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夜雨降落在泞镇。
雨来得急,像是从天上倾下来的,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单议秋推开下人房的门,借着廊下灯笼透进来的微光,在杂物堆里翻找。
铲子、撬棍、镐头——他挑了几样看起来顺手的工具揣进怀里。临出门时瞥见墙上挂着的雨衣。
雨势比刚才更大了,这样出门,三秒钟之内就会浑身湿透,单议秋扯下雨衣披在身上,系好带子,推门走进了雨里。
……
后院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自从桂花树被砍去之后,这里便失了往日的生气。没了金桂香气,只剩下连绵阴雨天里潮气混着霉腐的味道,越往深处走越重。
说起来也有意思,明明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假山石径一样不少,可天色只要一暗下去,静谧也没了,优雅也没了,只透着森森鬼气。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因为确实有尸骨埋在地下。
单议秋在一处空地上停下脚。雨水顺着雨衣边缘往下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辨认了片刻,才确定位置。
“你知道吗?”单议秋把铲子立在墙角下,先将撬棍插进石板与石板的缝隙里,一边用力一边说,“理论上,我们现在站的每一块土地下面,都有死人。”
[我确实知道,]9653很紧张地转着圈,光圈边缘都开始发虚,[但是你现在让我想起这件事,毫无帮助。]
闻言单议秋动作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点笑意:“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这个时候承认会很丢人,但不承认又好像是在欲盖弥彰。于是9653选择沉默。
单议秋笑了一下:“小可怜。”
话音落下,他手上猛地发力,牢牢压实在地面上的石板下一秒钟轰然碎裂。
粉末与灰尘迅速被雨水浇透,混成一摊泥泞。单议秋用撬棍拨开几块大的碎块,深色的土地暴露出来,被雨水浇得湿透,泛着幽暗的光。
尸骨埋在后院。虽然没有立碑,但这基本就等同于挖坟。
单议秋将撬棍丢在一旁,拿起铲子时感叹了一句:“果然只有挖过坟,人生才算完整。”
9653完全不想跟他讨论不完整的人生。
……
暴雨倾泻而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远处的房屋里亮着灯,但隔着层层雨幕,那点光被折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模糊的一团暖黄,在风雨里明明灭灭。
谢寒声伸手挪开琉璃灯罩,看着里面的火苗微弱地闪烁。烛火被窗外灌进来的潮气扰得不轻,跳几下,暗一暗,再跳几下,始终烧不旺。他不大满意,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看着那点光在风雨之中摇曳。
“殿下。”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李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里,佝偻着身体,站在阴影里。
“世子妃出门了。”
谢寒声没抬头,目光仍落在那盏烛火上:“去哪儿了?”
“去了后院。”李吴回答,“世子妃带了铲子什么的。”
谢寒声一听便懂了,嘴角弯起。
“这是要挖我的坟。”他说。
说罢,他把琉璃灯推得更远些,让那点微弱的烛火离自己远一点,然后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李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寒声让三只鬼站在屏风后面是有原因的——怕吓着那个吊儿郎当的世子妃。
此时此刻出现在房间里的李吴,早就没有了生前的模样。面色青白,佝偻着身体,死前穿的那身衣服上沾满了颜色各异的污渍,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隐隐透着暗红。他试图用阴影遮蔽自己,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谢寒声只需一瞥,就能看出李吴身体上的异样。
他的两个袖子空空荡荡,垂在身侧,随着挪动而晃荡。
他没有穿鞋。
他不需要穿鞋——李吴没有脚。所谓行走,只不过是残肢的伤口在地面上不断摩擦罢了。
鬼会保留自己死前的模样。有点体面的会自己修饰伪装,但既然大家都活得难堪,也没必要做无用之举。
谢寒声盯着李吴看了一会儿,眉毛慢慢皱起来。
“坐下。”他说。
李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长得很普通,小眼睛,胖圆脸,活着的时候大概是个很有福气的面相。可惜死了以后,所有的福气都只被阴森鬼气覆盖,笑容挤在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他照旧弯了弯腰,说:“殿下,鬼不累。”
“我看着难受。”谢寒声说。
见李吴不肯自己坐下,他便起身朝角落走去。没了手便扶肩膀,硬是把人揪到凳子前,按着坐下。
李吴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坐在椅子上。可即便坐,也坐得很小心,身体往前倾着,随时准备站起来。
坐下以后,他还很不自在地挪了挪,道:“殿下,真不用这样。”
靠近光亮以后,原本身上不怎么明确的细节,这时候也看得清楚了。
李吴的声音这么尖细,不是天生的,是因为他的喉咙处有一个刀伤,深约半寸,从左至右划过,生生破坏了他的声带。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却也没有愈合的迹象,就这么敞着,像一张永远闭不上的嘴。
时至今日,谢寒声偶尔仍会思索,究竟是哪处伤口让李吴断的气。是脖子,还是双脚,又或者是他的手臂。也可能三者一起。
那些人没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就折磨他的下属。
李吴比他难受。
这样想着,谢寒声移开目光,缓缓开口:“你是为我而死的。你不应该只做我的奴才。”
李吴低着头,盯着自己没有脚的下半身。片刻后,他笑了笑。
“我都习惯了。”
他说,“人家都说鬼没什么情义,可我当人的时候,你就是我主子,死了当然也是。而且如果没有你,我不一定——”
“没有我,你可能已经入轮回了。”谢寒声打断他,神情沉郁,“你真准备拿这个来感谢我?”
“那可不。”
李吴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自然些,眼睛眯成一条缝。“谁说入了轮回就一定有好日子过?我可不想在那群王八羔子的眼皮子底下再活一回。”
与其忘却前尘,在杀身仇人在手下讨日子,还不如这么浑浑噩噩地吊着半口气,陪着世子。况且谁能想到,如今世子都娶了世子妃。
只可惜这位世子妃好像……
想到这儿,李吴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谢寒声的脸色,决定无论如何都得说。
“世子妃去了后院,他是不是……”
后半句话消失在唇舌之间。谢寒声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能,”他说,“我不知道。”
“这怎么能不知道呢?!”李吴急了,忙站起身,“殿下,他要是真把您的尸骨挖出来,那以后可就——”
“他今天见了个人。”谢寒声突然开口,再一次打断了他。
李吴脸色僵住。
虽然他们是殿下的下人,但是殿下的能耐比他们强了太多。白日里面,李吴他们都尽量不现身,所以跟着单议秋的,只有谢寒声自己。
“他见了一个道士,”谢寒声说,“那个道士给了他一张符纸。”
他垂眸,仔细检查着自己的手指。那伤口此时已经恢复了,看不出焦黑的痕迹,但谢寒声还是记得那一瞬间的灼烧感。
李吴闻言,脸色变了。
“那个道士明明不管我们的事!”他尖声说,声音比平时更刺耳,“现在来多嘴多手!”
谢寒声没说话,只是讽刺地弯了弯嘴角。
“谁让我的世子妃乐善好施呢。”他说,语气淡淡的,“救了他一命,他当然要投桃报李。”
李吴低下头,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且阴森。
“殿下,我去解决。”
“你去解决什么?”谢寒声漫不经心地将灯罩重新罩回烛火上。
他不责备,反而道,“李吴,你给我找了个好妻子。”
李吴愣住。
“聪明,勇敢,善良,”谢寒声一一细数,语气平静,“分得清局势,而且话说得很漂亮。如果在以前,父王打死我,我也要娶他。”
他顿了顿。
“可现在不是以前。”
郢国灭国几百年了。谢寒声的一切都随风沙越埋越深。现在即使向下挖,也只不过是刻舟求剑。
“他说他要跟我一起不得超生,”谢寒声道,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李吴脸上,“你信吗?”
李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心里有一个答案,只是不方便说出口。
哪有人愿意跟鬼同生共死?说白了,他们也没真指望单议秋愿意跟殿下同心同德。一时的消遣罢了。不然漫漫岁月,半点盼头都没有,浑浑噩噩。
李吴知道,做鬼最吓人的不是血海深仇,是忘了自己当过人。忘记自己是个人,就会活得像个牲口——什么人都敢吃,什么人都敢恨。像是再死了一回。
李吴偶尔也会迷失。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恶心。他好歹也是拿刀救过人的,虽然救得很狼狈,但怎么说也是条汉子,也算个爷们。
而如果连他都觉得恶心,那殿下又该如何?
殿下又是怎么熬过那些年月?李吴记不得了,谢寒声也未必记得。
单议秋的出现是个惊喜。殿下喜欢他,想起他的时候会笑,不那么像个孤魂野鬼。
可人就是人,鬼就是鬼。
人与人尚且隔着层肚皮,人和鬼终究要殊途。没有夫妻情分可言,都要自己走自己的路。
“你不信。”
察觉到李吴长久不言,谢寒声慢慢说。
“我也不信。”
单议秋这个人,大概是谢寒声从生到死见过的第一轻浮之人。
嘴里鲜少有真话,为了哄他笑一下,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别说爱了,同生共死也是能说出口的。旁人或许真觉得这个二少爷有些真心,愿意跟他成亲,还愿意替他把钱要回来,像下凡的菩萨可怜恶鬼,愿意普度一二。
然而谢寒声看得出来,单议秋做这些事,是别有目的。
他笑得再好看,话说得再漂亮,别有用心就是别有用心。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月牙,可月牙背后藏着什么,谢寒声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随他便吧。
兀自想了一会儿后,谢寒声莫名恼火起来——挖出来又能怎么样?尸骨罢了,挖出来又能怎么样?能改变什么?
有人不仁不义,谢寒声却不愿意把自己沦为下流。就算他要出手,也得单议秋先对不住他才行。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盏琉璃灯。
火光在灯罩里跳动着,各类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沉默无声的、什么都不是的轮廓。
窗外雨声很大。
……
在自家后院挖出个六尺深的大坑,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
单议秋在整个挖掘过程中深刻检讨了自己,之前不该站着说话不腰疼。挖坟确实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个坟上面还种过树的前提下。
金桂虽然死了,但是很多根系还没有清理干净,缠着土,每一铲子下去都要费很大力气。雨水把泥土浇得又黏又重,铲子插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要带上半天的劲儿。
“再下来点。”
挖了一会儿后,单议秋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让9653飘下来,自己则蹲在了一尺深的泥水里。
雨水已经把他浇透了,穿着雨衣行动不便,早就脱了扔在坑边,现在单议秋全身上下彻底泡在泥水里,贴着皮肉,又冷又沉。
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脚下那一片暗沉的泥土。
下雨让泥土变得很黏,相对降低了一点挖掘难度,单议秋借着9653的光源,看清了自己挖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陶罐。
粗陶,敛口丰肩,在暗沉的泥水之下显露出如骨骼般的灰白底色。雨水冲刷掉表面的泥土,露出罐身上粗糙的纹理。纹理很浅,没有什么讲究。
单议秋盯着那个陶罐看了许久。
他弯腰下去,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土壤,手指触到陶罐冰凉的表面时顿了一下,随后他一点一点地挖开周围的泥土,仔细地将陶罐从土里抱出来。
那陶罐不大,两只手就能捧住。比他想的重一些,但也重得有限。
而就在他挖出的下一秒钟,9653自动弹出提醒。
[恭喜宿主,主角定位已锁定,主角身份已确认。]
[主角身份——谢缺/谢寒声。]
听着系统播报,单议秋怔愣许久,跪倒在泥水里。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过眼睛的时候他眨了眨眼,却没有抬手去擦。他抱着那个陶罐,恍惚着跪在那个六尺深的坑里,一动不动。
“这是个陶罐,9653。”
他很艰难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这是……”
[陶罐有什么意义吗?]9653问,光圈在他身边不安地转着,浅黄色的光芒被雨水打得发虚。
“……有。有很多。”
单议秋没想到他会在地里挖出一个陶罐。
他以为他会挖出骨头。
如果他触碰到了陶罐,等于触碰到了谢寒声的尸骨,那就说明——
这个陶罐里装的是骨灰。
郢国没有火葬习俗。
单议秋翻过那些史料。郢国人讲究入土为安,讲究全尸而葬,讲究死后要留个囫囵身子,好去阴间见列祖列宗。
谢寒声堂堂安王世子,怎么可能——
他被烧了。
被烧成了骨灰,装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
这样做的人,要么是想侮辱他,要么就是在保护他。
尸体烧了,就没有了鞭尸,没有了更多凌辱。他可以被深埋地下,或许还能获得安宁。那些想在他尸体上发泄更多怨恨的人,找不到骨头,也就无从下手。
单议秋将陶罐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坚冰。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进衣领,淌进胸口,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低着头,注视着怀里那个灰白色的陶罐,看着罐身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纹路。
一阵电闪雷鸣后,单议秋睁开眼,抱着陶罐爬出坑洞,朝着西厢房跑去。
雨很大,大得几乎看不清路,脚下的青石板滑得要命,他踉跄了好几次,差点摔下去。但他没有停,一直跑到那个单独给谢寒声留出来的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微微的红光。
单议秋头一回这样急切。
他单手攥拳,用力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就一把推开,还没往里走两步,便撞上一个前来开门的身影。
单议秋浑身湿透,抱着陶罐仰起头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眼却在暗沉光线下显得黑而沉郁,额上的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衣领上,又顺着衣领向下流淌,沾湿了怀里那个陶罐。
他愣愣看着谢寒声胸前被自己撞湿的痕迹,很久都没反应过来。
挖坟把脑子挖出来了?
谢寒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得其解,随后一言不发地弯腰,把人抱起来,带到床边。
房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隔绝了一门雨色。
他把单议秋放在床边坐着,自己蹲下去,拍了拍他的小腿,给他脱下了沾满泥水的鞋袜。
那双鞋袜已经彻底不能要了,全是泥浆,鞋底还粘着草根和碎叶子,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谢寒声把鞋袜放到一边,对着那双冻得毫无血色的脚陷入沉思,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脱。
一番犹豫后,他起身踱步到一旁的衣柜里,挑了两件干净衣服拿来。
而等他再回来,单议秋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饱含笑意,只是定定落在他身上。
过了半晌,单议秋忽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谢寒声放下衣服:“这不是你该问的。”
单议秋抱着陶罐的动作倏地紧了一下。
他低下头,目光在陶罐上停留了很久,随后他的身体缓缓放松,将那个骨灰罐摆在了床头,挨着枕头。
“我想问。”
他抬起眼,视线重新投向谢寒声,“你既然娶了我,不该什么事都跟我说清楚吗?”
谢寒声低垂眼眸,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现在后悔娶你了,”他说。“你我没有拜过天地,也没有宴请宾客。婚约可以不算数。”
单议秋闻言,脸上那种湿漉漉的茫然的神情忽然敛去。
他罕见地冷笑一声。
“世子殿下,”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哑里带着刺,“你常说我轻浮。看看现在,始乱终弃的人是谁?”
谢寒声抬眼望向他。
单议秋丝毫不曾躲闪,迎着他的视线。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闷闷的,听不真切。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一下,又一下。
几秒后,谢寒声移开了目光。
他仍旧不打算说什么。转身想走。
可脚刚刚飘离地面,就被单议秋一把抓住了手腕。
淋过雨后,活人的手也变得很凉很湿,抓得那样紧,指节扣在他腕骨上,如此不舍别离。
谢寒声回过头,对上一双坚定的眼睛。
“鬼死后会保持生前的样子,是这样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是。”
“给我看看。”单议秋说,“给我看看你死前的样子。”
“不。”
握住他手腕的手更紧了些。
“为什么不给我看?”单议秋质问,声音比方才高了些,“既然生死都是常事,那死相如何更不应该放在心上。为什么不愿意给我看?”
“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谢寒声反问。
他本意是想将这件事情糊弄过去,随便说两句什么,让这个人别再问了。
可听完他的回答以后,单议秋却低垂下眉眼,自顾自地思索起来。
“你不给我看,说明你现在不是你死后的样子。”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你曾经家财万贯,后来城破身亡。你的尸骨被烧了。”
夜风太冷,夜雨又太凉。他打了个哆嗦,继续往下说。
“你总说你饿……”
话语戛然而止,他抬起头。
恰在此时,雨水顺着额发滑落,流过他的眼角,水珠挂在睫毛上,颤了颤,然后滚落下来,滑过脸颊,像一滴怜悯惊慌的泪。
“你是怎么死的?”
他又问了一遍,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谢寒声默然不语。
良久后,他叹了口气,俯身向前,蹭开了那滴雨水。
指尖触到眼角的刹那,单议秋打了个颤,心跳倏地加快几分。
“你这不是知道吗?”谢寒声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雨声盖过去,不想让旁人听清。
可单议秋还是听见了。
“我是饿死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又一道惊雷从天而降,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宅院内外。刺眼的电光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亮光毫无温度,只例行公事般照亮彼此的脸。
一张苍白的脸,对上另一张苍白的脸。
一死一活。
一对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