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万丈。
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威力不亚于炸弹从耳边轰然炸开,碎石四溅,血肉横飞。
副人格要是听见,现在大概已经高兴疯了——狂喜与不可置信杂糅在一起,让人眼前发黑,头晕目眩,迫切地想要点头同意,恨不得把心掏出来递过去。
可谢寒声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背上还残留着方才被触碰的温度。那点温度正缓慢褪去,像潮水退潮,留下一点怅然若失的痕迹。
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单议秋与他对视,眼底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笃定,很认真地在等待谢寒声的回答。
目光专注,势在必得。
以他的身份地位,大概率不会想要跟谢寒声谈恋爱。谢寒声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可能只是在谢寒声身上看到了一些值得玩味的地方,心生些许喜爱之意。
像在街角抚摸一只会撒娇卖乖的猫一样,单议秋也愿意在自己高兴的时候,给予谢寒声一点无限接近于爱恋的眼神。
他的决定很坚定,喜爱却很浅薄。
然而再浅薄,谢寒声也求而不得。
今天的这一段话,可能是谢寒声此生唯一一次真正接近自己想要的东西。
谢寒声张了张嘴。
他想说好。
这个字就在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甚至能想象自己说出来以后的样子——单议秋会笑,会叫服务员开酒,会说一些好听的话。然后他们会一起走出这间包厢,外面是灯火通明的城市,而他身边站着这个人。
他想要这个画面。想得心口都在一阵接一阵地疼。
他想说好。
他真的想。
然后谢寒声想起了那根消失的头发。想起那个被打开过的门锁。想起李瑞成的简历,和简历上那四个字。
想起两个月里死掉的八个人,和他自己也参与过的那个行动。
他想起了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失忆症已经很糟糕了。那条时不时发疼的腿也很糟糕,如果再加上危险处境——
谢寒声已荣升成全世界最不适合建立任何关系的人。
他没有资格说好。
谢寒声垂下眼,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桌布柔软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他攥紧了那块布料。
“单先生。”他说。
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
谢寒声顿住了。
该怎么说?
说我不喜欢你?那是假话。说我没那个意思?那也是假话。说我配不上你?太矫情了,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谢寒声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机会在一场心动告白里拒绝别人。
可实话也不能说。他不想被单议秋用看疯子的眼神看。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他说。
就这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谢寒声说完就后悔了。
这三个字太硬了,听起来像是拒绝,又像是敷衍。可谢寒声此时此刻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倒出来,卑微求得一个理解。
他不能说。
对面,被拒绝的单议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谢寒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重得他快要抬不起头。
“谢谢,”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真的。”
说完他就想站起身。他需要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了。
“谢寒声。”
谢寒声抬起头,迎上单议秋的目光。
对方并不恼火,眼底那点笑意还在。谢寒声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不喜欢我吗?”单议秋问。
这话问的。
怎么可能不喜欢?
谢寒声认真考虑了一下,在这个时候要不要强调一下虽然他穷,但他是有尊严的,不接受包养之类不平等关系。
但转念一想,说了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干脆利索地拒绝,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说谎了。
他心一横,直接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单先生,”他说,“我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
单议秋慢悠悠地重复,尾音拖得很长,仿佛在品味这几个字的滋味。
随后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寒声。“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话音落下,谢寒声只觉得一股刚从心脏泵出的血液直冲冲地涌上头顶,又从头顶猛地坠下去,坠得他胃里一阵发紧。那种失重感太强烈了,强烈到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他果然知道了。
刹那间,谢寒声只想把副人格给掐死。
“我没有跟踪你。”他徒劳地辩解。
“嗯,我很确定你没有,”单议秋说,“你只不过是碰巧出现在了那家甜品店的斜对角,还碰巧救了一个小姑娘。顺便一提,那个小姑娘很感谢你。”
谢寒声:“……”
他垂死挣扎:“我也没有救过人。”
单议秋轻笑了一声:“监控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寒声:“……”
那地方有监控吗?
那么破烂的地方,都有人敢在那儿直接抢劫威胁了,都偏僻成什么样子了,居然还安装了监控?
谢寒声不可置信。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况——破旧的街道,掉漆的店铺招牌,还有那个被堵在墙角的小姑娘。
他当时只想着把人救下来,压根没顾上查看周围的情况。
说白了就是谢寒声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动手之前没注意观察四周。但凡让他知道有监控,谢寒声绝对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也正因为如此,从见面开始,单议秋的种种怪异举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最开始找到修车厂,本就不是为了修车——他就是来抓跟踪狂的!
谢寒声觉得自己蠢透了。
一时间,他什么都不妄想了,只觉得头很痛,需要吃药。他考虑过跟单议秋解释有跟踪癖好的是另一个人,但已经被人家当成跟踪狂了,就不要再贴上神经病这个标签了。
于是谢寒声深吸一口气,一咬牙一闭眼,认了。
“对不起。”
谢寒声诚恳道,“我真的不该跟踪你,我会改正的。”
闻言,单议秋刚想说点什么,门开了。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进来,一道一道菜往桌上摆。
清蒸鱼,红烧肉,白灼虾,还有一盅看起来就很贵的汤。半分钟的功夫,两人面前的桌子就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食欲大开。
很香。
单议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谢寒声,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先吃饭吧。”他说。
谢寒声愣了一下。
要不人家能当亿万富翁呢。心性非同一般,可以和跟踪狂一起友好交流,还顺便吃个饭。
谢寒声内心非常敬佩。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鱼肉很嫩,入口即化。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虾仁鲜甜,带着一点点弹牙的韧劲。每一道菜都好吃,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可他吃得心不在焉。连什么味道都没太尝出来,只是机械地夹菜、咀嚼、吞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单议秋的长篇大论,一会儿是消失的头发,一会儿是李瑞成的简历。
还有副人格那些疯话,在脑子里转个没完。
说他好看。说他摸手了。说他主动叫去他家。说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是个傻子。
精神病院不会愿意收他的,因为收了他会拉低整个病区的人均智商,说不定还会污染医师护士。
谢寒声深感羞愧,低头扒饭,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
等快吃完饭了,单议秋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然后他再次确认:“你真不喜欢我?”
谢寒声摇了摇头。
“那你到底为什么跟踪我?”单议秋问,“整整两个月了。”
他连时间都记得。
谢寒声凝视着眼前水杯中清澈的液体,思索如果现在把头埋进去,能不能憋气憋到单议秋离开。
不能。
谢寒声只能面对现实。
“我……”
他试图找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这个解释既不包括他是神经病,也不包括他是杀人狂。
可还没等他想出来,坐在他对面的单议秋突然站起身来。
谢寒声以为他要走,正要松一口气,却见那人绕过桌子,径直走到他这边,然后——
坐在了他椅子的扶手上。
他的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而谢寒声只不过是一个人形靠枕。
谢寒声一动不敢动。
“我的安保团队告诉我。”单议秋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他耳边,“这种情况一般代表两种可能。”
谢寒声后背僵住了。
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那人靠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第一种。”单议秋说,“跟踪我的人是个神经病,精神有问题。”
他半边身子都倚靠在谢寒声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们喜欢跟踪,这样能让他们得到快乐。安保团队说,这种人一定要离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见他。他一出现在我周围五百米,马上让警察把他带走。”
谢寒声低垂着视线,不愿看现在单议秋是什么表情。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无形的压力,从他的侧脸滑到耳廓,又从耳廓滑到脖颈。
“……那另一种呢?”他问。
“另一种啊。”
单议秋愈发放松地靠在他身上,没有半点不适。
要么是他已经做这个动作做过千百遍,要么是他天生就该靠住谢寒声。
“另一种就是这个人喜欢我。”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喜欢看见我。”
再一次被说中心事,谢寒声心里更加紧张。有口气憋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额头起了一层薄汗,看桌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仇人。
身旁有香气传来,幽微清淡,混着一点咖啡的苦香。
是单议秋身上的味道。
谢寒声低声道:“跟踪是不对的。”
“确实不对。”单议秋认可了,“我的助理听说我被人跟踪后也很着急,想替我报警来着。”
可是谢寒声还没有被抓进监狱。
这说明单议秋没有报警。
这又是为什么?
问题不需要问出口,身旁的人已经给了解答。
“我拒绝了。”
单议秋说,“我觉得很有意思。我平时不爱出风头,认识我的人也不多。有人这么费尽心思跟踪我两个月,那么小心,连我身旁的安保团队都不知道——我觉得有点厉害。”
谢寒声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已经不知道该对眼前的情形做怎样反应。
下一秒钟,他就感觉到一只手触碰自己的头发,绕着发尾在指尖转圈。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又像是单纯觉得好玩。
“我当时就想着,我得见一见这个人,”单议秋的声音就在耳边,呢喃着,“如果他是想杀我,报复社会呢,我就把他送进监狱。可他要是喜欢我呢……”
喜欢你,你该怎么样?
谢寒声在心里问,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而单议秋也没有再折磨他。
“要是喜欢我,我就留着他。”他说,“他再也不用远远跟着我了。我可以让他走在我身旁,我对他好。”
说着,他掰着谢寒声的下巴,让他跟自己四目相对。随后越凑越近。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近得呼吸交织。
他停在谢寒声嘴角边上,几乎要在那里落下一个吻。
“我对你好。”他说。
谢寒声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呼吸在颤抖,心跳得快要炸开。他能看见单议秋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微小茫然,偏偏充斥着无法言说的渴望,因爱和欲望而颤抖。
他没有注意到有一只手扶在了他的颈侧,指尖搭在衣领上,略微往下拨了拨。
一块皮肤露了出来。单议秋往那里瞥过一眼,随后便像确定了什么似的,笑着更往下低了低头。
唇瓣印在谢寒声的嘴角。
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
“所以你喜不喜欢我?”他第三次问。
谢寒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许他又得了一种怪病,这种病规定了他一天只能说几次谎话,现在他的额度要用完了。
“我……”谢寒声艰难开口,“我有难处。”
“你说你有难处,却没说不喜欢我,”单议秋愉快地说,“你不是言左右而顾他的人。既然没跟我讲明白,那就说明是喜欢的。”
“单先生,我真的有难处,”谢寒声诚恳地说,“我喜欢你,但是喜欢也不一定非得有结果,对吧?你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到。”
“一个跟踪我两个月的跟踪狂,还是不太好找的。”单议秋说。
旧事重提。谢寒声的把柄被人牢牢握在手里,无法反驳,只能用不吭声来表达反抗态度。
“而且只要你愿意,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
单议秋接着说,将诱惑进行到底:“我愿意帮你解决问题。”
“也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谢寒声勉强守住立场。
“大部分的都可以嘛。而且有句话你有没有听过?”
“什么话?”
“人生苦短啊。”单议秋说。
谢寒声闻言看向他。
头顶灯光过于耀眼,落进人眼里像是疯狂旋转的光环。谢寒声见过单议秋许多次,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这个人好看得有点过分。
不是长相的问题,而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从眼角眉梢漫出来,裹着灯光,往人心里钻。
单议秋没再说话,就那么与他对视,眼角弯弯,像小钩子,笑意慢慢加深。
像是知道他喜欢得不行,故意让他看。
谢寒声的脑子再次陷入空白。
……
瑶亭酒店。
此时不过晚上七点,还没到办理入住的高峰期,酒店大厅里来往的人少之又少,脚步落在地上,能听见清脆的回荡声。
作为坞城知名的高级酒店,瑶亭的整体设计取的是现代极简风格,却不显冷淡,大面积的落地玻璃映着夜色,灯光是恰到好处的暖调,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出柔和的光晕。
前台设在深处,需要走过一段宽敞的过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绿植和几组供人休息的沙发,每张沙发上都摆着手工刺绣的靠枕。
前台值班的姑娘打了个哈欠,趁没有客人的功夫,略微弯下腰补了补妆。口红刚描到一半,余光瞥见有人走近,她连忙放下镜子,抬起头。
眼前已经站了两个人。
看清来人面容后,前台愣了一下。
站在她面前的两个男人,各有各的好看。个子高些的那个面容俊朗,但瞧着沉默寡言,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气质,他站得有些拘谨,目光垂在台面上,没往别处看。
“你好,是要办理入住吗?”前台例行问道。
开口的是他旁边的人。
“我在这家酒店有固定套房,”那人说,语气随意,“我叫单议秋。”
他这样说着,不光前台抬眼看他,身旁那个高个子男人也瞥向他——像是惊讶于他在酒店还有专门的房间。
前台连忙低头操作。
果然,系统里跳出一个名叫单议秋的高级会员,会员等级是最高的黑金级别,备注栏里写着“总统套房固定预留”。
“好的,请出示一下证件。”她说。
那个叫单议秋的男人把证件递过去。前台核对之后,将房卡双手递上,又例行嘱咐了几句早餐时间和WiFi密码,然后目送那两个人走向电梯。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站得很近,肩膀手臂都贴在一起。
确实是一对。
……
瑶亭的电梯比刚才酒楼的大,装修也更精致些。三面都是镜面,顶上吊着一盏小小的水晶灯,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人身上。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
进到电梯里,门一合拢,还来不及对视一眼,单议秋就勾着谢寒声的肩膀,仰头吻了上去。
谢寒声闷哼一声。
声音很低,闷在喉咙里,像是被猝不及防撞了一下。随即他搂住单议秋的腰,把人揽在怀里,在电梯上升的略微晕眩中用力亲吻。
他陷得太深,似乎胸口有一团烧不尽的火,从刚才一直烧到现在,再不压一压,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
电梯在上升,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交叠纠缠,分不清谁是谁。
像这样一进电梯便迫不及待开始亲热的人大概有很多,他们也不过是最普通的一对,在深夜被欲望浸染,恨不得长在彼此身上。
直到电梯轻轻震了一下,门开了,相对昏暗的光线流入电梯,两人才分开一些。
单议秋仍然勾着谢寒声的脖子,拉着他倒退走出电梯。
一次亲吻结束,他笑的眼睛都弯了,嘴唇鲜红,比方才更艳几分,眼眸在柔柔亮光下明亮依旧,仿佛淋了一层水。
“你生气了。”他说。
谢寒声皱眉:“我没有。”
“你有。”
单议秋不理他的辩驳,继续倒退着走,对房门在哪里门清儿,眼睛一直盯着谢寒声,“我知道你在生什么气。”
谢寒声不说话了。
“你生气,觉得我说对你好都是假的,只是在勾搭你。”
单议秋说着,伸手刷开房门,“但这个房间是我躲人用的。我以前有工作,烦了的时候不想做,就会藏起来。他们就到处找我,我就到处躲。我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他笑着给情人解释,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也不肯老实,一边说还一边凑过去亲,勾着谢寒声进了门。
刚进去,转身便被压在墙上。
“我不生气。”谢寒声强调道。
他眼神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压着人的动作很紧。
“你还生气我为什么不把你带回家。”单议秋才懒得理他满嘴谎话,“你觉得我不认真——”
话还没说完,脖子上被人咬了一口。
虽然不重,但确实有点疼。
单议秋仰头嘶了一声,倒吸一口气,却也没恼。
他捧着谢寒声的脸,认真看了又看,然后笑了。
“明天带你回家好不好?”他说,“你想回哪个就回哪个。今天吧,主要是着急,所以挑了个最近的。”
瑶亭酒店跟酒楼之间就隔了半条街,步行三分钟就能到,确实方便。
他抬起手,指腹蹭过谢寒声的眼角。那处皮肤微微发烫,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单议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值得自己多费些口舌。
于是他轻声细语地哄起来。
“不是不认真。”他说,“是怕你一会儿醒过神,后悔了,那我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