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寒声如今已很少回忆过去。
记忆里,父王衣角细密的刺绣,和母妃发边金钗晃动的光晕,都在时间的作用下一点点变得昏沉,连带着生前的阳光和水痕一起,被无休止的怨恨腐蚀。
“敕:
南方告急,烽火惊燃。非骨血之臣,不足以当危局。尔谢缺,宗室之英,器识沉毅,朕心所重。今授尔为卫将军,位次上卿,总摄南诸军事,星夜赴镇,固守危城。
城存与存,城亡与亡。社稷之安,系于尔身。
钦哉。”
城存与存,城亡与亡。
彼时,二十岁的谢缺并不明白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深深叩首,额头抵住安王府的第一块地砖时,嗅到了一点藏在土地最深处的冰凉气息。
圣旨来之前,圣上便已有此意,父王早已知晓。
母妃大概是哭了一夜的,等谢缺接旨谢恩后,她的手触碰过他的肩膀,抖得那样厉害,却只能挤出一抹极力克制的笑容。
“我儿有才,定要将那群外族驱逐殆尽才好。”
那天的记忆就停留在母妃说的话里。
谢缺回过头再看时,却发现自己从小长大的安王府已经融化在一片似是而非的火海中,李吴的哭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王爷王妃不堪受辱——殉国了!”
伴随着报丧声响起的,还有连绵不绝的哭声。二十四岁的谢寒声站在城池下方,茫然地看着一架架装满父王财产的马车驶入城墙,车轮上还沾着灰尘和血迹。
一旁跪倒的人们嚎啕大哭,谢缺很久都没听懂何为殉国。
郢何时覆灭了?
他不记得,也不愿意深想。哭声继续绵延,从临时挖筑的城角一直绵延到谢缺的梦里,让他夜不能寐。
偶尔的几次昏睡中,他总能在最深的一角瞥见火光。
他没能见到安王府最后融化在火里的样子,但父母与子女连心,父王母妃逝去时,他大概也是痛了那么一下的。
郢国覆灭,谢缺还活着。他要继续守城。
城存他存,城亡他亡。
连绵的烽火烧在城墙下面,也烧在他身上。如果谢缺在过去二十年曾经真的像个不经风霜的世家公子,那几年的战乱足够让他变成另一副样子。
李吴有时候会担心他。事实上李吴永远都在担心他。
他是跟着谢缺从安王府出来的,从小一起长大,是主仆,但更像朋友。好多次在相对平安的夜晚,李吴会偷偷摸摸地凑到他身旁,也不说话,只是递给他几个卷轴,让他看。
谢缺展开,卷轴上画着几个年轻女子,妍丽动人。
“世子也该成婚了。”李吴说,眼睛亮亮的,“您瞧瞧有没有中意的?”
谢缺看着那些画像,确实挺好看的。
他说:“果然人美是种好处,让人看了也心情好。”
他这样夸赞,李吴以为他真有中意的,连忙凑得更近,等着他挑出世子妃。可谢缺看了又看,最后将卷轴通通卷好,丢了回去。
“我一个也不娶。”
李吴愣住了,脸上全是困惑:“您这又是为何呢?”
“我现在娶人家,跟害人家有什么区别?”谢缺反问,目光投向远处隐隐可见的烽火,“之后再说吧。”
可这个“之后”又是多久呢?
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谢缺从没想过自己能守一辈子的城。郢国重文轻武,现在终于有了报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土被战火覆盖,饥荒遍野,饿殍遍地。
谢缺一定会英年早逝,他的城池也一定会被攻破。
也许他应该在尚且有谈判价值的时候,跟外族达成一致。可最后这点期望,也很快在屠城的惨状下消失殆尽。
既然进是死,退也是死,还不如负隅抵抗,起码死前觉得自己尽力了。
于是又硬捱了两年,直到真的难以为继。
谢缺尽力了。他们也尽力了。
所有人都尽力了。
城破那天,王五何琪冲进他的府邸,要带他逃命。谢缺看了看外面漫天的火光,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仓皇奔走的人影,放弃了。
他留在城里,其他人就有概率跑走。一条命换几百条,很划算。
谢缺真的以为他将死在二十六岁。
但没有。
不知道是谁告诉了外族,说他父亲富可敌国。安王与安王妃自焚前,曾将大批财产运给了他们唯一的儿子。
谢缺有金银财宝无数。他不能死。外族要从他嘴里抠出那笔钱的下落。
……
“……我不肯说。”
谢寒声尽力回忆着自己死前的事情。
他不太想讲,但是他的世子妃一定要听。世子妃刚淋了一场足够让他生一个月病的雨,还抱着他的骨灰不肯撒手。
谢寒声有点心软,觉得得对他好一点。
“为什么不肯说?”单议秋问。
他脱了所有的湿衣服,光溜溜地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跟谢寒声的骨灰并排躺着。
一颗脑袋和一个陶罐,就这样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模样相当滑稽。
谢寒声靠坐在床尾,看见这场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替单议秋把被角掖好。
“因为钱不在我手里。”他嗤笑一声,觉得很讽刺,“他们疯了,只能听见自己想听见的。”
战乱的后几年,他拿到的所有钱都用来打仗和赈灾了,到最后没剩下几分。外族想要他的钱,他倒是愿意给,可他没有。
单议秋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你实话实说了?”
谢寒声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其实还剩了一部分,”他说,“我都分下去了。他们问我,我不说,让他们觉得我是不愿意说,能拖延点时间。”
可是拖延又能拖延多久?谢寒声是网中青鱼,闸刀就悬在他头顶,随时可以落下。
之前敌人觉得他是不愿意说,所以留了他一条命,可等敌人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钱的时候,他要承受多少愤怒?
单议秋没有再问。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谢寒声的袖口。
谢寒声叹了口气。
谈起以前让他很不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半躺在床上。
他显然是不喜欢那个装着骨灰的陶罐的,即便躺下了也不肯挨近,非常嫌弃地用手推了推。
单议秋也很无奈,伸手把陶罐移到床的最里侧,谢寒声这才勉为其难地躺下去,姿势还是很僵硬,像跟什么东西较劲。
“所以……”
单议秋斟酌着,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将谢寒声的死状描述得相对更委婉一些。
反倒是死者本人更不在意。
“所以他们把我关起来,不许任何人给我送饭,”谢寒声淡声道,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饿死了。”
过世几百年后再谈起曾经,他比想象中要从容许多。
他漫不经心地回想着那种身体每一寸都在痛苦中燃烧的感觉,好像有一只烧红的长矛刺穿了他,留下绵延不绝的痛感。但那些感觉已经很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雾,遥遥看过去的自己。
谢寒声尽力克制自己。他不指望死亡能给他带来尊严,他只是希望别死得太难看。
而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清醒,是趴在囚禁他的居所的狗洞边上,听着李吴在外面哭。
他嘴里有泥土的味道,又涩又腥,混着血沫和什么腐烂的东西。
“怎么办啊殿下?”李吴哭着问,“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人发现。
什么怎么办?
谢寒声迷迷糊糊地想,死了就好了,还能怎么办?
他咳嗽一声,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枯柴一般,皮包着骨头,指甲发灰,像是从死人身上拆下来的。
“跑吧,”他喃喃道,“你早就该跑了。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
李吴哽咽着说不出话。即便那样悲伤,他仍然强忍着压低声音,不敢让别人听见。
哭了很久之后,他说:“世子,你还没娶世子妃呢。”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这种破事。
要不是饿得什么都剩不下了,谢寒声说不定能笑出声。
“没戏了,”他说,喉咙里堵着一团火,“世子妃跟我没缘分。”
话音落下,远处有行军的脚步声响起。整齐的,沉重的,一下一下踩在泥土上。
李吴的哭声消失了。
谢寒声闭上眼睛,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听着李吴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消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
他没有世子妃,也没有父王母妃,死后大概要再受一遍凌辱。
也不知道如此面目全非,还有没有人肯认他。
想到这里,谢寒声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真切。他侧过身,指尖轻轻拂过单议秋半干的额发,将那缕还带着湿意的发丝拨到一边。
“小秋,”他低声说,“我是饿死的……死前形容枯槁,不堪一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重复一遍,再把这段让他感到屈辱的往事讲给枕边人听。他在半秒的间隙里思索了一下,只将其归结于既然单议秋想听,那他就都讲出来。
勉强算一种对妻子的坦诚与爱护。
而单议秋唯一做的,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带着活人的体温,一点点渗进冰凉的皮肤里。谢寒声低垂眼眸,视线点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
“所以他们偷走的是你的……”单议秋轻声问,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擦着他的手背。
“我的随葬品。”谢寒声接上,语气冷淡漠然,“从来就没有什么宝藏。”
哪里来的随葬品呢?
单议秋没有说话,只是指腹触碰的动作顿了顿,继续轻轻摩挲着。
谢寒声又笑了一下,说不出的苦涩。
“他们把东西还给我了。”他说。
他给那些人金银财宝,是盼着他们能另谋生路,离开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可是他们听说他死了以后,又都把那点仅剩的东西送了回来,埋进了他的坟墓里。
很难想象在那种人人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还有人顾念他的死活荣辱。
谢寒声用命隐去了那笔财宝的下落,而等他死后,那些财宝又被送回到他的身边。
何其有幸。
“……”
生死荣辱大事,似乎说什么都不方便,单议秋斟酌片刻,把握着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一人一鬼就这样静静待着,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
很久之后,单议秋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
……
“9653。”
单议秋忽然在脑海里喊了一声:“你觉得这个世界高评分的标准是什么?”
淋了一晚上的雨后,他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谢寒声白天不方便现身,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堆小玩意儿。大概是从他那堆随葬品旁边翻出来的,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年。
此刻单议秋拿在手里的是一枚玲珑金球,核桃大小,镂空雕花,摇晃的时候里面的机括会带动装饰慢慢旋转。从不同的角度看,会看到不同的雕刻——有时是飞鸟,有时是流云,有时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行礼。
他把金球向上抛起,又单手接住,循环往复。
[呃……]9653思索着,光圈在他意识里轻轻闪了闪,[让主角不那么惨?]
“你应该把我传送到几百年前。”单议秋说,又把金球抛高了些,“他都惨完了,我怎么让他不继续惨下去?”
好问题。
主角的悲剧几百年前就发生了,现在安抚无济于事。可偏偏他们现在不能时间跃迁,做的一切都像是亡羊补牢。
这可怎么办?
9653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不能怎么办。”
单议秋把金球抛得更高了些,看着它在空中转了两圈,又稳稳落回掌心,“我尽量让他以后别过得太惨。”
9653凝重道:「我相信你。」
单议秋笑了一下,对此相当满意。
金球玩腻了,他便将其放在枕边,又拿起另一枚玉佩。玉佩巴掌大小,雕的是两只交颈的鸳鸯,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他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看。
那两只鸳鸯雕得极精细,连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尾巴交缠在一起,脖子贴着脖子,爱侣一般亲密无间。
“这个倒挺应景。”单议秋自言自语。
……
与此同时,泞镇外的一条小路上,一个年轻的道士正顺着土路往镇子里走。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泥点子。背上背着个竹箱,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手里拎着根木杖,走几步就要往地上杵一下。
道士走了一天的路,鞋面上沾满了黄土,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灰扑扑的,看着有几分落魄。
可与寻常赶路人不同,道士眼底有精光闪烁,一脚踏进镇子,脚步就忽然顿住了。
“哎呀——”
他猛地停下,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镇子深处某个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见了特别不得了的东西。
旁边摆摊的小贩被他这一声喊得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年轻道士也不管旁人眼光,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哎呀呀!”
这下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
卖菜的婆娘放下手里的秤,直起腰往这边瞅。旁边喝茶的老头端着碗探出半个身子,碗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连远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闲汉都转过头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这人喊什么呢?”有人嘀咕。
“谁知道,看着像道士,该不是疯了吧?”
年轻道士不理他们,只是盯着那个方向,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抬起手,木杖直直地指着镇子深处。
“你们看不到吗?”他大声说,“鬼气森森,黑云罩顶!你们这个镇子有大麻烦了!”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哪来的小道士,大白天说胡话?”卖菜的婆娘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摆弄她的菜,把几根蔫了的菜叶子挑出来扔到一边。
“就是就是,”旁边喝茶的老头附和,慢悠悠地嘬了口茶,“咱们泞镇好好的,哪有什么鬼气?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从没见过什么鬼。”
年轻道士急了,脸涨得有点红:“我说的是真的!你们看看那边——”
他又指了指那个方向,木杖都快戳到人脸上去了:“那一片黑压压的,浓得都快滴下来了,你们都看不见?”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就是单宅的方向。
什么也没有。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只有几缕炊烟从镇子深处的屋顶上悠悠地往上飘。远处有鸟叫声传来,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天色虽然阴沉了些,但怎么说也不至于黑云罩顶。
“看不见。”老头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一个年纪小些的闲汉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嘻嘻地凑过来。
这人二十来岁,穿着件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他上下打量了年轻道士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促狭。
“你不是道士吗?”他说,语气里满是调侃,“既然黑云罩顶有大麻烦,你干脆来斩妖除魔啊!”
年轻道士瞪他一眼,显然是被这句话激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可是那闲汉笑嘻嘻地看着他,周围的人也都在看着他,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年轻道士的脸越来越红。
“行!”他把木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给你露两手!你等着!”
说完,他气呼呼地拎起竹箱,大步朝镇子里走去,头也不回。
身后又是一阵笑声。
“这道士还挺有意思。”有人嘀咕。
“谁知道呢,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得了吧,就他那年纪,能有什么道行?”
……
另一边,单议秋睡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他终于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雨已经停了一天,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透着一股潮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他动了动,浑身酸疼,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唤,尤其是肩膀和腰,酸得厉害。
“醒了?”谢寒声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
单议秋偏过头,看见谢寒声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烛火在他旁边亮着,昏黄的光晕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不像平时那么冷冰冰的。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金球,修长的手指在镂空的花纹间轻轻摩挲着。
“什么时候了?”单议秋哑着嗓子问。
“戌时。”谢寒声说,把金球放到床边的小几上,“你睡了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单议秋揉了揉眼睛,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谢寒声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轻缓,手掌贴在他后背上,凉凉的,还挺舒服。
“好点没有?”他问。
“还行,”单议秋动了动肩膀,又扭了扭脖子,“就是骨头有点酸。看来年纪大了,以后不能淋雨了。”
这个房间里真正年纪大的闻言瞥了他一眼,没有发表意见,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端回来递到单议秋手里。
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单议秋接过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觉得谢寒声如今这副小意温柔的姿态特别顺眼,心里满意,又喝了一口。
喝完茶,他清清嗓子,正准备说几句漂亮话哄人开心,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少爷?”
是翠心的声音。
单议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看了谢寒声一眼。谢寒声一言不发站起身,身影一晃,隐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单议秋咳嗽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翠心快步走进来。她身后跟着长顺,低着头,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步子迈得很慢。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很沉重。
翠心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长顺更是夸张,整个人缩着肩膀,好像顶着千斤的秤砣,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
见他俩这幅样子,单议秋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茶杯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
翠心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看了长顺一眼,长顺还是低着头,完全不准备先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还是翠心开口了。她声音压得近乎耳语,要不是房间里太静,单议秋恐怕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二少爷,”她说,“老爷……好像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