕竟是我大嫂,”单议秋垂下眼帘,“我不好跟她走太近。”
他默了两秒,忽然直直望向单母。
“娘,咱家到底怎么了?”他将声音放得很轻,满是困惑,“爹不肯见我,大哥也生我的气。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周到?”
单母沉默了。
她其实从方才就在心里提着那口气,一直悬着,想着单议秋要是问出口,自己该怎么答。
如今他终于问了,她反而有一种靴子落地的踏实。
她叹了口气。
这几日下来,她也算看明白了。她这个儿子,留洋几年回来,越发喜欢刨根问底。旁人不肯告诉他,他就满大街自己去打听,还跑到侧门去帮一个闹事的农妇……
单母听得只想叹气,可说到底,是她这个当娘的没尽到责任,让孩子在一团雾水里瞎转悠。
“小秋,”她望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味道,“不是娘不愿意告诉你。是这些事……娘自己也说不明白。”
她垂下眼,看着手腕上那串重新串好的佛珠。
“你爹是生病了。但生了什么病,为什么会生病……”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单议秋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娘不知道。”
她抬起浑浊的眼,望着单议秋,“总归不是好事。”
单议秋的目光落在她捻动佛珠的指尖,没有立刻接话。
单母则拢了拢腕间那串刚重新串好的珠子,低垂下眉眼,看不清神情。
“那大哥呢?”单议秋换了个问法,声音放得平缓,“他脾气比以前更坏了,是因为家里的生意不顺?”
单母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疲惫的了然:“你哥那性子,你还没数?自小就那样。他生你的气,是他自己转不过那个弯来,总觉得谁都要抢他的东西。莫说你了,跟你爹,他也吵过好几回。好歹你大嫂是个宽厚人,愿意劝着。”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苦。
“小秋,”单母又嘱咐道,“你不要去见你大哥,也不要往你父亲跟前凑。在家乖乖的,等过些天……娘给你寻个差事,忙起来就好了。”
话说到这份上,她还是想把事情一概遮掩过去。
单议秋吃不准她是觉得家里这些事太丢人,不愿开口,还是担心说出去会牵连到他。
于是他没接这个话茬,另起一头:“那失踪的那些人,怎么办?”
单母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不肯看向对面的人,所有的神情都藏在垂落的眼睫和紧抿的嘴角里。花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几分。
“又不是我们家害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慢,每个字都说的很艰难,“失踪了就失踪了吧。大不了赔些钱。”
单议秋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那母亲歇着吧,我不打扰了。最近睡得不太好,请了大夫来看。”
这本来只是告别时的随口一提,可单母却仿佛听到了多么不得了的话,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睡不好?”
单议秋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总做梦。还梦见我屋外头有人,隔着门要跟我讲话。”
单母脸色刷地白了,攥着他手腕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快要嵌进肉里:“你……你跟他讲了?”
单议秋注视着母亲脸上藏不住的惊惧,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我觉得怪怪的,就一直没出声。”
闻言。单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松开手,整个人如同卸下了重担,喃喃道:“没有就好……”
现在她反应这么大,单议秋朝着守在门口的婆子摆了摆手,示意她去端茶来,自己则单手扶住单母的肩膀,轻声问:“母亲,怎么这么怕?”
单母吁出一口气:“不要应。外面那个,不是人。”
单议秋却笑了。
他索性重新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吊儿郎当地翘起腿。
“我说母亲,”他故意拖长了声音,“鬼啊怪啊的,都是骗人的,哪来那些东西。”
他还穿着从外国带回来的西式衣服,衬衫长裤,衣领边额外别了一朵绒草扎成的小花,整个人有种与这灰扑扑的老宅格格不入的风流倜傥。
单母瞪他一眼:“真是留洋留傻了。”
“嘿,怎么你们都这么说?”单议秋一挑眉,不肯改口,“真的,娘,没有鬼。都是自己吓自己。”
“非礼勿言!”单母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恨铁不成钢,“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没有?”
单议秋笑而不语。
他见过。
但他如果说“有”,还怎么套她的话?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单母是真急了。
她是真怕自己这个小儿子因为一时意气,把自己给搭进去。
又叹了口气,她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孩子,一个人要是想还债,东西一拿到手就会还,不会等人三催四请。”
她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说是催,其实就是逼。椿禾害了人家的命,她当然不想还……是有人在逼她。”
单议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也许是她自己良心不安,或者……”
话没说完,单母冷笑一声。
那声冷笑太冷,冷得不像是从一个终日吃斋念佛的老妇人嘴里发出来的。
她盯着单议秋,眼神满是洞穿世事的凉薄。
“你指望人改过自新?”她一字一顿,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小秋,你以为……人是什么?”
天在这时暗了下去。
一层厚重的云遮住了日头,花厅里光线骤沉,冷风贴着地面幽幽地卷进来。
婆子适时端上一盏热茶,轻手轻脚放在单母手边,却只有一杯。
单母端起茶盏,用茶盖慢慢撇去浮沫,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句锥心之语不是出自她口。
“快回院子里去吧,”她垂着眼,声音恢复了淡淡的平静,“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母亲才是。”单议秋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刚要跨过门槛,身后忽然又传来单母的声音。
“你小时候常玩的那棵桂树,”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一小方灰白的天,声音听不出情绪,“前些日子砍掉了。连根都刨了。”
她顿了顿。
“挺可惜的。那树开花的时候……很香。”
……
单议文原先是住在正房边上的东厢房里,后来成了婚,加上梅婷开始管家,住在东厢房就不大方便了,于是前段时间搬到了东跨院去。
从西跨院到东跨院,有一段近路,是条栽满竹子的小径。
据说早年间单家老太爷还在的时候,总觉得家里世代经商,铜臭味太重,盼着能出个读书人,便费心在宅子里弄了许多风雅景致,梅兰竹菊种得到处都是。
这片竹林便是那时候留下的,如今少有人打理,却还顽强地活着,只是活得有些潦草。竹叶生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压在上头,把天光筛得稀碎。
本来就阴沉沉的日头,一踏进这里,立刻又暗了几分,像从黄昏走进了更深一层的黄昏。
单议秋跳开几块格外脏污的石板,鞋底蹭过湿滑的青苔,眼见着小径歪歪扭扭,像是走不到头,开始后悔没走大路,走大路至少头顶能见着天。
但现在退回去也晚了。
竹叶擦着衣角沙沙响,偶尔有积存的雨水从高处滴落,“嗒”一声砸在石板上,碎成更细的水珠。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竹林依旧没有尽头。
单议秋停住脚步。他忽然意识到——
沙沙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不是渐渐远去的那种停,是突然被掐断的。像有人在这片天地间拉了一道闸,把所有声音都关在了外面。连方才还在滴落的雨水也安静了,最后一滴水珠砸在地上之后,再也没有新的落下来。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竹叶纹丝不动。没有风,没有鸟叫,甚至没有远处院子该有的人声。什么都没有。
单议秋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里变得格外突兀——一下,又一下,闷在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在敲他的耳膜。
他侧耳听了听。
还是什么都没有。
天光又暗了一度,从竹林深处漫出来的那种灰黑,一寸一寸把石板路的轮廓吃进去。
眼前本该笔直通向东跨院后门的小径,此刻却越往前越深,竹影叠着竹影,看不见尽头。
“9653,”单议秋觉出不对,在心里喊了一声,“这条路有这么长吗?”
过了几秒,一小团怯生生的光圈才从他肩头慢慢浮起来。
浅黄色的光晕哆哆嗦嗦,往前飘了一小截,很快就被那浓稠的阴暗吞没了大半,类似蜡烛探进深井。
[我、我觉得……]9653的声音发虚,带着明显的颤音,每个字都在打抖,[这条路……应、应该没有这么长……]
它没说“咱们回去吧”,但意思全在哆嗦的光圈里了。
单议秋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两侧的竹林,鼻间忽然嗅见一股腥臭。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
前方有声音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很黏,像是浸饱了水的布料在石板上缓缓拖行,又像某种湿滑的东西正在艰难地挪动。
拖——停——拖——停,叫人牙酸的潮湿摩擦声半刻不曾停歇。
与此同时,更浓重的气味飘了过来。
不同于厕所的骚臭或饭菜馊腐的酸气,那是一种更厚重的异味,沉甸甸地压在竹叶腐败与泥土潮气之上,怎么都盖不住。
单议秋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战场上堆积的尸堆,收殓过泡了三天水的浮尸,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是尸臭。
这股味道正随着拖曳声,一下一下被搅动起来,往他这边涌,黏腻的粘连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除了拖行声,还多了另一种声音——
咯吱,咯吱。
齿间碾碎薄脆软骨的动静,刃口啃啮湿木纤维的拉扯感,一并从那堆暗影里传来。
9653发出一声快要噎死的呜咽,单议秋往前走了几步。
小径拐角处,被竹影压得最暗的那片角落里,有一团比周围环境更黑更深沉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那里,佝偻成小小的一团,肩膀随着那咯吱声一耸一耸地动。
他蹲得很低,几乎要贴着地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堆在阴影里。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领口袖边有些模糊的纹样,早被泥垢沤得发黑,只能隐约看出不是如今时兴的款式。
他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规律地起伏,怀里抱着一节长而细的东西,紧紧搂着,像抱着天底下最要紧的宝贝。
咯吱。咯吱。
每一口都带着饱满湿润的水声。
[宿、宿主……]
9653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光圈缩成绿豆大,躲在单议秋意识深处死活不肯再冒头。
[他、他在啃……啃什么……]
好问题。
单议秋死死盯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
“你很想知道答案吗?”他在心里问。
9653毫不犹豫:[我完全不想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它不想知道就能躲开的。
单议秋已经准备带着这个快要吓出系统故障的小东西跑路了,脚跟刚刚提起,还没来得及转身——
“饿呀……”
那个一直蹲着的人影,忽然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是从被沤烂的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哑又黏,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含混不清的尾音。
“饿呀……单老爷打断了我的腿,又不肯给我饭吃……”
背对着他们的鬼一边念叨,一边转过了身。
黏腻的咀嚼声还在响起。
咯吱。
咯吱。
单议秋看清了。
那不是一个人。
起码不是个完整的人。
他的下半身——从大腿根往下——什么都没了。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拖在地上,被血和泥糊成一片看不出本色的破布。他的两只手撑在地面,指节扭曲地扒着石板,每拖行一寸,就在湿滑的青苔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而他嘴里正在啃的,是一条干枯发黑、皮肉翻卷的……腿。
他自己的腿。
那截断肢被他抱在怀里,边啃边往下淌黑色的汁水,眼睛越过那截糟烂的骨头,越过自己残缺的下半身,直勾勾地盯向单议秋。
他的眼睛没有眼白,眼眶里是两个黑洞。
“我好饿……”
他朝前爬了一步,着魔似的念叨着,大约觉着眼前这个活人,吃起来总比自己那条断腿香些。
单议秋转身就跑,眼前的石板路像被夜色吞尽了,望不见头,身后黏腻的拖曳声骤然急促起来,追着的东西从地上猛地弹起,关节噼啪作响。
声音越来越近,湿黏的拖曳声几乎贴上后颈。单议秋咬紧牙关,在那东西即将碰到他的前一瞬,侧身一转,堪堪闪进旁边的岔路。
可脚底还没踩实,迎面便撞上了什么——不是竹枝,也不是夜风,是人的胸膛。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单议秋的脸撞进一片微凉柔软的衣料里,鼻尖抵着那人的锁骨。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与此同时,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飘进鼻腔。
桂花。
单议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字,冷得像淬过冰。
“滚。”
没有呵斥,没有咆哮,连多余的情绪都尽数不见。就这么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单议秋周围瞬间撑开。
身后黏腻的拖行声骤然停住了。
紧接着是嗖的一声,狂风暴烈卷来,呼啸着将瘫软一地的落叶掀飞,湿烂的淤泥被强行蒸发殆尽。
铺天盖地的风声灌进了这条死寂太久的小径,竹叶疯狂地沙沙作响,一刻不肯停歇,如同被迫沉入深潭的人浮出水面,憋了许久终于能喘上气,因此大口喘息。
单议秋仓促回过头。
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团黑灰色的蹲在地上啃食自己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缕细得几乎辨认不出的黑烟,正悠悠地向上飘,在半空中散成虚无。
那股熏人欲呕的尸臭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石板还是那些石板,头顶的天光依旧黯淡,却不再是那种活物般吞噬光线的幽暗,只是寻常的多云午后应有的阴沉。
他被人揽在怀里。
那只手稳稳按住他的后脑勺上,掌心冰凉,好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方才单议秋挣动着想回头看时,那只手就微微松开些,由着他把脸转过去;等他看清了身后确实空无一物,那只手又恢复了几分力道,把他的脸按回了自己的肩侧。
这个触感,这个味道……
单家没有第二只鬼。
单议秋仰起头,正正好好对上一双满是恼火的眼眸。
谢寒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白长袍是这片阴沉沉的竹林里的唯一亮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却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极力按捺着随时要溢出来的火气。
“二少爷好大的本事,”他开口阴阳怪气,每个字都淬了冰碴子,“大白天的,也能撞上鬼。”
单议秋难得没有还嘴。
他仰着脸,跟吓坏了似的愣愣看着谢寒声,被训了也没吭声,挺乖巧的模样。
谢寒声以为他总算知道怕了,眉间的冷意正要松动些许——
却没料到,这人愣了几秒后,竟然慢慢抬起了手。
指尖先是碰到谢寒声的领口边缘,试探着停顿了几秒,见谢寒声没有阻止,那几根手指便顺竿而上,捏住月白料子,又往边上扒拉了一下。
胆大包天。
“……你在干什么?”谢寒声冷冷地问。
单议秋的手指僵在他领口边。
本来还想趁人不备,悄悄拨开那片月白料子瞧一眼,可这人反应太快,话一出口,手指就像被当场拿住的小贼,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单议秋清了清嗓子,知道最佳时机已经错失,便慢吞吞地把手缩了回去。
“……没干什么。”
像担心自己方才的莽撞把人气厥过去,手指缩到一半,他又折回来,在那片被他扒拉得有些凌乱的衣领上轻轻捋了两下,试图把褶皱抹平。
谢寒声垂眼看着他做这些,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欲盖弥彰。”
欲盖弥彰就欲盖弥彰吧,糊弄过去就行。
单议秋也不反驳,只是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一个鬼哪来这么大力气,谢寒声方才揽着他退开的那一下,到现在都没彻底松劲,他整个人被箍着贴在人胸前,脚尖都踮起来了。
不让人家扒他衣领,自己搂起人来倒是一点没省力气。
单议秋戳了戳谢寒声腰侧,力道很轻:“恩人,先放开我行吗?”
他这一开口,谢寒声才像突然意识到似的,倏地后撤一步。
两人之间终于拉开些许距离。
搂人搂得这样用力,谢寒声显然是有些不自在的。
他左看右看,又抬头去研究竹叶缝隙里筛下的天光,就是不肯看单议秋。两只手也背到身后去了,衣袖垂落下来,遮住指节。全然没有方才一声冷斥逼退恶鬼的气势。
单议秋反倒很坦然,获得自由以后,他背着手走到方才那团黑影蹲伏的地方,弯下腰瞧了瞧。
石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是那块青砖的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边缘泛着不明显的焦黑,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刚才那个是鬼吗?”单议秋头也不回地问。
谢寒声在他身后,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听见问话,他才像回神似的硬邦邦应了一声。
“是。”
“我还以为鬼只晚上出来。”单议秋蹲下身,指尖蹭过那块焦黑的边缘,没蹭掉什么,“它怎么这么厉害?”
“不是它厉害。”谢寒声自己缓了一会儿,终于调整好了,又重新靠近过来,在他身侧站定,“是这宅子厉害。”
“宅子?”单议秋蹲在地上仰起头,一脸的不以为意,“一堆石头木头,哪里就厉害了?”
只能说人好看的时候,做什么姿势都别有一番风情。
他半抬着身子的角度恰到好处,竹林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薄薄天光,正正好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只抬起的眼睛映得像浸了蜜的琥珀。光斑顺着颧骨向下拉长,边缘渐渐模糊,最后消隐在衣领边别着的那一小朵绒花上。
是枝金桂。料子极细,做的也精致,远远瞧着,像刚从枝头折下来别上去的。
谢寒声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朵金桂上停了一瞬,眼神微暗。
他学着单议秋的样子蹲下身。
“你们家不干净,”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阴气很重,到处都黑沉沉的。”
说着,他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指尖落在单议秋衣领边,将那朵被蹭得有些歪斜的金桂扶正后,才收回手。
整个过程中他动作很慢,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那几片绒布叠成的花瓣。
单议秋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等谢寒声满意了,他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我家最近有灾祸?”
“不是最近,”谢寒声淡淡地说,“之前就有了。你觉得你家里那些人看起来正常吗?”
“我娘和大嫂还行,”单议秋想了想,“她俩是真吓坏了。”
“她们是嫁进来的,”谢寒声淡淡地说,“只要愿意和离回娘家,出了事也挨不到她们。就看她们愿不愿意走了。”
“那些奴仆呢?”单议秋问,“女人可以和离,那他们呢?他们不能走吗?”
“他们当然可以走。”
谢寒声漫不经心地看着石板上那片焦痕。不远处,一根竹子底下的土壤忽然松动起来,细小的土粒簌簌滚落,嫩绿的竹笋拱了出来,尖尖的,带着泥土的潮气。
“赶在坏事追上他们之前跑掉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失踪的那些人是没跑掉?”
“对,”谢寒声说,“他们运气不好。”
竹笋在长大。单议秋看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一层一层褪去褐色的壳衣,露出底下青翠的竹身,颜色从嫩绿褪成更深的翠色,边缘又隐隐泛起一点枯黄。
短短几分钟,它已经长得和身旁那些老竹一样高壮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谢寒声也在看那根新竹,闻言侧过脸,目光落回单议秋脸上。
“不是你一直想要答案吗?”他半挑起眉,“怎么,我告诉你了,你反而不想听了?”
“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单议秋说。
他仰着脸,一双眼睛被那缕漏下来的天光照得透亮,像只刚刚睁开眼的猫,神情是难得的天真。这种神情足够珍贵,也足够令人心痛。
他问:“你愿意说这些,是因为你要救我们吗?”
谢寒声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渐渐拔高,回荡在这片空寂的竹林里,尾音支离破碎,苦涩而讽刺。
平日那个体面端正、矜贵清冷的鬼魂,此刻笑得肩膀都在发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笑着笑着,眼角泛起一点水光。
“你觉得……”谢寒声的声音像是被笑声割碎了,哽咽着,断断续续,“你觉得我是要救你们?”
单议秋凝视着他,没有点头。
可沉默似乎也是一种答案。
于是谢寒声笑得更开心了,笑意却没能抵达眼底,笑着笑着,他眉眼间的悲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怨毒。
他不再顾及什么分寸,冰凉的手指贴上单议秋的眼角,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下滑,蹭过颧骨、鬓边,最后扣住他的下颌,力道不重,却难以挣脱。
“你父亲和你哥哥,每天都要吃很多东西,”他低语道,气息冰凉地拂过单议秋的侧脸,“你知道吗?”
单议秋没有躲,感受着谢寒声的触碰。
“你大嫂快吓死了。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明明吃了那么多东西,却还是饿,好像永远都不满足……”
谢寒声继续道,那双黑沉的眼睛直直望进单议秋眼底。
“你知道原因吗?”
单议秋觉得自己知道。
但还不等他开口,谢寒声已经给出了答案。
“因为他们饿的不是胃。”
他的手指从下颌滑落,轻轻点在单议秋的小腹,隔着衬衫薄薄的料子,那点凉意几乎要渗进皮肤里。
然后,那根手指缓缓上移,经过肋骨,最后在心口处停住,用力点了一下。
“他们饿的,是这里。”
谢寒声抬起眼。
“我也饿。”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却又重得仿佛压了千钧。
“我比他们都饿。”
从谢寒声在黑暗中睁眼的那一秒开始,饥饿就如影随形。
那不是胃的空虚,不是身体的匮乏,是更深的更本质的缺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盘踞在他的魂魄深处,吞噬一切,却永远无法被餍足。
他也想填满自己的缺失。
但不是用食物。
他想要的是——
谢寒声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很近很近地凝视着单议秋。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缠,近到他能看清单议秋睫毛轻微的颤动,近到他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那朵金桂的绒瓣。
他看了很久。
久到竹林里新生的那根翠竹,在他们身侧落下一道细长交叠的阴影。
……
因为中途耽搁太久,单议秋到东跨院时,刚好赶上午饭的点儿。
他在院门口站住,没有立刻进去。
“如果我说我完全没想过要蹭饭,”他在心里跟9653交流,“他们会信吗?”
9653没有回答。它似乎还沉浸在竹林里那场惊吓的后遗症里,光圈时隐时现,边缘发虚,像一盏快没电却找不到插座的小夜灯。
单议秋也没指望它回答。
谢寒声说完那堆话以后就径直消失了,走得很突然,上一秒还近在咫尺,下一秒那袭月白衣角就淡进了竹林的阴影里,快得单议秋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
也许是觉得该给他留点独自消化的空间,也许是说完那些近乎剖白的话,自己也需要找个地方缓一缓。
单议秋并不在意,但谢寒声那番话,确实给了他不少灵感。
单父和单议文一直在吃,不是因为饿死鬼投胎,也不是身体机能出了什么毛病,是因为他们心里缺了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这种状态,通常用一个字就能概括。
贪。
欲望膨胀到没有边界,反映在肉体上就是没完没了的进食,越吃越饿,越饿越吃,越吃越贪,越贪越想要更多。像一条自噬其尾的蛇,把自己吞进去,却永远填不满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倒挺符合一个商人家族的底色。
可惜谢寒声很不欣赏。
不过后来他自暴自弃,也坦白了,说自己也饿。
谢寒声想要的是什么?
单议秋站在东跨院门口,对着门楣上那道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匾额发了会儿呆,没有想出答案。
算了。
他抬脚迈过门槛。
……
进去才知道,单议文今早出门了,不在院里。
此刻东跨院花厅里只有梅婷一人,正坐在临窗的酸枝木椅上,膝头摊着一本厚墩墩的账册,指尖压着纸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她手边的小几上搁着盏青瓷茶盅,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她低垂的眉眼间笼了一层淡软的白雾。
单议秋本来想套单议文的话,看看能不能获得新线索。可惜不巧,他不在家,单议秋走空了。
而更不巧的是,梅婷已经看见他了。
“二叔来了?”
梅婷合上账册,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笑意不浓不淡,却意外有几分真切的温度,她是真的有点惊喜。
“……是。”单议秋停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迈步进去,“刚去给母亲请了安,想着顺道来见见大哥。既然大哥不在,那我就——”
他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子,肩膀已经偏向了门外,作势要走。
“别呀,”梅婷站起身,绕过小几朝他走过来,裙摆在青砖地上拖出极轻的窸窣声,“既然来了,正好赶上午饭,一起吃吧。”
单议秋顿住脚步。
几天前在正厅那顿晚饭,梅婷几乎没正眼看过他,坐在单议文身侧,眉眼里全是化不开的忧色,像是悬在枝头的残叶,被风一吹就要落下来。
等单议文一走,她又马上追了出去,裙角扫过门槛,背影里全是失措,连句周全的客套都顾不上留。
如今单议文不在,这位大嫂反倒从容起来。
单议秋依言走进花厅,坐在小桌旁边,梅婷将账本整理好后站在桌边,亲自拎起茶壶给客人斟茶。
她动作不紧不慢,水柱注进白瓷杯里,细而稳,刚好八分满。放下茶壶时壶嘴朝外,杯盏推到单议秋手边时杯柄朝右,一整套做下来行云流水,是常年操持家事练出来的熟稔。
“母亲身体怎么样?”
斟完茶,她吩咐下人将账册拿出去放好,自己则坐下,跟单议秋聊家常。
“还好,”单议秋接过茶,拢在掌心暖着,“就是挂念佛事,不怎么爱讲话。”
梅婷点点头:“母亲一直不爱说话,但心里很有主意。”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道细密的绣边,外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几名下人端着漆盘鱼贯而入。
四菜一汤摆上桌,碗筷一一安放妥当,下人又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隔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各自安静。
单议秋等着梅婷先开口。
可梅婷却若无其事地提起筷子,在碗沿点了点,说:“二叔尝尝这个,春笋刚下来的时节,鲜得很。”
她夹了一箸,放进单议秋面前的小碟里。
单议秋见状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夹起春笋放进嘴里。
还没等他咽下去,梅婷又开口了:“二叔最近胃口怎么样?听说国外的饭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有些地方……爱吃生肉什么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露出嫌恶,也没有刻意表现出好奇,只是眉眼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大概也是听旁人讲的,自己根本不明白生肉有什么好吃。
单议秋笑了,知道她在打探自己是不是也是饕餮转世。
“国外也不全是生肉,”他放下筷子,耐心道,“也有正经的煎烤炖煮,只是调味跟咱们不同。不过比起家里,还是差远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最近吃得不多,大概是水土不服,还在调理。大嫂不用费心照管我。”
吃得不多。
这四个字一出口,梅婷脸上那层淡淡的忧虑立刻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眉眼舒展开来。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那可得找大夫来看看,”她语气轻快,“开几方药调理调理,很快就好了。”
单议秋点头:“已经找人去请大夫了,大夫也说我是水土不服,调理几天就好。”
说罢,他重新提起筷子,低头夹了两口菜。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碗筷轻轻碰触的细碎声响。热茶的白雾还在几案上袅袅地飘,窗棂投下的光影在桌沿缓缓移过一寸。
吃了几口菜后,单议秋想起什么。
“嫂子,你们院里先前拨过来的那个丫鬟,叫翠心,她还挺能干的。不知嫂子还有没有印象?”
听见这个名字,梅婷正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一筷子的春笋放进碗里。
“有的,”她点点头,“翠心很能干,是跟着我从娘家来的。”
从娘家来的?
单议秋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梅婷当小姐的时候,翠心就已经在她身边了。
能跟着小姐陪嫁过来的丫鬟,要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要么是能力出众、深得信任。梅婷嫁进单家两年,翠心也跟了两年,按理说该是东跨院的大丫鬟,怎么会忽然被拨到西厢房去?
而且看梅婷的表情,她跟翠心是没矛盾的,八成还觉得那个沉默寡言的丫鬟很不错。
这样一个人物,怎么还被拨出了东跨院,送到单议秋手下?
这里面的问题可太大了。
瞧着对面女人低垂的神色,单议秋心中缓缓涌出一个猜想,但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将自己手中的空碗递给守在旁边的婆子,温声道:“麻烦帮我换个碗,这个摸着有些糙手。”
婆子接过碗,目光飞快地往梅婷脸上溜了一圈。
见梅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婆子才捧着碗退出去。
她一动,门边伺候的几个小丫鬟也跟得到信号似的,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短短几秒钟,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等四下全然安静了,单议秋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大哥?”
梅婷没有抬头。
她盯着碗里那根被筷子戳得有些软烂的春笋,沉默了很久。
“……翠心什么都好,”她终于说,每个字都放得很轻,“就是性子太木讷了些,不爱说话,也不会看眼色。议文他不喜欢这样的。”
何止是不喜欢。
能把人从正房赶到小叔子住的西厢房,那已经超过“不喜欢”的程度了,是碍眼。
“嫂子,”单议秋干脆换了话头,“你跟我大哥成亲多久了?”
“两年。”梅婷答。
“这两年……”单议秋选了个委婉的说法,“大哥一直是这样吗?”
梅婷点点头,依然没有抬眼。
她好像也觉得这些事难以启齿,不该讲给别人听,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道绣边,来来回回,仿佛要把那几线丝络捻散。
见她这么难受,单议秋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汤,从心里思索。
单家出事是七年前,那本该是件能直接把他们打击到尘土里的大事,偏偏他们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一大笔财富,靠这笔财富度过了危机。
那理论上,变化应当从七年前就发生了,只是最近才逐渐显露于人前。
一切爆发在椿禾投井而死,单母因此换下了弥勒佛,供起地藏菩萨,此后下人失踪,单家父子暴食不断,深宅大院一团乌烟瘴气。
这根线埋得太深太久,久到如今整个单家都被它缠住了咽喉,快要喘不上气。
思及此处,单议秋正要开口,视线却倏地顿在梅婷脸上。
不知何时,梅婷的面孔上笼了一层难以察觉的灰色,雾蒙蒙的,虚浮着,像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正从皮肤底下往外渗。
他倏然想起谢寒声在竹林里说的话。
——你们家不干净,阴气很重,到处都黑沉沉的。
那是从外面看宅子。
而此刻,单议秋在这宅子里、在活人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颜色。
“……大嫂。”
单议秋放下汤匙,斟酌着开口,“你想不想回娘家住一阵子?”
梅婷倏地抬起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二叔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就是随口一问。”单议秋放软了语气,“最近家里事情多,我看你也累得很。回娘家散散心,见见亲人,也没什么不好。大哥那边……应当也不会反对。”
回家探亲,这是好事。寻常人家的媳妇逢年节回去住几日,再正常不过,婆家娘家都不会反对,媳妇自己也高兴。
可梅婷摇了摇头。
“我最近不太方便走动,”她轻声道,“先不回了。”
单议秋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看见梅婷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
她只是无意间将手搁在那里,指腹贴着秋香色的衣料,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单议秋一瞬间便明白了她方才所有的犹豫与沉默。
他端起茶杯,就着温下来的茶水,将眼底那点遗憾一并咽了下去。
等他放下杯子,再开口时,语气里那些试探和迂回都收了干净。
“大嫂,”他说,“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梅婷抬起眼,眉心轻轻蹙起:“什么忙?”
“说是帮我的忙,其实也是帮你自己。”
单议秋望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催促,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嫂不必急着答应,先听我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