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单家有鬼是一回事,看出这只鬼是饿死鬼,又是另一回事。
[他好像蛮厉害诶,]9653小声说,光圈在单议秋意识里晃了晃,[我第一次见活着的道士。]
“你也是第一次见鬼。”单议秋说。
没错,这个世界真是让9653大开眼界。它见到了很多从没想过的东西,大大提升了统生视野。
[那你觉得他会很厉害吗?]9653又问,数据流无声地扫过秦道士。
“应该比那个老乞丐厉害,”单议秋猜测,“但也不会厉害特别多。他太年轻了。”
等等,9653没反应过来:[那个老乞丐也很厉害吗?!]
怎么会有这么笨笨呆呆的系统?
单议秋无奈道:“是的,他有点儿厉害。他的符咒伤了谢寒声。”
虽然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但受伤就是受伤。单议秋从口袋里发现那张化成飞灰的符咒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哇……]
9653再次大开眼界。一想到鬼就害怕,但一想到有能克制鬼的道士,它又觉得很轻松。可是单议秋的另一句话引起了它的警觉。
[为什么会说他不是特别厉害?]
“因为他很年轻啊,”单议秋理所当然,“有本事和能用本事做事,这要分开看。”
9653似懂非懂,光圈暗了暗,努力消化这句话。
另一边,年轻道士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单家二少爷能这么淡定,跟看戏似的盯着他瞧,一点都不着急。
难不成是觉得他在说谎?岂有此理!
“你家出事儿你看不出来吗?”他忍不住说,“我没猜错的话,你的血缘家人应该已经有问题了吧。你家不是只有一个鬼这么简单!你不信我?”
“我哪里说不信你了?”单议秋平静反问,“我刚才不还夸你本事大吗?”
“我——”
年轻道士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你是夸了,但你看着不像信的。”
“我相信你,”单议秋说,语气诚恳,挑不出毛病,“真的。”
见年轻道士面前的茶杯见了底,他站起身,亲自给他斟了杯茶。
“我家也确实在出事。我的父亲快要死了。”
他如实相告,说得轻描淡写,以至于要不是年轻道士一直盯着他看,听他这副语气,还以为他在随口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爹快死了,你怎么不当回事儿呢?”他问。
“着急有什么用?”
单议秋坐回去,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着急他就能得救吗?不能吧。”
直至此刻,这场谈话的节奏已经完全握在单议秋手里。年轻道士总觉得刚才的对话像往喉咙里塞了块石头,噎得他浑身不得劲,咽也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
“那,”年轻道士还在试着挣扎,不肯就这样被牵着鼻子走,“我说不定能帮你们一把。你爹救回来以后,虽然肯定不能跟以前一样康健,但喘气肯定是能的。”
他自认已经足够好说话。他连价钱都没谈,只要单议秋一点头,马上就进门救人。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听他这样讲后,坐在对面的人眼神变得若有所思。
“秦道长,”单议秋开口,“你从进我家门开始便一个劲地说我家有鬼,在害人,又说我父亲快死了。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样好心吗?”
“我们修道之人,讲究的就是个因果天成,”年轻道士迅速道,“我阴差阳错来了,肯定是有缘法在的。你家有鬼怪作乱,我当然要仗义出手。”
“这样。”
单议秋点点头,继续问:“你要帮我这么大的忙,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听他这样讲,年轻道士的神色松动了一瞬,以为把人说服了。
他说:“也不用太夸张。你给我些金银,然后跟你们镇口那帮人说我是有真才实学的就行了。”
他还记得自己刚进镇的时候,被一帮人笑话,说他初出茅庐,是江湖骗子。年轻道士一想就觉得恼火,非得干一把大的,给自己正名不可!
“好的。”单议秋应下来。
[你真要让他救人?]9653在他耳边问,[我觉得主角可能会不大高兴。]
单议秋没理它。他看着年轻道士,说:“在你动手之前,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年轻道士皱着眉,但还是点点头:“你问吧。”
“鬼能保佑家宅安宁吗?”
“有的能,”道士说,“像你祖宗啥的,有的可以。”
“那它可以吗?”单议秋问,“就是你说的那个一直在我家的恶鬼。”
“当然不行,”年轻道士斩钉截铁,“你家这只穷凶极恶,只能让家宅不安。”
单议秋追问:“你确定吗?哪怕他想保佑我们家,也保佑不了吗?”
“不可能。”
年轻道士喝了口水,“这种鬼生来就是作恶的。它就算想做好事,到后面也一定会弄巧成拙。你问它要一样东西,它给了你,然后你就会有大麻烦。”
他说得很坚定,没有丝毫迟疑,完全将谢寒声定义成害人性命的恶鬼。
可事实跟他说的并不相同。
谢寒声的确庇佑了单家两百年。
他跟单家先祖做了交易。单家替他守坟,他保佑单家财源滚滚。是后来单父率先违背了协议,才引来反噬。而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点征兆能够说明,跟谢寒声做交易是要付出代价。
“世界资料里有提过单家会活人祭祀吗?”单议秋抽出半分心神问9653。
9653沉默半秒,回答:[没有。]
“那任何不合常理的行为呢?比如设祭坛供奉什么的?”
[也没有。一直很正常。祠堂里也只供了自家祖先,没有谢寒声的牌位。]
那就奇了怪了。
在这个年轻道士的认知里,是单家跟谢寒声做了交易,所以遭到反噬。但单议秋更清楚前提条件——明明是单家先违背了约定,把谢寒声惹火了,才会有后面这一堆破事。
因果逻辑对不上。
单议秋越想,眉头皱得越紧。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极轻的笃笃声。这副模样任谁看都知道,他的心思根本就没在救人上面。
年轻道士忍了又忍,终于决定不忍了。
他还年轻,又有本事。虽然师父经常训他,说他嘴上不把门,可他就是改不了。
见单议秋这副没良心的模样,他当即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单议秋说,“我就是还没想明白问题。”
“什么问题?”
单议秋抬眼看他,眼神让年轻道士的心咯噔一下,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反应过来以后又觉得自己很丢人,不知道在怕什么。
单议秋懒得关注道士的心慌意乱,直接问道:“它注定是这样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只鬼,难道从一开始就穷凶极恶吗?有没有可能是它慢慢变成这样的?”
“这……”
年轻道士思索着,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儿意思,便慢慢道:“也不是没可能。鬼这种东西跟人一样,有些活得像个畜生,有些活得就像个人,有些则是从人慢慢活成了畜生。”
他话里的某一个字,让单议秋的眼神变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慢慢道:“我想要家族百年平安富贵,求哪个神仙能帮我?神仙帮不了我的话,我求哪个鬼,能办成此事?”
年轻道士愣住了,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上他怔愣的视线,单议秋唇角一勾,索性不再伪装,扬起嗓门高喊道:“长顺,带人进来!”
下一秒,早就准备好的十个彪形大汉带着绳索冲进房间。
年轻道士:“……?”
五分钟后。
挣扎吵闹声越走越远,单议秋站在门口,看着年轻道士被人拖着送进院子的小房间,关门上锁。
长顺在一旁一边大声指挥,一边擦额头上的汗,他头一回干这种绑人的勾当,心里没底,但又觉得自己干得挺对,看起来又胆小又憋着一口气。
“多找几个人,把那间房围牢了,”单议秋嘱咐站在一旁的翠心,“不要让他跑出来,也不要让他乱说什么话,知道吗?”
“知道。”
翠心提着道士的竹箱点头,神色平静,语气也稳当。
这小姑娘的心理素质真可以,眼看着家里闹鬼,自己的顶头上司还绑架囚禁,她一点都不见害怕,特别冷静。
单议秋很欣赏,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
翠心以为这是可以离开的暗示,刚要走,却又被叫了回来。
单议秋没看她,目光落在那只竹箱上,眉头微微蹙起。
思索片刻后,他走过去,打开箱盖,手指在箱内翻找片刻,避开了那些显眼的法器,从夹层角落里抽出几张写过的符纸。
他将符纸举到光下,看了几眼后半挑起眉毛,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接着,他将东西都放了回去,摆摆手让翠心走了。
等人走远,单议秋回到卧房,刚关上门,就看见床边坐了个人。
月白长袍,墨黑长发,靠坐在床头,仿佛月下仙子,姿态随意矜贵,半点不见方才不告而别的匆忙。
“刚才怎么不见你?”单议秋问。
谢寒声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见道士,我出来作甚?让他打死我吗?”
刚跟世子妃浓情蜜意,转头就来了个道士煞风景,谢寒声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
单议秋笑了起来,完全不带生气,搬了把小凳坐在谢寒声腿边,
“我觉得他打不死你。世子神通广大,应该是他们怕你才对。”
“再神通广大,现在也死了,”谢寒声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被人拿捏的份。”
说不灰心暗淡是假的。
谢寒声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一无血肉之躯,二无通天之能。单议秋跟着他,要遭人非议,日后指不定还要受什么苦楚。趁早做打算才是正理。
可就这样分开,他无论如何都不甘心。比再死一回都憋屈。
瞧出他眼神里的厌倦,单议秋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暗中调出系统界面,指挥9653打开了世界崩溃指数图。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以数据的形式理解世界走向。
浅蓝色的光屏在意识里展开,一条曲线蜿蜒起伏。虽然世界一直处在崩溃的阴影之下,但从来没有重大危机出现。
自从单议秋进入这个世界后,曲线就一直在稳定下降,除了几个偶尔的波动点以外,一切都很和谐。
单议秋一边研究指数图,一边抬起手,手掌搭在谢寒声膝盖上,有意无意地按揉着。
谢寒声看不见指数图。从他的角度看,就是单议秋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开始发呆,一边发呆还一边碰他,很有些古怪。
谢寒声担心这是世子妃要跟他和离的前兆。
他耐着性子让单议秋摸了一会儿,可等了许久,对方都不言语。他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指戳了戳单议秋的手背。
“你在想什么?”他质问。
“我在想……”单议秋从思绪中挣脱出来,关闭指数图,“我在想你凭什么能给单家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你怎么做到的?”
谢寒声皱紧眉毛。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单议秋惊奇地重复。
“我为什么要知道?”谢寒声反问,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矜,“我觉得我能办,就应承了。”
事实证明他也是真的能办。
不愧是被安王一家娇养起来的独苗,二十岁以后的艰难坎坷,并没有磨灭谢寒声骨子里的骄矜。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理所当然,受到隐形优待也坦然自若,从来不会问清缘由。
他完全没考虑过,为什么一只鬼能庇佑一整个家族两百年的富裕。
有点儿笨,也有点儿可爱,单议秋笑了一下,弯了眼睛。
“你笑什么?”谢寒声问,眉头皱得更紧,“我不应该能吗?”
“嗯……”
单议秋假装思考,然后回答:“确实不应该。一般的神仙和鬼是不能这样做的。”
“那我是为什么?”
“因为你有功德在身。”单议秋说,拍了拍谢寒声的膝盖,“因为你的臣民爱戴你,真心希望你死后万事顺意。”
谢寒声愣住了。
谢缺在郢国国都覆灭后仍然死守城池,硬生生给这个早该灭亡的国家续了口气。他身上既有国运,也有人运。死后要不是执念太深不肯投胎,他本该有个大好前程。
而现在,他的大好前程全被用来换了单家的百年富贵。
单议秋猜想,大概在几十年前,谢寒声还不至于浊气满身,被人认成恶鬼。
他身上的气运是被一点点磨损消耗,又沾了人命官司,才到了今天。
如果没有单议秋中途插手,真让谢寒声在单家大开杀戒,那不必等道士出手,自然会有天罚降下。
到那个时候,就真的灰飞烟灭、追悔莫及了。
困扰已久的问题终于有了解释。可惜这个解释并没有换来丝毫心安。单议秋看了看陷入沉思的谢寒声,忽然站起身。
谢寒声被他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
单议秋脱了外衣,躺到床上,和谢寒声的大腿就隔了不到一指的空隙。
“明天我把他送走。”他说。
“谁?”
“那个姓秦的道士,”单议秋说,“你不一直不乐意他吗?明天吃完饭,我就让他走。”
“他要救你父亲。”谢寒声说,“说不定也能救你大哥。送他走,你甘心吗?”
还在试探。
一句直接干脆的话藏在心里,掰成千百句的曲折心肠,字里行间都是不安的怀疑。
单议秋翘起二郎腿,勾了勾唇角。他稍微调整一下姿势,顺势枕在了谢寒声的大腿上。
“有句话说,自古忠孝难两全。”他语带戏谑,“但其实有时候,亲媳也不能一起顾全。我只是一介凡人,既然跟世子结了亲,凡事就先顾着自己的枕边人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寒声。
“况且世子天人之姿,万一惹哭了,我的罪过就大了。”
谢寒声闻言垂首,发丝划过单议秋的额角:“对我这样好?”
“可不是嘛。”单议秋勾起一缕他的发丝,缠在指间,“我跟你说的话,可没有一句是在胡闹。字字真心实意。”
独身这么些年,头一回被人好声好气地哄。
谢寒声深受感动,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像下定决心一般开口:“我可以饶了单议文。只要他把钱还我。”
那些钱是他的命,谢寒声无论如何都不肯交予他人。
单父是自作孽,他的命早就不归谢寒声了,饶是谢寒声想放他一马也做不到,另一个倒是可以斟酌考量。
单议文屡屡违约,一死都不能偿清。谢寒声做出如此让步,都是为了他的世子妃,他不想让单议秋被亲缘所伤,太过难过。
话题转得太快,单议秋难得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眨了眨眼。
他道:“可是他挖了你的坟。”
谢寒声斜眼瞥他,道出事实:“其实是你挖了我的坟。”
骨灰罐还摆在窗台上呢,多特别的装饰。
单议秋被逗乐了:“我挖了你的坟,你却没有怪我。世子殿下,你真好心。”
谢寒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诸类事宜。正当他踌躇不决时,却又听到身后有人问——
“如果我现在死了,同你一起,你会不会觉得一切圆满?”
单议秋就是有把死人吓一跳的本事。
谢寒声总觉得自己早就不跳的心方才抽了一下,他捂着胸口转过头,却发现刚才还问出问题的人,现在已经睡着了。
……
第二天吃完午饭,莫名其妙被关了一夜的年轻道士终于刑满释放,被放了出来。
他非常生气,脸涨得通红,瞪着单议秋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单议秋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个小包,坦然道:“你猜对了。我是个坏人。我不准备让你帮忙,我要杀父继承家业。”
道士完全反应不过来。
“……你说什么?”
“我开玩笑的。”单议秋说。
他没有笑,眼神很认真。
年轻道士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警告:“你这样是会受到惩罚的!”
单议秋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再说吧。我现在对结果很满意。”
说完,他冲着道士身后的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于是年轻道士又被一左一右提了起来,像小鸡似的晃来晃去,可这一回,他没有被直接扔出家门,而是被塞上马车,跟着单议秋一起。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道士缩在角落里,满眼警惕。
“你说你来这儿,是有缘法因果在,”单议秋靠在车壁上,慢条斯理地说,“我昨晚琢磨了一夜,想着你这回缘法应该不是要救我家。”
“你什么意思?”道士问。
他现在非常警惕,总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投湖。
“我的意思是,你来这儿不是为了救人,”单议秋耐心解释,“你来这儿,是为了接人。”
话音落下,马车停了。
道士被拽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家药铺门口——兴药房,牌匾上的字他认得。
早就接到消息的老乞丐撑着拐杖站在门口,旁边跟着那个洗干净的小孩子。
单议秋带着道士来到药房门口,停在老乞丐面前。
“我觉得你俩认识。”他说。
而年轻道士看见老乞丐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师……师叔?!”
老乞丐也怔住了。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难以置信的笑上。他撑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眶渐渐红了。
“小路……”他喃喃道,“真是你?”
被喊出小名,年轻道士如梦初醒,扑过去一把抱住老乞丐,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叔!我还以为你死了!师父找了你好多年……”
老乞丐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拐杖差点脱手。他稳住身子,抬起那只粗糙的手,拍了拍年轻道士的后背。
“没死,没死,”他声音沙哑,“就是……就是没脸回去。”
两个人久别重逢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红着眼眶,久久没有分开。
单议秋站在一旁,识趣没有打扰。
等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以后,他才将手里的小包远远丢过去,老乞丐抬手接住,掂了掂。
见他走近,刚被关了一晚上的年轻道士还心有余悸,连忙挡在老乞丐身前,生怕这个为富不仁的年轻公子又要对他们做什么。
单议秋极其敷衍地笑了一下。
“我看到了你箱子里的符纸,”他说,“跟老先生的很像。就猜测你俩应当是有关系的。这么一看,果然认识。”
他朝老乞丐手里的小包努努嘴。
“包里面是些银两,应该足够你们回去了。本来是打算给你养老的,但留在这种地方,还不如叶落归根。”
老乞丐面露感激之意。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包,手指在布面上摩挲着,半晌没有说话。
一旁的年轻道士更傻眼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人能有两副面孔,一边凶神恶煞说自己要杀了全家继承家业,一边又给他师叔钱财,让他能跟自己安全返乡。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师叔却推了他的肩膀一下,让他先去马车上等着。
年轻道士不想走,师叔对他比了个眼色,很用力。他只能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等道士走了,老乞丐叹了口气。
“我昨夜听说,泞镇上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士,就猜想可能是熟人,”他说,拐杖用力戳了戳地,“孩子从小脑子不灵光,说话不用心。二少爷,不要跟他计较。”
“他没说错什么。”单议秋说,“我家有鬼,鬼要害命。没说错。”
老乞丐抬眼瞅他。
“这鬼是单家的女婿,他管家务事,就是脑子不灵光。”
话刚说完,老乞丐眯眼看向单议秋,想知道他被戳穿会是什么反应,然而单议秋没有显露出太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嘴角噙着笑,神色坦然。
“我昨夜跟人说,你大概不如那个年轻人厉害。”他说,“我说错了。”
老乞丐哼笑一声。
“你没说错。”他道,“但人老了有个好处,就是看东西想得多。整个单家,你身上鬼气最重,却一点事儿都没有。肯定是有什么渊源的。我随便一猜,没想到猜对了。”
“能随便猜对也是本事。”单议秋说。
他又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几锭银子,放进老乞丐手中。
“我再给您添点路费。”
老乞丐没有推拒,接过以后,一瘸一拐地往马车走去。
“那就此别过了,二少爷,”他头也不回,“咱们这一别,再见面可能就是人和坟了。”
“老先生还是多多保重吧。”单议秋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吃了这么多的苦,以后可要万事顺心才行。”
“难。”老乞丐摇了摇头。
他用拐杖用力敲了一下马车的门,把里面偷听的人挡了回去。
他要上车了,可临上车前,又犹豫了一下。
老乞丐转过身来,重新回到单议秋面前,一张老脸神色凝重。
“还有什么事吗?”单议秋笑着问。
老乞丐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示意单议秋弯腰。
单议秋照做,把耳朵凑了上去。
“给他供上牌位吧。”老乞丐在他耳边悄声道。
单议秋挑了挑眉,直起身来。
老乞丐眼中情绪难辨:“这么多年我不出手,就是看他身上有功德,不像是要为非作歹。现在功德快没了,你供上牌位,他还能陪你些时日。”
单议秋问:“能陪我到死吗?”
他问得直接干脆,丝毫不在意短短几个字能暴露多少私心。
闻言,老乞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足以看出单议秋没开玩笑。
“……也许吧。”他终于说。
“那就好。”单议秋点点头,“快走吧。现在走的话,等天黑了正好能到下个镇子。”
老乞丐便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上了马车,车门关上,车夫甩了个鞭花,马蹄声响起,车轮滚动,载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消失在道路尽头。
单议秋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眯了眯眼,呼出一口气。
就在马车驶离的下一秒钟,单议秋耳边响起系统自动提示音。
【世界崩溃指数已降至安全区。】
【宿主是否选择脱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