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响,每走一步都像要塌。
房间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内里一片暗沉,单议秋推开门,侧身让了让,等谢寒声进来后才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昏暗得很,门口挂着几件衣服,一件风衣和帽子随便扔在衣钩上,料子看起来不便宜,款式也讲究,和这破旅店格格不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般的恶臭,冲得人想往后退。
而在斜边的床上,正卧着一个人。
那人侧躺着,蜷成一团,正在昏睡。可睡也睡不安稳,因为不间断的疼痛,他时不时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不像是睡着了,更像是疼得没了力气,昏过去的。
桌上的药碗是凉的,一层药渣随意撒在桌边。单议秋走过去,伸手摸了一把碗底,又捻起些药渣看了看,认出其中几种。
延胡索、姜黄、金银花。
兴药房确实在给他开止痛和治疗疮的药方。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是不大管用的。
“我们来的时机不错。”单议秋说,放下药渣,“再晚一天,他就要走了。”
谢寒声站在他身后,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床边果然放着一个收拾好的行李箱,皮质的,角上包着铜皮,锁扣已经扣好了。
疮疡来得奇怪,这个商人也知道在泞镇是找不着出路的。越早离开越好,说不定换个地方,病痛就能止住。
“走了又能怎么样?”谢寒声道,“以为走了就能万事大吉吗?”
他冷笑一声。
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听的人毛骨悚然。
“说到底他也没对你怎么样。”单议秋温和地劝说,“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你的,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被卖没有征得你的同意。你不要太怪他。”
他替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开脱。
谢寒声瞪大眼睛,上前一步,跟单议秋面对面。他伸手抓住单议秋的肩膀,力道不小,压低声音强调:“那是我的钱!”
“我知道那是你的钱,”单议秋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肩膀,耐心安抚道,“你冷静点。”
刚娶的世子妃眼看着就要胳膊肘拐到别人家去了,谢寒声冷静不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斥责,单议秋又道:“你知道现在比以前好的地方在哪吗?”
两个话题跳跃跨度太大,谢寒声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点怒气梗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
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单议秋笑了。他拨开谢寒声的手,半偏过身体。
“现在的好处是,人们一般不会带着几箱黄金出门买东西。”他说,“有钱庄,也有银行。而且绝大多数人是愿意花钱买命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趁谢寒声还没反应过来,随手捡起桌上那半杯凉透的茶水,走到床边。
确定了人脸大概在什么位置后,他手腕一翻,一杯凉水直接泼了上去。
凉水跟溃烂的伤口接触,疼得一定不是一星半点,只见床上那个蜷缩的人浑身剧烈地一颤,随即发出一声高亢的变了调的尖叫——
“啊——!”
接着,商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床边的蜡烛无火自燃。
幽幽的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一小片空间。烛光摇曳,将床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照得更加可怖。
单议秋将茶杯放在地上,也不急,就站在那儿耐心等着,等那人从剧烈的疼痛和惊恐中慢慢恢复理智。
谢寒声隐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冷眼瞧着这一切。
嘶哑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滴出一滩烛泪的时候,床上的人才终于挤出一句问话,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你、你是谁?”
单议秋拖过一把凳子,在他床前坐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张伤痕遍布的面庞。
账房的描述其实已经很委婉了,眼下这商人的整张脸都是血肉模糊的,脓水凝结成块,粘在层层翻卷的皮肉之上,恶臭难闻。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从那道缝里透出来的目光,满是惊恐和戒备。
单议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觉得,”他说,“一段对话开始的关键,在于我们对彼此的了解要基本一致。对不对?
商人恍惚地眨了眨眼,声音里透出茫然:“……对?”
“好的。”单议秋点点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也不需要知道我的。这样会相对简单一点。”
商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恐惧越积越多,像一堵墙压在他胸口。
他往后挪了挪,背抵住床头,嘶哑着嗓子喊:“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快离开,你再不离开,我喊人了!”
“没有人会过来的。”
单议秋耐心地说:“你可以喊几嗓子试试。不过我不推荐。大幅度动作和尖叫可能会让你脸上的伤口再次崩裂开。那就太疼了,对不对?”
他说话温声细气,像在哄小孩,可是无论怎么品味,都能咂摸出些许威胁的意味。
谢寒声靠在墙边,双手环胸,闻言挑起了眉毛,不知道自己的世子妃还有这种本事。
商人的嘴唇颤抖着,张开嘴,又闭上,喉咙里滚出一点声音,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没有喊出声来。
他瞪着单议秋,大口喘气,再次重复:“你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不是你第一次来泞镇了。”单议秋说。
他又倒了一杯茶,将杯子递过去。
“七年前来过吗?”
听他这么准确地给出数字,商人的眼珠转了半圈,肿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比单议文聪明些,能听出话语之外的意思
“你是单家的人。”他说,很笃定。
单议秋点了点头。
商人颤抖着接过那杯茶,却没有喝。
大半夜房间里冒出这么一号人物,正常人都会担心是谋财害命。不喝水是正常的。
“七年前你收了我大哥一批东西,给了他一大笔钱,”单议秋并不在意,继续道,“七年后你又回到了这里,也是来跟他做生意的?”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还是有关系的。”
单议秋笑笑,“我大哥没办法见你。他生病了,病得很重,跟你一样。”
一听到“生病”这个词,商人打了个哆嗦。
哆嗦从肩膀传遍全身,连捧着茶杯的手都在抖。他很想碰一下自己脸上的伤口,想知道现在烂成什么样了。可是疼痛还刻在记忆里,碰一下的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所以他只是抬了抬手臂,又放了回去,衣衫顺着幅度向下滑落,露出了手臂上的许多疮疡。
单议秋注意到了那个动作。
他问:“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生这个病?”
商人冷笑一声:“鬼知道是谁传染了我。”
花沁楼中鱼龙混杂,确实有这个可能。
“还有另一种可能。”单议秋说,“你想知道吗?”
商人眼神惊恐:“是什么?”
“有一种说法,”单议秋慢悠悠地说,“说很多盗墓贼不能寿终正寝。一个是因为他们在偷不该偷的东西,折损阳寿。另一个,是他们从坟墓里带出来的不光有金银财宝,还有一种毒。那种毒会让他们浑身生疮,疼痛难忍。”
他一边说,一边望向商人的眼睛。
被肿胀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在恐惧的作用下越瞪越大,无法遮盖的绝望从眼底流露出来。瞳孔收缩,眼皮颤抖,连带着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见状,单议秋嘴角微微弯起,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声音惋惜:“看来你心里也有数,从第一次来这儿,就觉得他给你的东西不太对劲了,是吧?”
商人猛地回过神来,偏过头去,僵着嗓子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直耐着性子听的谢寒声终于烦了,啧了一声:“你跟他废什么话?”
单议秋没回头,抬手朝身后摆了摆,安抚闹脾气的鬼魂。手指在空中停留一瞬,又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我正在跟他讲道理,”他说,“你不要着急,很快就好。”
在单议秋看来,自己是跟谢寒声说话,可在商人看来,就是这个半夜突然闯进他房间里的怪异男子,突然开始对着旁边的空气讲话,不可谓之不惊悚。
“你在跟谁说话?!”
他惊慌失措,撑着身子往后缩,背脊撞上床柱,又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单议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好像才想起屋里还有这么个人,慢慢转过头来,笑容愈发悚然。
“哦,我忘了你看不见了。你拿了人家的东西,却还不知道东西的主人是谁,不太地道。”
话音落下,商人倒抽一口凉气。
他嘴唇哆嗦着,肿胀的眼皮突突直跳,语无伦次地说:“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你……”
谢寒声本来就不想来见这人,是单议秋非要拉着来的。此刻听着这个废物嘟嘟囔囔,嘴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更恼火了。
而他恼火的后果,就是商人浑身的伤口忽然爆出剧痛。
那种疼痛难以想象,撕心裂肺,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签子,从每一个疮口往里捅。
商人惨叫一声,浑身抽搐着从床上滚下来,茶水泼了一床,茶盏骨碌碌滚到地上,碎成几片。
与此同时,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滚尖叫,声音极其尖锐刺耳,划破深夜的寂静。
单议秋在一片混乱中叹了口气。
他没理会地上打滚的人,而是偏过头,很无奈地望向身侧。
“要是有人听见上来怎么办?”
“不会有人上来的,”谢寒声双手抱胸,手指藏在袖子底下,下巴微微扬起,语气硬邦邦的,“你到底还要问到什么时候?”
单议秋没急着回答。
他先垂眼瞥了下地上还在抽搐尖叫的人,又抬眼看着谢寒声,目光在他紧皱的眉头上停留了一瞬,忽然笑了。
“等我把话说完,我们就走,”他说,轻声细语地劝哄,“我们刚成亲,你就对我没有耐心了吗?”
闻言,谢寒声搭在手臂上的手指急速敲点。
他面无表情,眉毛却越皱越紧,目光钉在单议秋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像是想把那张笑脸盯出一个洞来。
片刻后,他猛一挥手。
尖叫声戛然而止。
商人张着嘴,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而在视线边缘,单议秋很清晰地看到一层黑影从商人身上流了下去——像是活物,顺着皮肤滑落,消失在床底的阴影里。
疼痛暂时消失。
商人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背抵着床柱,大口喘气,看单议秋的眼神像是在看鬼。
单议秋坦然受之。
“显然我的丈夫不是很有耐心,”他温声道,“所以我们来做一道很简单的选择题——
“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商人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快速起伏。他惊魂未定地看着单议秋,不知道他说的“丈夫”是什么意思。
他咽了口唾沫,肿胀的眼皮费力地眨了一下,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单议文呢?他是你哥。”
见他还不认命,单议秋挑了挑眉,如实回答问题。
“单议文大概是死定了。我不是很关心他的死活。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的答案。”
商人的嘴唇翕动几下。
“……我想要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好。”
单议秋点点头,神情赞赏:“我猜你也是这么说。那就把东西还回来吧。七年前你从单家手里买了什么东西,七年后你就再把什么东西还回来。”
他顿了顿,偏头与谢寒声对视了一眼,又补充道:“不要想着扣下什么。我们都有单子。”
商人愣了一瞬,随即疯狂摇头。
“都卖了!”他说,声音陡然拔高,“而且那些东西是我买的,我凭什么要还回来?!”
单议秋没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目光不重,却仿佛有实质,把商人看得往里面又缩了缩。片刻后,单议秋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都死到临头了还纠结这些,要不人家能赚大钱呢。
“我觉得你没有看清现在的形势。”
放下手,他拿起十二的耐心:“你一定会死的。没有药能救你。也许你可以去找个道士什么的,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你都不一定能撑到那时候——你病得多重,你自己心里有数。”
商人强撑着,一言不发。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并为此受益,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单议秋继续说,“你的命其实没那么重要。不死也行,只要你把钱还回来,一切都好说。”
商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要是不还呢?”
单议秋盯着他,神色自然,毫不意外,好像商人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那你就去死吧,”他随意道,语气轻快,“我只是顺便过来问问,想看看你有没有求生的想法。”
说完,他竟真的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他走得很快,压根不留给商人反应的时间,谢寒声跟在他身侧,路过商人时,目光往下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冷笑一声。
单议秋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喊声——
“等等!”
单议秋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急着回头,先偏过脸,对着身侧的谢寒声弯了弯眼睛,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去。
商人鼓起了一时半刻的勇气,此时趴在床沿,浑身都在打哆嗦鼓。
单议秋踱步回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靴底踩在木板上,也踩在商人的心跳上。
走到商人面前,他停下来。
“我可以给你买一副棺材,”他轻声说,“你大概是出不了镇子了,埋在这儿也挺好。”
商人用力摇头,摇得脖子上的肉都在颤。
“不,不,”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死。我给你钱,你放过我,你让它们放过我。”
他哆嗦着爬起来,浑身剧痛让他差点没站住,但还是强撑着踉跄到行李箱旁。他蹲下去,折腾了好一阵才把箱子翻开,在里面一通翻找。
单议秋站在旁边等着,无视谢寒声投来的目光。
终于,商人从箱子底层抽出几张薄薄的纸,递到他面前。他的手抖得太厉害,纸片在空中晃荡,随时要飘落。
“这是一部分,”商人说,嗓子眼里像堵了棉花团,“你让他放我一马。剩下的我后面补上,我一定补。”
单议秋垂眼看了看那几张纸,没急着接。
“这几张破纸顶什么用?”
谢寒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有点嫌弃。
单议秋没搭理这个根本不入流的老古董,接过纸张,折好后收入袖中。
“你要几天时间?”他问。
商人咽了口唾沫,肿胀的眼皮费力地眨了几下。
“三天,”他说,“你再让我活三天,我一定把钱尽数奉还。”
单议秋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可以。那我等你。”
他再次跟商人道别:“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你做个好梦。”
说完,单议秋朝门口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停顿,直接打开了房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却又忽然停住。他抬起手,指尖对着虚空,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声脆响后,不知道是紧张情绪终于松懈下来,还是真的起了作用,商人忽然觉得,那股一直折磨着他的剧痛,真的轻了许多。
单议秋跨出门槛,随手带上了门。
……
离开客栈,夜风迎面拂来。
单议秋沿着来路往回走,身后传来客栈伙计上门闩的声音,一声闷响后,整条街彻底安静下来。
走了约莫半条街后,单议秋只觉得身后一阵凉意贴近,下一秒,谢寒声挨上了他的后颈,佯装的吐息带着夜露的潮气。
单议秋没回头,脚步却停了一瞬。
“你到底拿了什么?”
谢寒声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故意压得很低,想伪装出胁迫的模样。
单议秋偏了偏头,从袖中抽出那几张纸,在月光下扬了扬。
“这个。”
谢寒声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他问。
单议秋终于舍得转过脸来,对上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他弯了弯嘴角。
“这个叫存折,”他说,“里面存着你的钱。”
这么薄薄几张纸,能装这么多东西?
谢寒声的目光颇有些困惑,思索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单议秋,眼神将信将疑。
“真的?”
“真的。”
见他笨笨的,单议秋笑得更高兴了,眼尾弯起来,在月光下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但他还是没有伸手去碰谢寒声,只是将那几张存折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回家。”
谢寒声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单议秋的轮廓勾得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夜色里。他走得不算快,却始终没有回过头。
谢寒声的眼神沉了沉。
他没再跟上去。片刻后,他的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月光里。
……
……
回单宅的路不长,推开侧门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二少爷!”
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翠心小跑着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确定单议秋安然无恙后,才舒出一口气。
“二少爷去哪了?”她问,语气里压着后怕,“出门一天不见人影,奴婢差点要派人去找了。”
单议秋摆了摆手,往自己院里走。
“二少爷去收债来着,”他轻描淡写,“对了,我大哥那边怎么样?”
翠心跟在他身侧,开口前稍微躬了躬身,以示尊敬。
“大少奶奶派人来传过一次话,”她说,“说大少爷的病又重了些。不肯出门,只是一味在屋里……发泄。”
“哦,”单议秋的脚步顿住,眨了眨眼,“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翠心看着他进了卧房,转身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单议秋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双手撑着桌面,低下头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单议秋才直起腰,从袖中抽出那几张存折,在桌面上依次摊开。
“9653。”
他开口唤道。
面前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那团熟悉的光圈浮现出来,悬浮在他视线前方。
“你觉得单议文还能活多久?”单议秋问。
9653沉默了片刻。
[七十二小时之内未必会有生命危险,]它谨慎地给出推论,[但继续往后延长就不一定了。]
单议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的存折上,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你觉得谢寒声会放过他吗?”
[不会。]
9653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是的,不会。
单议秋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谢寒声的心魔是他的钱,他的死一定跟那些随葬品有关。动他的钱就是要他的命。况且是单家违约在先,谢寒声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他吐出一口气,把那些存折往旁边推了推,换了个话题。
“你记不记得之前在兴药房后院,那个老乞丐说的话?”
[你是说哪一句?]
“关于骨头的那句,”单议秋说,“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明确主角身份,因为没有找到谢寒声的尸体。但既然存在明确守则,就说明他的尸骨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逻辑链完全正确。
[你觉得会在哪里呢?]9653问。
单议秋没回答。他真的有些茫然。
他直起腰背,用力搓了搓脸,把那股疲惫搓散了些,喃喃自语着站起身。
“一定就在这宅子里……某个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在屋里无意识地踱步。目光从书架划到衣柜,从衣柜划到窗边,又从窗边慢慢移回来——
然后突然停住。
视线尽头,他的床铺被人仔细打理过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放在床头。而那张被单议秋随手拿来遮过脸的素白手帕,正被翠心端端正正地摆在枕头上。
帕子的边缘,绣着一枝桂花。
单议秋的目光定在那里。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太快了,快得他几乎抓不住。他盯着那枝桂花,耳边忽然响起老管家无意间讲过的话。
后院有过一株开得繁盛的桂花。
后来生了病,被整个挖掉了。
现在那里只有一块重新填平整的石板。
单议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方手帕。烛火在风里跳了跳,将覆在那枝桂花上的影子晃得微微颤动。
“……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他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