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过去的记忆,谢寒声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
枪声,爆炸声,一片片扬起的烟尘,和鼻腔里永远散不尽的混着潮气的血腥味。他行走在一条泥泞狭窄的小路上,包裹沉重,狙击步枪卡在臂弯,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生存与死亡压在肩头,可他从来没有停下过。
肩章换了又换。谢寒声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看起来特别老,同龄人见到,大概要叫他叔叔。
副人格有句话没说错。谢寒声的脑子里有个黑洞,它会蚕食过去,并以此为基础,让谢寒声的一切就此坍塌。
他现在只是忘记了战争,在某些人看来,这可能值得庆幸。可之后呢?他现在忘记了战争,以后会不会忘记更远的过去?某天早晨睁开眼,他会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心理医生曾宽慰谢寒声,说他的遗忘症来源于PTSD,他只会忘记那些让他痛苦的事情。过往的记忆太美好,他不会忘记。
可谢寒声无法说服自己不再恐惧。
简历从他僵硬的手指间缓缓滑落,飘了一地。
谢寒声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纸张散落在脚边,许久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他蹲下身,将简历一页一页捡起,归拢整齐,放回抽屉里。
副人格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大概是问他发现了什么,问他记不记得那个行动。谢寒声通通当没听见。他检查了一遍房间,把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擦干净,又把抽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提着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下楼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等冷风吹到脸上,谢寒声才终于抬起头,望向那片沉在夜色里的居民楼。
“你记得奥丁之眼吗?”副人格问他。
谢寒声摇摇头,仍然仰头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只是觉得很熟悉。”
他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右大腿。
从刚才看到那四个字开始,他的腿就一直在疼,比平常那种隐隐约约的刺痛强太多,难以忽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的,从骨头深处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谢寒声尝试着走了两步。
一瘸一拐,走得很艰难,从一个身强体壮的修车工,摇身一变,变成了需要整个社会帮助的残障人士。
杀人犯解决他的可能性又往上提高了一点。
副人格大声叹气:“要不我替你吧?”
谢寒声没理他。他还在考虑奥丁之眼,沉默不语,腿疼也不怎么关心,推着自行车往小区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问我?”副人格做出一副惊讶的语气,“这我怎么知道。”
“你为什么会不知道?”
“因为我的记忆跟你不一样,”副人格说,“你从记事到现在,记忆像一条直线,只是缺了一块,但总体还是能续上的。我就不行了,我的记忆是一连串的点。”
副人格最初诞生,是因为谢寒声需要他,而诞生的过程是一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沌的波段。他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能感觉到自己存在——有时候可以借助谢寒声的眼睛观察外面,有时候却只能蜷缩在意识深处,感受着某种将要毁灭的瞬间。
等副人格真正有能力控制身体的时候,距离诞生,已经过去了很久。
因此他没办法给谢寒声报出一个具体的日期,只能思索着说:“应该是打仗的时候。”
他猜的。反正不是在打仗,就是谢寒声刚退役没多久。因为副人格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出现,是谢寒声为着腿伤去医院的时候。
“你记得奥丁之眼吗?”谢寒声问。
“我应该记得吗?”副人格反问,“这是个军方任务吧?你也参加了。”
“对。”谢寒声点头。
他全然不在意自己跟自己脑子里对话这件事听起来有多荒谬。他只知道楼上那个人也参与了这项行动,而那个人现在已经死了。
关键在于,谢寒声不认为自己的记忆会骗他。
当他看到“奥丁之眼”这四个字的时候,不光腿疼,眼前也闪过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只是谢寒声暂时不能判断,那些片段究竟意味着什么。
本以为一直讽刺他有失忆症的副人格会知道点什么,可没想到对方的言语间却像是在回避这个话题。
谢寒声总觉得不太对。
“你很在意这件事情吗?”思索间,副人格忽然问。
谢寒声嗯了一声。
副人格:“那你应该去查。”
他头一次支持谢寒声采取行动,谢寒声没接话。
他想了很久,却实在找不到头绪,便暂时决定不再想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比如今天晚上睡在哪里。
然而副人格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不会合上了。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意识到生命可贵吗?”他问。
“你不是一直觉得生命可贵吗?”
“怎么可能?”副人格嗤笑,很不屑,“我第一次觉得生命可贵,是一个下午,我遇见了他——”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梦幻,像个陷入青春期无可救药的暗恋的男生。
谢寒声忍着腿疼翻了个白眼,完全不想听下去。
可惜话题一旦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
“那天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衫,配一件白外套,在路边跟一只猫玩。我一看见他,我就觉得活着真好——活着怎么能这么好?我一点也不遗憾你没死在战场上,真的,你要是死在战场上,我怎么可能遇见他。”
谢寒声:“……”
“我都有点儿嫉妒那只猫。他从来没有跟我那么好脾气地说过话。他可真好看……”
副人格越说越着迷,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变态记忆里无法自拔。
谢寒声眉毛越皱越紧,可就在这絮絮叨叨的间隙里,他眼前忽然闪过什么——
黄昏下的街道。昂扬生长的香樟树。
浓淡不定的阴影里,一只浅黄色的肥猫绕着树干走来走去,突然撞上一个人的小腿。猫仰起头,咪咪地叫着,讨好卖乖,希望得到食物和宠爱。
而那个人也不负猫望,当即蹲下来,给予慷慨的抚摸。
光斑从他肩头滑落,又很快爬上他的背,猫被摸得很舒服,翻出肚皮,叫得更大声。于是那个人笑了。
谢寒声看到自己站在路边,被这一幕攫住了全部心神,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着猫,也看着那个人的笑,突然就心生嫉妒,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只能爬能跳还叫得很好听的肥猫。
如果他是的话,他现在也能趴在那个人的膝头。说不定撒撒娇,还能被那人带回家。
副人格第一次动心,就在嫉妒。
而谢寒声透过他的记忆,也品尝到了如出一辙的煎熬滋味。
烧心烧肺。
“唉——”
副人格在他脑子里叹气,“我也想当猫。这样说不定能睡在他床头。”
“你当猫,他就算养了你,也会给你绝育的。”谢寒声说,试图用这种残酷的话语来逼自己放弃妄想。
“可是他昨天晚上摸我手了,”副人格说,“他还主动叫我去他家。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见他执迷不悟,谢寒声停住脚步,把自行车立到一旁,认真道:“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有一种神经病——明明人家不喜欢他,只是借给他一张纸巾,他就莫名觉得人家要跟他结婚,还要死要活地贴上去,最后逼得人家报了警?”
“你想说我就是那个神经病?”
“我想说,你在痴心妄想。”谢寒声和蔼地说。
副人格:“……”
一段时间的沉默以后,谢寒声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东西沉降下去。
副人格沉睡去了,大概是怕清醒的时候被气死。
暂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谢寒声更有时间思考睡眠问题。他觉得腿没有那么疼了,便跨上自行车,准备去附近找个小旅馆先住一晚,凑合应付过去。
可刚骑到一半,电话响了。
谢寒声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没见过的号码。
退伍以后,谢寒声本人的社交范围变得极其狭窄,窄到只有政府社工、汽修厂老板以及心理诊所的预约员知道他的电话,而这三类人,都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拨通他的号码。
他有点儿困惑,接了起来。
“你好。”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好听又熟悉的声音:“谢寒声?”
谢寒声僵在自行车旁。
他不明白为什么单议秋会有他的电话号码。他们只见过一面——好吧,两面。但严格意义上,昨天跟单议秋说话的人是副人格,不是他。
他不应该接这通电话。
然而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决定。
谢寒声马上应了一声:“对。您是?”
“单议秋啊,”电话那边的人说,话里含笑,“才一天不见,你连我的声音都不记得了?”
事实上,谢寒声已经两天没见他了。
昨天跟单议秋说话的人是副人格。他不准备提这件事,因为提了会显得他在嫉妒。
“单先生,你好,”他说,“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谢寒声顿了一下。
“当然可以。”他说,“只是我没想到。”
单议秋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进耳朵里,像是羽毛扫过耳廓。谢寒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车把。
“好吧,其实是有点事的。”单议秋说。
“什么事?”
“你要不要出来,一起吃个饭?”单议秋问,“昨天跟你聊得很开心。”
副人格到底跟人家讲什么了,让人家觉得挺开心?
谢寒声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那双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油污印子,指节粗大,老茧很厚。
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单先生,我明早要上班。”
“你明天上班,也是修我的车。”单议秋说,“严格意义上,我算你的老板。”
谢寒声一言不发,陷入纠结。
“这样吧,”单议秋接着说,又推一把,“你今天晚上出来陪我吃顿饭,明天不管修成什么,我都跟你老板说,我就要那样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但是谢寒声的自制力也就到目前为止了。
别看他总是说副人格痴心妄想,可说到底,单议秋也是他的一见钟情。
现在暗恋对象把话说得这么好听,就算是要把他骗过去挖肾,谢寒声也不准备为了自己的器官再谨慎一点。
“我去哪里?”他问。
听见他同意,单议秋哼笑一声,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颇有些得逞的意味。
就当谢寒声以为他只是在逗自己玩的时候,那人却说:“你愿意出来陪我,我怎么能让你自己过来。你在哪儿呢?我去接你。”
他在哪儿?
谢寒声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前方一百米处的红绿灯正闪着亮光,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风吹过,树叶哗哗往下掉,落在人行道上。
“嗯,我在……”
他左右乱看,终于在街尾找到一个小区的名字,把地址报了过去。
“等我。”
单议秋说完,电话就挂了。
谢寒声把自行车推到小区门口的车棚里,找到个空位放好,然后挪到路边等人。
等人的过程中他又有点儿懊悔。
估计是刚才被刺激了一下,加上腿一直在疼,又想不到今晚在哪儿过夜,所以才会同意跟单议秋见面。
可他今天穿的太普通,鞋还是修车时候穿的那双,上面有洗不掉的油渍印子。
副人格花言巧语,谢寒声却不怎么会说话。万一单议秋见了他以后觉得没意思,该怎么办?
他是没指望跟单议秋在一起,可知道人家看不上他,这是另一种程度上的折磨。
现在推脱说厂里有事,去不了了,还来不来得及?
他正想着,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面孔。
单议秋穿着一件纯色卫衣,款式简单,手腕上戴着一圈黑色的皮质编织手环,单手扶着方向盘,像个大半夜逃寝出来见情人的大学生。
“你怎么在这里?要不是有导航,我都找不到。”
谢寒声抿了抿嘴唇:“不好意思。”
他越拘谨,单议秋笑得越高兴。
“我逗你呢,”那人说,“快上来吧。”
谢寒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一股咖啡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系上安全带,低声说:“好了。”
单议秋发动汽车,一边换挡一边说:“今天晚上是临时起意,就不找特别正式的餐厅了。随便找家地方吃吧,等下次再带你去吃好的。”
怎么还有下次?
谢寒声心里想着,却没问出口,只是说:“看你方便就好。”
单议秋勾了勾嘴唇。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街道两旁的灯光从车窗滑过,一道一道落在谢寒声身上。
他凝视着窗外那些飞逝而过的街景,忽然听见身旁的人开口。
“听说前段时间这一块地方有人自杀来着,”单议秋说,语气很随意,“是个退役军人。”
谢寒声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又缓缓松开:“是有这么回事。”
“最近的自杀事件好多,”单议秋说,“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了。”
“嗯。”
谢寒声应了一声,不明白单议秋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不太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有很多心理专家针对这件事情发表了一些自己的看法,我粗略看了一部分,”单议秋转动方向盘,车子拐入更繁华的市区,两边的灯火逐渐密集起来,“离开战场,好像人生被切成了两半。一半蕴含着一点希望,另一半血肉模糊。”
希望引导人向前,可是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希望是假的,未来仍然鲜血淋漓。
谢寒声转过头看他。
单议秋坦然与他对视了半秒,然后收回目光,将车子停在一家酒楼门前。
“我突然想起来,”他说,“谢先生也是退役军人。”
谢寒声点头。
“好巧。”
丢下意味不明的一句,单议秋打开了车门。
谢寒声跟着下车,抬头看向眼前的酒楼。
刚接他的时候,单议秋说随便吃点,可眼前这地方,谢寒声没看出来到底哪里随便了。
酒楼门面不大,招牌也不张扬,暗色的木纹底上刻着两个字,笔画遒劲,落款处有一方小印。
守在门口的门卫本来没想搭理这辆价格普通的黑色轿车。可看清下来的人是谁以后,他连忙迎上去,接过单议秋随手丢来的车钥匙,语气都变了。
“单先生,您今天怎么这样来了?”
单议秋随口道:“换辆车开,之前那辆撞烂了。”
说完,他没再搭理门卫,单手扶着谢寒声的肩膀,把人带进酒楼。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又柔下来,营造出恰到好处的朦胧。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深色的木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装裱素净,看不出真假。
没有刺眼的灯牌,也没有炫目的装饰,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某种线香,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让人觉得心神安稳。
大厅经理认出了来人,快步迎上来,先跟单议秋握了一下手,笑着说:“单先生,您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
单议秋摆摆手:“不急。”
他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转向经理,“这是我的朋友。”
经理立刻转向谢寒声:“您好,我是这里的经理,姓王,很高兴为您服务。”
谢寒声握住她的手:“你好。”
单议秋在旁边笑着看他,等他们握完手,才说:“去忙吧,今天只是和朋友出来玩。”
能被单议秋称为“朋友”的人,不一般。
王经理看向谢寒声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谨慎,连忙让出路,示意一旁的服务员带他们上去。
电梯也是木质的,安静无声,谢寒声站在里面,有点拘谨。
身旁的单议秋却看起来放松高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偏过头瞥了谢寒声一眼,嘴角弯起,什么也没说,又移开目光。
谢寒声总觉得被那一眼扫过的地方有点发烫。
电梯门无声滑开。
三层的服务员已经等在门口,见他们出来,便引着他们穿过一道短短的走廊,推开门后侧身让到一旁。
包厢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面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立着一个细口瓶,里面插着干枯的莲蓬。
没有一样东西是张扬的,可每一样东西放在这里,都让人觉得正好合适。
谢寒声停在门口观察片刻,才慢慢走了进去。
等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服务员端上热茶,细密的香气从杯底往上浮。
她给两人各上了一杯,刚准备说些什么,就被单议秋打断。
“你先出去吧,有事会叫你的。”
知道这是客人要谈事情的意思,服务员低声应下,退出了房间。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桌上摆着两份菜单,单议秋拿起一本翻看,谢寒声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面前那份。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菜单上只有菜名,没有价格,每道菜都只有名字,配一小行说明,写着主料和做法。从头翻到尾,找不到一个数字。
谢寒声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种地方的菜,一道大概够他修半年的车。随便点两道,一年白干。
他再一次深深意识到了自己暗恋对象的雄厚财力。
“有什么忌口吗?”单议秋从菜单后面抬起头,问他。
菜单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可爱又好看。
谢寒声心动不已,摇了摇头:“都可以。”
“羊肉吃不吃?”
“吃。”
“海鲜呢?”
“吃。”
“辣的呢?”
“也行。”
单议秋点点头,自己做了主,跟门口候着的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
服务员记下,又问了两句细节,便拿着菜单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寒声垂下眼,注视着面前那只薄透的白瓷杯。茶烫很清澈,看不见一点茶渣,浅淡的琥珀色与洁白的瓷器相互映衬,边缘还点缀着顶上的亮光。
他时不时抬头瞥单议秋一眼。
谢寒声很想一直这样长久地看下去,又觉得这样太变态了,只能看一眼,移开目光,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窗外的灯光落在那人脸上,给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就这么看了几轮,时间似乎慢了一些。
包厢里只有偶尔茶杯碰触桌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庭院里若有若无的水声。谢寒声有一半的心思在指望这个夜晚不要过去。
正想着,单议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再放下时,房间内的气氛无声改变。
“我本来想再酝酿一下的,”他说,“起码多给你一点思考的时间。”
谢寒声抬起眼,没懂气氛怎么突然变了。
“但我觉得谢先生是个爽快人,”单议秋接着说,“现在讲跟一会儿讲,没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的随意,罕见地带着点严肃。谢寒声看向他时,发现单议秋不知何时已经收拢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意,眼神专注,正看着自己。
“我之前说,一些心理学家分析,退役军人回到和平社会后,会因为生活被战争撕成两半,加上前路希望渺茫,产生伤害自己的想法。”
单议秋说着,原本平放在桌面上的手向前探了探,指尖落在谢寒声的手背上。很轻,没有立刻动作,就那样搭着,在等谢寒声的反应。
谢寒声没动。
于是那根手指开始动了。
从指骨滑到手腕,又从手腕滑回来,一下,两下,似有似无地触碰着,描摹着,试探着。
单议秋没看他俩交叠的手,而是抬着眼,一直注视着谢寒声的眼睛。
谢寒声一动不动,手臂僵在桌面上。
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喉结轻轻滚了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跳,太快了,快到他怀疑单议秋能听见。
副人格讲过的那些疯话这时候全涌上来,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说他好看。说他摸手了。说他主动叫去他家。说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谢寒声不是傻子,他知道单议秋在暗示什么。
可他没有躲,用沉默诉说难以抗拒的默认。
见状,单议秋弯起嘴角,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却不急着开口。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又看了谢寒声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动作刻意做得缠绵,指尖离开时,还有点舍不得。
整个过程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谢寒声的脸上。
“谢先生,”单议秋轻声说,“我很喜欢你。给我个机会,我让你的未来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