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53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小周期任务。
它要时刻检查单议秋的情绪变化,确保它的宿主是真的心情愉快,而不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目的,拒绝使用情绪抑制剂。
关于这种担忧,很多系统会认为9653在杞人忧天。事实证明系统空间里确实是有天才存在的,有些宿主就是可以顺顺利利地完成所有任务,并且一直得到高分,这种人才需要被着重培养,因为总有一天,他们会登上积分榜的第一。
9653希望单议秋就是这样的天才。
但与此同时,它也要确保单议秋不会因为各种小问题提前折戟沉沙。
……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闹钟还没响,单议秋已经睁开眼了。
察觉到宿主醒来,9653立刻开启观察模式,贴在单议秋身前身后,小心查看着他的神情变化和情绪波动。
单议秋换衣服它就进衣帽间。单议秋洗漱它就贴在镜子旁,光圈明灭的频率比平时快一些。
等单议秋要进厕所了,9653还想跟进去,却被一双手推出门外。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点儿像小狗?”他问。
[我不是。]9653要为自己辩解。
“你一直在跟着我。”单议秋说,“你跟着我进了衣帽间,跟着我进了盥洗室……现在我要上厕所了,你可以在外面等。”
他跟9653说话的口吻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9653听出来了,不太好意思,只能乖乖先停在厕所外面,假装自己很乖巧。
过了一会儿,单议秋甩着洗干净的手走出来。看见9653还停在原地,他抬手冲它弹了几滴水珠。小光圈左右躲闪,溅上的水珠被它抖落下来。
单议秋笑出声。
“真好玩。”他评价道。
[我不好玩。]9653说。
“你很好玩,”单议秋说,一边往楼下走,“这是一种夸奖,说明我喜欢你,你可以很开心地接受。”
[是这样吗?]9653半信半疑。
“当然了。”
说话的功夫,单议秋回到一楼。但他没有去客厅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是拐了个弯进入厨房。
系统空间会给每个宿主的房子配备基础的家具,当然也包括厨房里面的各种厨具。单议秋翻了一圈后,找出一口小煎锅,拿在手里掂了掂。
[你如果想要更多厨具的话,可以去商城订购,]9653飘在他肩侧,[很快就能送到。]
“不用了。”
单议秋摇摇头,转身去翻冰箱。
冰箱里的东西倒还不少,有蛋,有菜也有肉。单议秋趴在冰箱口思考一会儿,拿出一枚鸡蛋,对着光看了看。
“你觉得这个是可生食的吗?”他问9653。
然后不等9653开口,他自顾自道,“我觉得是。”
说完,他又从冰箱里取出一小捆芦笋和小碟培根,放到台面上。
[你会做饭?]
9653飘近了些,光圈微微扩大,像一个人睁大了眼睛。
“我当然会做饭,”单议秋看了它一眼,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又不难,而且可以稳定精神。”
他处理芦笋的动作很利落。刀切下去,根部去掉,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培根拆开包装,一条条理平。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像头一回进厨房的人。
9653飘在一边,看他开火热锅,将培根一条条码进去。
培根碰到热油,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来。单议秋握着锅柄,等一面煎到焦黄,用筷子翻面。芦笋跟着下锅,绿生生的,在培根油里滚一圈,颜色更亮了。
他抽空哼起一首小调,调子很轻,从鼻腔里漫出来,混在滋啦的油声里。
9653唯一的作用就是替他看火。但事实上,它的系统本能告诉它,单议秋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忙看火。
……
三十分钟后,早餐摆在餐桌上。
盘子是白瓷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青边。培根芦笋码在一侧,水波蛋卧在另一侧,蛋黄还没完全凝固,颤颤巍巍,令人食指大动。
为了让整体更加美观,单议秋还顺手切了几朵胡萝卜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摆在盘子边缘。
他端详了一会儿,又调整了一下其中一朵的位置,这才满意地坐下。
“你能吃饭吗?”他问9653,叉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我可以分你一半。”
9653拒绝:[不用了,系统不需要进食。]
“太遗憾了。”单议秋说。
他切下一块水波蛋,蛋黄流出来,淌在培根上。他拿叉子蘸了蘸,送进嘴里。
9653飘在那儿,看着他食用自己的劳动成果。
在任务世界的时候,单议秋从来没有亲自下厨。他总是能找到别人帮他做这些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圣庭的专业厨师、餐馆老板,和单家专门雇佣的伙计。
所以严格意义上,9653又见到了自己合作伙伴的另一面。
[你知道吗?]它突然开口,吐露一个秘密,[其实我本来不会分配给你的。]
“嗯?”单议秋正切着培根,闻言抬起头,“怎么回事?”
[你的成绩非常亮眼,]9653说,语气认真起来,[系统空间原本的想法是给你分配一个更有经验的系统,这样你们可以强强联合。]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讲这些。只是看着单议秋自己做饭、自己吃饭、自己给自己切几朵胡萝卜花摆在盘子边的模样,忽然就想说了。
“有多亮眼?”单议秋问。
[你前两次成绩都在95分以上,这还不足以说明吗?]9653指出,[你特别厉害,以后积分榜的第一页肯定会有你。]
“这个我不太确定。”单议秋笑笑,“我只是在尽力。”
他又切了一块培根,送进嘴里。
然后单议秋抬起头,看着那个悬在半空的光圈。
“为什么最后是你来到我身边了呢?”
他的用词让9653听着很舒服。不是分配,不是划分,而是“来到”。好像他俩的合作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像朋友。
[因为原先选定的任务系统拒绝了你,]9653如实相告,[它也很厉害的,据说任务经验非常丰富,而且对你很有兴趣,承认你很有潜力。]
“我猜这句话的后面一定有个‘但是’。”
单议秋放下刀叉,撑着下巴,笑眯眯地望着飘在对面的9653。
[对,]9653承认,[但是它的宿主不同意。它没办法,就拒绝了。]
“听起来是一对很有意思的合作伙伴,”单议秋说,“那我得谢谢它的宿主。”
[这有什么好谢的?]9653不明白。
“如果不是因为他,你怎么会跟我合作呢?”单议秋说,“有机会我得给那个宿主送份礼物。”
有些人的花言巧语说出口,让人心里妥帖。明明知道他在哄人,但心里就是一阵接一阵地高兴。
9653现在就是这样。高兴得不行,跟翻跟头似的在半空连转四五圈。光圈明明灭灭,忽大忽小,转得单议秋眼睛都花了。
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又笑了一声,随后才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早餐。
吃完以后,他把盘子收了,洗净擦干,放回碗架。
接着他走出厨房,拐进客厅,坐到了沙发上。
经过早晨的相处,9653基本确定,单议秋的心情确实还可以,不存在强装的迹象。
[你想什么时候开启下一次任务呢?]它飘到沙发扶手旁边,[你可以多休息几天。]
单议秋考虑了一会儿。
“不用,”他说,“就明天吧。”
[你好卖力。]
“还好吧。”单议秋笑笑,“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没什么可干的。”
这样说着,他由坐变躺,两条腿搭在扶手上,从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他早晨洗过澡,头发此时还没有完全干透,略带一点湿意。现在没有任务,也不需要见人,所以单议秋挑了最简单的衣服穿,上半身是一件白色T恤,下半身还套着睡裤,粉色的,印着小猫图案。
他躺在沙发上,腿搭着扶手,睡裤自然而然地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脚踝。粉色在他身上毫不突兀,只衬出一种松弛的好看。
他盯着天花板出神,电视没开,客厅里很安静。
“你中午想看我做什么饭?”
躺着休息了一会儿后,单议秋突然问。
9653没料到这个问题。安静了两秒钟,它说:[我现在去搜。]
单议秋同意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9653那边偶尔传来极轻微的电流声,是它在翻阅系统商城里的菜谱。
“宿主完成一个任务以后,还能返回原本世界吗?”单议秋又问。
[一般是不能的吧,]9653一心两用,[任务世界完成以后会自行运转,系统空间会在外部进行通道锁定。如果要返回,需要主系统同意。]
“意思就是,也可以返回。”
[对。]9653停下来,[怎么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什么,”单议秋枕着手臂,凝视头顶纯白的天花板,“随口一问。”
[哦哦。]
9653相信了他的话,继续去查菜单了,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9653飘下来一点,落到单议秋视线能及的高度。
[你想吃海鲜还是禽肉?或者别的?]它问。
单议秋思索片刻:“海鲜吧。”
[这里有香煎三文鱼,还有红油虾,]9653交出菜谱,光圈亮了一些,[你喜欢吗?]
虽然它不吃饭,但是它很乐意帮单议秋做点小事。单议秋看出了它的紧张期待,坐起身来。
“我喜欢香煎三文鱼。”他说。
……
……
唐娜坚信,在未来十年里,她不会找到一份比现在还要好的工作。
但她也同样坚信,如果她辞去这份工作,也许会多活五年。
“我找不到他了。”
她站在枕溪山庄园的门口,手机贴在耳边,信号只剩一格。屏幕上同事的名字一闪一闪,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的眼前是两扇对开的铸铁门,门上的铁艺纹样是缠枝的桂花,唐娜见过这个图案,在老板书房的文件夹封皮上,一模一样。
门没有锁,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青石板铺成的甬道,两旁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去,竹叶沙沙响。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唐娜的眉毛皱得更紧。
她抱着两摞厚厚的文件,蹬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深吸两口气后,耐着性子继续说:“现在是夏天,七月份了!他就应该在枕溪山,他每年夏天都会来这儿的!”
“有没有可能他还在城区?”电话那头的人问,“今年夏天不是特别热,他可能还没动身。”
“不可能。”
唐娜果断否认,“我已经给几个管家都打过电话了,他半个月前就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这样一说,电话那头的人也懵了,“我没接到他最近的出行记录啊。他被绑架了?”
闻言,唐娜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再次深呼吸,竭力维持住心跳平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不要开这种玩笑,”她压着声音威胁,“你想气死我吗?这两份文件必须要在三天内签好字,我上次跟他确认的时候,他还说得好好的,说他就在枕溪山。他现在到底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正当唐娜恼火到想挠头发的时候,身旁突然传来脚步声。
“是唐娜小姐吗?”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唐娜猛地转过身。
来人是庄园新上任的管家,半个小时前刚接待过她。
当时唐娜开车到门口,按了门铃,管家出来开门,带她去会客室等了一刻钟,然后抱歉地告诉她:老板不在,已经半个月没来了。她谢过管家,转身往外走,没想到管家会追出来。
“是,”唐娜点点头,压下火气,“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的。”
管家取出一张纸递过来:“您刚离开没一会儿,传真就过来了。是老板的传真,应当是给您的。”
唐娜闻言马上接过。
那张传真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第二行是一串地址。
鲁尼塔岛。
看清的瞬间,唐娜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有一团火顺着胸口一路往上烧,烧到太阳穴,让她眼前发黑发烫。
管家送完信便转身回去了,而电话那头同事听见她的动静以后,急忙问:“怎么了?”
“他不在坞城,”唐娜咬着牙说,“他跑去国外了。给我安排私人飞机,走报备航线,我半小时后出发。”
电话挂断。
唐娜把手机丢进车里,自己上车扣安全带,拉手刹踩油门一气呵成,发动机响起轰鸣,黑色奥迪原地转弯,顺着环山公路一路飞驰,离开了庄园。
……
鲁尼塔岛位于赤道以南。
从地图上看,它只是南太平洋里一粒不起眼的灰尘,但从飞机上往下看,唐娜才明白为什么老板每年都要往这儿跑。
海水是那种没法形容的蓝,不是颜料调得出来的蓝,从浅到深,一层一层地晕开,靠近沙滩的地方是透明的薄荷色,往远处走就变成青,变成碧,最后在视线尽头凝成幽沉沉的蓝。海浪推过来,在珊瑚礁上碎成一圈白沫,然后又退回去,周而复始。
岛不大,中间是一座山,山上长满了椰子树和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环岛一圈都是沙滩,白色的,细得像面粉。偶尔有几块黑色的礁石从沙滩里伸出来,被海浪拍打了千百年,磨得圆润光滑。
飞机降落在岛北端的私人停机坪上。
那是一小块平整出来的水泥地,孤零零地嵌在椰林和海滩之间。螺旋桨慢慢停下来,轰鸣声被风吹散,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哗——哗——
唐娜跳下飞机。
她在飞机上换了更简单易行的装束,平底鞋,亚麻裤子,一件薄薄的衬衫。八厘米的高跟鞋被她丢在座位底下,决定再也不要了。
一阵温和的海风吹过,她捋了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两摞文件。文件封皮被她的掌心捂得有点潮,但唐娜没有松手。
停机坪边上站着一个人,生面孔,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晒得挺黑,是那种长期在海边晒出来的黑,均匀,健康,不像办公室里的蜡黄疲倦。
他穿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见唐娜跳下飞机,当即笑眯眯地迎上来。
“唐助理?”他问。
“是,”唐娜走近过去,没时间寒暄,二话不说直接问,“老板在哪儿?”
来接机的人显然已经知道了她的目的,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抱歉的微笑。
“唐助理,不好意思。老板现在出海了。他知道你今天要来,所以说会早点回来的。”
唐娜:“……”
怎么还不在?从头到尾只有自己在着急吗?
唐娜就算心里有火,也不会跟同样是打工的人吵架。
因此她只是点了点头,环视四周,精疲力尽:“有水吗?”
“有的,有的。”
那人连忙点头,让出道路,同时给唐娜展示了身后那栋建筑。
那是典型的南洋风格建筑,白色的墙壁,红色的屋顶,四周环绕着宽阔的回廊。廊下摆着一排藤编的椅子和茶几,茶几上放着插满鲜花的花瓶。建筑掩映在椰林和凤凰木之间,火红的花开了一树,落花铺满草地。
“请来吧,老板已经给您安排好房间了。”
唐娜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
大概两个小时后,鲁尼塔岛的管家敲响唐娜的门。
门敲了三下,不急不缓,刚好能把昏睡的人从梦中叫醒。
唐娜从床上跳起来。
她本来只是打算躺一会儿,没想到真的睡着了。文件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抽出来检查一遍,确认没压出折痕,这才跑去开门。
“唐助理。”
管家站在门口,还是那个笑眯眯的年轻人:“老板要回来了。”
“回来了?”唐娜眼睛一亮,问出那个已经问了八百遍的问题,“他在哪儿?”
“在海边。”管家说,“但他还不想上岛,他请您过去。”
唐娜:“……”
半秒钟内,她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年薪和各种福利,包括去年收到的生日礼物。凭借这些,唐娜深吸一口气,忍了。
穿上鞋以后,她照旧把两份文件抱在怀里:“快,我要去见他。”
于是她被送到了海滩上。
可是海滩上还是没有自己想见的人,只停了一艘游艇。白色的,不大,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晃着,船头的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
管家继续很抱歉地说:“老板还不想回来。他请您过去。”
唐娜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抱歉,但她已经懒得生气了。
她拒绝了管家的帮忙,自己踩着舷梯上了游艇,找了个位置坐下。
“快点吧,”她喃喃自语,“快让这一切对得起我的年薪。”
管家面露歉意,抬手示意船员操作,游艇很快发动,船头劈开海面向外驶去。
海风很大,将唐娜本来就乱的头发吹得更加乱七八糟。她没时间也没心情打理,就让它乱着,怀里抱着那两摞文件,像抱着两个惨被父亲抛弃的孩子。
二十分钟的航行以后,唐娜终于见到了那个让自己跨越大半个地球、没心没肺的混账。
“单先生!”
她冲到船头,竭尽全力忍住怒火,咬牙切齿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在距离游艇不远的帆船上,坐着一个男人。
帆船的帆已经收了,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像一只睡着了的鸟。船身是白色的,吃水线以下沾着些绿色的海藻,随着波浪一浮一沉。
男人坐在船尾,背靠着船舷,两条腿垂在外面,小腿浸在海水里。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以下一小片皮肤,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腰,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下身是一条亚麻色的短裤,裤腿同样宽松,被海水濡湿了一截,颜色变得略深。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落在额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分明的光影。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道线条都仿佛被仔细雕过,却又不是那种过分精致的锋利。
听见唐娜的声音,男人偏过头来。
他的目光起初还很懒散,没什么情绪,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直到看见唐娜站在游艇上生气的模样,才笑了起来。
眉眼弯起,笑容从眼睛里溢出来,又从嘴角漾开,在海面的反光里透亮明媚。
“好久不见啊,唐助理,”他说,“早就讲过了,叫我单议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