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流传已久的说法。
挖死人的坟,碰死人的东西,一旦处理不干净,尸气上身,就会招来灾祸和疾病。很多盗墓贼都是浑身生疮,活生生疼死的。
这个说法来自民间,与其说是亲身经历后给出的警告,不如说是太多人怕被用心不良之人挖坟,所以编造出来,试图以绝后患。
不过有一点说得很对——生疮很疼。而这个病只要继续发展,一定能把人疼死。
谢寒声的怨恨不允许他干脆利落地解决问题。他要长久的折磨。
另一个跟单议文做交易的人,现在情况也应当好不到哪去。
……
东跨院已经乱成一团,单议秋就不准备添乱了。
离开以后,他绕道去了一趟正房。走到门口,像模像样地停了停,做出要进门请安的姿态。还没真迈过去,一直小心翼翼戒备着的小厮便冲了上来,将他拦住。
“二少爷,”小厮弯着腰,脸上堆着笑,“老爷吩咐过了,您不能进去,怕过了病气给您。”
“我怎么还不能进去?”单议秋装模作样地问,仿佛自己真的很担忧,“我都回来快半个月了,父亲一直不肯见我。是真病了,还是在气我离家近十年?”
“老爷怎么可能怪您,您是替单家求学,”他语速很快,背熟了似的往外倒,“是真的心疼少爷,怕少爷生病,才不相见的。”
这话说得怪没意思的。
单议秋笑而不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小厮,也不说话,目光落在人脸上,平静洞悉。
小厮额头上开始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擦,擦完又冒出来,越擦越多。廊下安静得很,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和近处那只苍蝇嗡嗡地飞。
其实正常人都知道家里出了事,小厮的这点解释毫无作用,什么父亲慈爱之类的,顶多给一片狼藉上盖块纱布。外面的人假装看不清,但扯碎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好在单议秋脾气好,不准备为难别人。
等把小厮逼到忍不住抬手揉眼角时,他松口道:“那我在门口请个安吧。你去问问父亲,行不行?”
见他松口,小厮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他推门进去,动作飞快,生怕慢一点,单议秋就改变主意。
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里面传出来,听不清是什么,只隐约觉得有人在走动,在压低声音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重新打开。
“二少爷,请吧。”
小厮退到门旁,垂手站着,不再看他。
单议秋整整衣襟,迈步上前,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提高了声音:“父亲,您近日还安好吗?”
门内没有回答。
单议秋面上表情不变,继续说:“大哥近日身体也不大好,叫了大夫来。我实在忧心,父亲和大哥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呀!”
说完,他低眉敛目,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转身离开了正房。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背影看上去就是一个替父兄担忧的孝顺儿子。
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一番话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
正房暖阁里。
听到窗外的声音,老人猛地坐起身。
他枯瘦的胸膛像一架稻草人,被鸟雀啄开了外层,骨骼剧烈起伏,好像下一秒就会因为过度呼吸而直接断裂。老人浑身赤裸着躺在被子里,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双眼向外突出,皱纹爬满脸庞,一层叠着一层。
他恐惧地看着窗外。
每当有亮光从窗纸外闪过,他便颤抖着向后躲避。而正是每一次的躲避,让他盖在身上的被子逐渐向下滑落。枯瘦的身体显露出来,一根根肋骨清晰可数,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层洗旧了的绢布。
而就在胸膛下面,却是一个圆涨到接近怀胎十月的肚皮。
那肚皮上布满青筋,随着呼吸颤动、鼓胀,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蜿蜒爬行。里面似有活物一般颤抖着,一拱一拱,好像随时要从里面破开。
老人甫一看见那肚子,像被火烫到了眼睛,连忙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将被子盖好。
耳边再次传来女人的幽幽哭声。
“老爷……老爷……可怜可怜我们吧……”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尖细的,飘忽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钻出来,钻进耳朵里就往脑子里爬。
单父无声地捂住双耳,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瞪着那扇被帘子遮住的窗。瞪着被子下面自己那个隆起的地方。
一滴血从眼眶滴了下来。
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皱纹,淌过颧骨,最后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
回到西厢房,单议秋刚坐下,准备喝口水再出门,杯沿还碰到嘴唇,门就被人敲响了。
本该在外面跑腿干活的长顺探头进来说:“二少爷,胡大夫来了。”
嗯?这么快?
单议秋放下杯盏,看向门口。
今早还在外面闹出大笑话来的胡大夫,现在提着药箱站在那儿。
即便低垂着眼睛,仍然浑身都是惊慌失措的恐惧,他肩膀缩着,两条腿微微打颤,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狗,不知道是该进门求救还是夺路而逃。
单议秋本以为起码得再过两天,这位胡大夫才能下定决心,没想到这老头认命认得这么快。
“请进来吧。”他说。
长顺示意胡大夫进门,自己则站在门口等着。单议秋照旧把手搭在桌子上,可这次胡大夫却没有取出腕枕,而是将药箱放到一旁,然后——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响声异常沉闷,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抖得厉害:“二少爷饶命!”
“我饶命?”单议秋挑起眉毛,很稀奇地问道,“我饶你什么命?”
胡平的头压在地上,不敢抬起来,低声说:“二少爷,您饶过我这一回,我什么都说。”
他是真的怕了。一边说一边浑身打着哆嗦,胡乱套好的衣服上还有昨天夜里的褶皱和女人的脂粉香,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香味混着汗味,腻得有些呛人。
单议秋笑了。
“那你说吧,”他道,“你说清楚一些,说不定还能救自己一回。如果还像之前那样含糊其辞,一个劲地说‘什么都好’之类的废话,我也帮不了你。”
听他这样说,胡平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
他没敢站起来,继续跪在地上,低声说:“少爷,我的确在给老爷看病。但是老爷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这话怎么说?”
他脸上糊着汗,鬓角湿透了,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眼神躲闪又涣散,如同一只受了惊的耗子,看哪里都不对,看哪里都害怕。
他没有具体解释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反而膝行几步,更靠近单议秋一些,然后看向门外。
看懂了胡平的意思,单议秋冲着长顺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长顺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
等四周没有别人了,胡平才轻声开口。
“您知道的吧,后院的女人都走了。”
单家后院几年前还住着几房姨太太,都是单老爷在各个地方买回来的,一个比一个漂亮,相当热闹。可等单议秋这次回来,后院彻底空了,荒芜的一片,门窗锁紧,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好像从来没住过人。
单议秋点头:“知道。怎么了?”
胡平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后开口。
“她们不是走了,”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不,有一部分不是走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单议秋皱起眉毛。
胡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说出话来。
“四年前,六姨太怀孕了。全家上下都高兴得很,说要添小少爷,恰逢有个云游道士来这儿,单老爷觉得这是积福积寿的事情。便请他住进了家里,就住在后院。”
胡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往外倒,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有时候跳到前面,有时候又跳到后面,那些事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怎么都理不清。
“那个道士满口胡话,说什么单家上方有鬼气之类的……我知道的不多,但老爷当回事儿了。”
单议秋问:“这些跟姨太太们有什么关系?”
回想起了那时的场景,胡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灰扑扑的,蒙了一层尘。
“是跟她们没关系,”他说,“但是那个道士说了一堆神神叨叨的话,说完……老爷就让我准备着,拿掉六姨太的孩子。”
单议秋的眉毛动了动。
“拿掉?”他重复这两个字。
胡平点头,脑袋垂得更低。
“是。六姨太那会儿已经怀了四个月了,肚子都显了。老爷说不要,我就……开了药。”
单议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胡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自己往下说:“六姨太那胎没下来。流不干净,后来……后来人就没了。”
“那道士到底说了什么?”单议秋问。
“我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胡平摇头,“但给六姨太诊脉的时候,我隐约听见过几句。那道士好像是在说,有什么东西会借着六姨太的肚子生下来,说那孩子不能留,留了会出大事……”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
“二少爷,您见过十月怀胎的妇人的肚子吗?”
没头没尾的话。
单议秋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单老爷现在……就是这样。”
胡平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说得相当艰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让我看,但我偷偷看到了。那肚子,那肚子跟怀了孩子似的,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报应,都是报应……”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
“后面呢?”他问,“后面还有没有?”
胡平点头。
“有。六姨太之后,老爷又收了几房新的。每次有喜,老爷就让……”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单议秋垂下眼,视线落在胡平颤抖的肩膀上,片刻后又移开,看向窗外。此时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上,叶子泛着油亮亮的绿。
“都是你下的手。”他说,语气很平静。
“……是。”胡平的声音闷在地上,“四个孩子,两个女人,都死了。”
堕胎是有风险的。尤其是在医学技术不够发达的民国,月份小还好说,月份大了,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看胡平这副样子,当时的场景一定异常惨烈。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
他本来以为胡平的秘密会跟单父这病有关。可一通深挖下去,却挖到了一桩更血腥的往事。
“那个道士后来呢?”他问。
“走了,”胡平说,“六姨太没了之后没多久就走了。走之前跟老爷关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老爷就开始……开始躲着人,不见光,也不让任何人进他屋子。”
单议秋点点头。
他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胡平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抬起头来。他脸上糊着汗和泪,眼神里带着点绝望的期盼。
“少爷,该说的我都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能饶我一命吗?”
单议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忽然笑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胡大夫?”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看胡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鬼怪作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饶你?”
胡平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了下去。
那点残存的希望从他眼里一点点抽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跪在那儿,像一截被掏空了的枯木。
……
夜里。
院里的灯都熄了,只剩廊下还挂着两盏,光晕昏昏沉沉的,照不亮几步远。
单议秋换了身宽松的睡衣,把两根蜡烛凑在一起,一根点燃另一根,等火苗稳下来,房间里总算亮了些。
他在书桌后面坐下,打开那个装着桂花簪的盒子,
簪子静静躺在暗红的绸布上,白玉里沁着的那几缕金黄被烛光一照,像真的桂花落在上面。
[所以,这个宅子里死过很多人,]9653总结道,光圈在视野边缘一闪一闪的,[而且有不少是没有出生的孩子。]
“对。”单议秋点头,手指还在盒沿上搭着,“我猜那个道士是跟他说,有鬼会借着姨太太的肚子重生来报复他。他太害怕了,所以开始堕胎。”
胡平就是那个收钱办事、帮忙堕胎的人,但由于这个时代的堕胎技术发展得不够好,中间死了不少人,成了单父的心病。
单议秋确实没料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
他本以为最多是些见不得光的钱财往来,或者单父做过什么亏心事被人找上门。没想到挖出来的竟然是六条血淋淋的人命。
单议秋光是想都觉得头疼,指尖压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9653,你能查到那个云游道士是怎么回事吗?”
他问这个只是随口一说,没想真的得到答案,毕竟系统不可能把这个世界里所有人的底细都查干净,这点单议秋很清楚。
但9653的光圈闪烁了几秒,居然真的查到了。
[这个人被记录在案了,]它说,邀功道,[一年前他在另一个镇子,因为招摇撞骗被官府捉住,已经判刑了,还没死。]
单议秋揉太阳穴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叫招摇撞骗?”
[就是江湖骗子,]9653说,[按照案卷的说法,他售卖劣质丹药致人死亡,还一直说自己有神力。结果被抓住以后搜出了很多作案工具——假符咒、染色的石头、还有事先埋进人家院子里的“神迹”。]
哦。
所以是个骗子。
这个骗子来到单家,一通招摇撞骗,满口胡话,还偏偏阴差阳错说中了一些东西,于是单父信以为真,开始杀人。
不对,是开始让人帮他杀人。
单议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再联想起胡平说单父现在的肚子跟十月怀胎的妇人一样大……
他轻轻啧了一声,声音很轻,从鼻腔里出来,很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9653比他直接得多:
[活该!]
……
夜色更深了。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斜对面的那间房始终没有红光闪烁。窗户紧闭,像所有空置已久的屋子一样,死气沉沉的。
单议秋站在门口,盯着房间看了一会儿,怀疑谢寒声今晚没空搭理他。
他决定上床睡觉。
可他刚站起身,桌边的蜡烛便恍惚着晃了晃。
一根蜡烛熄灭了,火苗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下去。另一根还燃着,但被挤在角落里,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剩下桌面上小小的一团光晕。
随后,单议秋感受到一个冰凉的怀抱从身后袭来。
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透过来,凉意贴着后背,像站在深秋的夜里,风从领口灌进去。
单议秋垂首呼出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那口气在胸前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去。
他转过身。
谢寒声正低头看他。
这位恶鬼今天换了件暗红色的衣袍,料子看着厚重,颜色也沉,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血色,头发依旧没有束起,垂在脸侧,发尾搭在肩上,被烛光勾出几缕难得柔和体贴的轮廓。
单议秋仰着脸看他,讨好般笑了笑。
“我本来准备去你房间的,”他放轻了声音,“没想到你先过来了。”
谢寒声没接这话。
他今天打定的主意就是拿到簪子就走,一秒也不会多留,免得给单议秋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已经很明白了——自己之前就是太好说话,太纵容,以至于单议秋从来不把他的话当回事,肆意戏弄他,想撩就撩,想逗就逗,全凭心情。
谢寒声决定从今天开始改变。
他伸出手。“簪子给我。”
然而改变刚刚萌发,就面临夭折。
“你知道家里四年前发生的事情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皱眉。这人怎么回事?要簪子不给,净扯些有的没的。
心里很不耐烦,可他嘴上还是顺着问:“什么事?”
“有个道士来我家,”单议秋说,目光定定停在谢寒声脸上,“说鬼会借着我父亲姨太太的肚子生出来,把他吓坏了。”
谢寒声双手环胸,姿势防备,也有点不耐烦。
“知道。怎么?”
“你真准备借着她们的肚子重生?”
谢寒声嗤笑:“无稽之谈。”
他本不该为这些破事辩驳。一个骗子胡说八道,与他何干?可迎着单议秋那双眼睛,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多说了几句,为自己辩驳。
“我那个时候还没真正醒来,”他说,语气硬邦邦的,陈述事实,“他自己被骗发疯,与我何干?”
“跟你没关系就好,”单议秋点头,松了口气,“我现在放心了,记住,你不要多掺和。”
“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谢寒声皱紧眉毛,又不乐意了。那点刚升起来的不耐烦加重了几分。他往前近了半步,低头审视着单议秋,声音冷下去。
“你与他们有什么不同?你也流着一样的血。哪里有资格教我?”
“我和他们可太不同了。”
单议秋没躲也没退。他就站在那儿,声音非常平稳,耐心道:“要不然为什么我现在还在这里站着?嗯?”
谢寒声抿了抿嘴唇。
宅院里的人都会受到他的影响。贪婪的人会更加贪婪,恐惧的人会更加恐惧。那些银钱,那些从坟里挖出来的东西,沾着死人的怨气,也沾着谢寒声的怨恨。碰过的人,用过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被那东西渗进去。
可是单议秋没有受到影响。
他没有做过恶事。他没有用过谢寒声的钱。他没有吮吸过死人的血肉。
那些银钱从他手里过了一遍,又原样还了回去,因此他干干净净地站在这里,安然无恙。
谢寒声之前说出口的那些话只是恼火之下的口不择言。他自己没相信,单议秋也是。
“况且——”
话说到这个份上,单议秋还不打算停住。
他向前靠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胸膛几乎要贴上胸膛,谢寒声身上那股凉意透过衣料渗过来,单议秋却像没感觉似的,又近了一寸。
“况且,”他把那个盒子抵在谢寒声胸口,笑意盈盈地望过去,“如果我是坏人,对不住你,你手下的人怎么会觉得我是良配,来找我提亲呢?”
他又提起提亲的事情,摆明了不想让这事儿顺顺利利过去,暗藏着坏心,非要戳一戳碰一碰,看看谢寒声会是什么反应。
谢寒声垂下眼,一寸寸扫视着单议秋的神情变化。
这人仰着脸,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他手里还抵着那个盒子,里面装着那支桂花簪——谢寒声自己的东西,现在却成了单议秋拿来逗弄他的工具。
谢寒声本来就不是软性子。
既然单议秋不愿意体谅,一而再再而三地旧事重提,谢寒声干脆同样上前一步。
那一步迈出去,两人之间那点空隙彻底没了。他抬起手,单手扶住单议秋的后脖颈,手指穿过发丝,贴住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
“怎么,”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来找你提亲,你就真的应下了?”
伴随着身体接触,他的拇指在脖颈侧面蹭了蹭。
“你真想嫁给我?”
单议秋没躲,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谢寒声的手太凉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冰。
“这怎么不行呢?”他说,“你长得好看,人也好,我当然喜欢你。”
谢寒声没说话,默然看着他。
“况且我留过洋,比这些人见识多些。”单议秋继续劝哄,声音不紧不慢,“你虽然是鬼,可人也不过百年。等我死了也会是鬼,咱俩照样能长长久久……”
他花言巧语,一字一句,勾动人心。
谢寒声越听眼神越暗,眼底那点光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底,变成一片看不清的黑。等单议秋讲起“长久”的时候,他突兀地冷笑一声,面上那点装出来的柔情尽数消散。
单议秋话语顿住。“你笑什么?”
“我笑你轻浮,”谢寒声说,那只手还扶在他后颈上,力道缓缓加重,“我笑你谎话连篇。”
“我哪里就谎话连篇了?”
单议秋仍旧笑着,不服气地问,眼底那点笑意徐徐收敛,只剩嘴角还弯着,像一层挂在那儿的壳。
谢寒声没回答。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蹭过单议秋的眼角。那动作看起来很轻,像疼惜抚慰,可触感是凉的,隐约透出点冷淡刻薄,让人忍不住想躲。
单议秋被那凉意激得闭了闭眼。
“你真喜欢我吗?”谢寒声问,“你嘴里有几句话是真的?”
说他好看,谢寒声大致是信的。可说喜欢,谢寒声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人会放着温热鲜活的活人不喜欢,喜欢一只永世不得超生的鬼?
单议秋大概是觉得他新鲜,觉得他有趣,才逗弄一下,反正吃准了他不会拿自己怎么样。哪怕后面始乱终弃,也不过是一刀两断,各走各路。
天底下怎么有这样不讲理的人?
这样想着,一种接近怨恨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谢寒声最开始只是想对这个留洋回来的小少爷多点善意,多照看几分。谁成想那点善意越滚越乱,最后成了麻烦,成了缠在身上的藤蔓,挣不开,扯不断,让他徒增许多烦扰恼火。
想到这些,谢寒声抚摸的力道更重了些,指腹压在眼角,压出一点白痕,就算给自己出气了。
“二少爷,”他冷声说,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该撩拨的人,你就别撩拨了。免得给自己招惹一身是非。”
“我可没给自己招惹是非。”
单议秋说,迎上谢寒声的目光。他被握着后颈,整个人都在谢寒声的掌控里,半字不对便会招来报复,可他丝毫不曾躲闪。
“我说我喜欢你,你怎么不信呢?”
他看起来是真心的,也可能是演的。
单家的二少爷这么会装模作样,那张脸想笑就笑,想忧就忧,想认真就认真。谁看了不惊讶?谁看了能分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谢寒声僵硬地开口:“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不告诉我。”
单议秋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想好了这句话。
“我想你,只能是你来见我。我连去哪里找你都不知道,”他说,眼睛还盯着谢寒声,“你应该考虑一下这是不是你的问题,谢寒声。”
很会倒打一耙,把错全归到对方身上,这样自己就能占据道德高处,方便接下来继续蹬鼻子上脸。
谢寒声默然许久,然后低笑一声。
那笑不像高兴,倒像气疯了。
——气自己拿这人没办法,气自己被这人拿住了。
笑完以后,他吐出一口气,按着单议秋的后脑勺,把人揽进怀中。
他的动作不算轻,力道也不算温柔,单议秋被用力抱在怀中,脸贴上谢寒声胸口,隔着衣料,什么都听不到。
鬼没有心跳,没有体温,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我叫谢缺。”
谢寒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去书里查吧,我在上面。”
话音落下,他松开了手。
还不等单议秋反应过来,怀里就空了,鬼怪带来的凉意还残留在身前,人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根蜡烛还在艰难燃着,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
房间里安静极了。
单议秋低下头。
本该还回去的红绸盒子还在自己手中,里面的桂花簪被烛光照耀,流光都温润优雅。
单议秋盯着簪子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将盒子放回桌上。
“谢缺。”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9653从角落里飘出来,光圈忽明忽暗。憋了很久,它终于能说话了。
它重复单议秋的话:[谢缺。]
“嗯。”
[他说去书里查。]
“嗯。”
[你要查吗?]
“……”
单议秋凝视着簪子,指尖轻轻碰了碰簪首的几朵桂花。
窗外还是没有月亮,但那间斜对面的房间,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