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份的南部边境。
气候潮湿到每次呼吸仿佛身处海洋,脚下踩的永远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柔软的、正在腐烂的落叶。拥有细长节肢的虫子在落叶的缝隙中来回穿梭,稍有不注意便会被人踩烂,变成柔软多汁且形状模糊的一团。
天太热了。
衣服刚换上不过十分钟就会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黏腻得让人想脱下来扔进火里烧成一团灰,脸上的迷彩凝固成一层硬壳,时间久了便会刺得皮肤发疼。
更别提沉重的行囊,和永远不能离开手指的枪,以及远处似有似无的脚步声。
在那里待久了,和平也会扭曲成危机四伏的模样,即便是那些受伤到无法作战、将要离开战场的士兵,他们眼里也没有得以解脱的释然。
当谢寒声注视他们的眼睛时,能从里面看到一片疯狂旋转的漩涡。
他们没有逃离,他们被更虚幻的恐惧抓住了。
……
一次任务间隙,谢寒声坐在树根下面。
扯下面罩后刚呼出一口气,身旁就有和他同样装备的人坐了下来,枪械跟背包碰撞,响声沉闷。
谢寒声没理会身旁那个人。他的注意力基本集中在右侧的大腿上——那里有一种隐约的疼痛,像是有一只虫子破开衣服钻进了他的肌肉里,在里面不断地扭动。
谢寒声单手摁住传来疼痛的区域,眉毛略微皱紧。
“天气真热。”身旁的人说。
谢寒声听出来人是谁。他们刚搭档两个月不到,这个人很爱讲话,而且一直盼着能离开战场。在此之前他已经跟这个小队的所有人都聊过了,现在轮到谢寒声了。
“确实热,”谢寒声淡声道,“过了九月会好一点。”
“谁知道九月份的时候咱们在哪儿。”那人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落叶,从里面找寻蠕动的虫子,捏着玩。
谢寒声无视了身旁传来的任何声音。
他期待那个人会因为自己的冷淡选择离开。他的腿真的很疼,可是最近没有受过伤。谢寒声试图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记忆却像是陷进了一团模糊的雾气中,没有具体而清晰的片段。
他仰起头,望向被林叶遮挡的天空,越看越觉得天空有些过于白腻了,像是粉刷过的墙壁。
“你说再过几个月,会不会就停战?”
那个人没走,并且开启了新的话题。
谢寒声从心里叹了口气:“不可能。”
现在正是战争焦灼阶段,指挥部的想法是一举将人打出边境几百里,至少要在建立起绝对优势后才会考虑和谈的事情。他们距离完全胜利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至少半年内,战争不会结束。
“你凭什么觉得不可能?”他的说法引来旁边人的不满,“我就觉得很有希望。”
“你觉得就觉得吧。”谢寒声喃喃自语,“能停战最好。”
见谢寒声没有再反驳,身旁人脸上的怒气凝滞了一瞬,然后慢慢消散开。
“等不打了,我回家结婚去,”他说,“我女朋友都等了我好几年了,再不回去,她不跟我了咋办?”
那人有个相亲认识的女朋友,据说是个小学老师,教美术。人长得不是很好看,但性格敞亮,跟他一样能说,两个人很能处一块去。
组队两个月,谢寒声差不多都要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摸清了。
“等你结婚了,我给你随礼。”他说,“如果我有钱的话。”
“嗨,你可是少校,你怎么可能没钱?!”那人说,“我估计办完这场任务,你还能往上升,到时候我们都得靠你提携。”
谢寒声是这支小队里面军衔最高的人,类似的话听了很多遍,其实都是开玩笑。说的人没觉得多有意思,听的人也早烦了,两边都是象征性地扯扯嘴角,像是对上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默认他们还有以后。
“行。”
谢寒声点点头,应下了这个有关未来的承诺。
这时,手臂上的计时器传来一阵颤动,意味着他们的休息时间还有不到一分钟。
谢寒声把面罩更往下扯了扯,最后呼吸几口还算清新的空气。
而就在这时,身旁的人又开始问问题。
“队长,你有没有对象?”他问。
这个问题没有超出谢寒声的预料。
队伍里的人已经根据这个人的数次问话,整理出了一整套的问题名单。顺序先是讲自己,接着开始问对方结没结婚,家里几口人,以后准备去哪儿工作,试图把他们的未来蓝图问得清清楚楚。
头疼加上腿疼,谢寒声又从心里叹了口气。
“我不结婚,”他说,“我没有对象。”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人哪有不结婚的?”那人说,“你可以现在想想喜欢什么样的,等以后照着那样的找。”
喜欢什么样的?
大概是真累蒙了,谢寒声竟然真顺着那个人的话想起来。
他从没考虑过结婚的事情,总觉得跟自己离得很远。可真的想起来的时候,眼前却朦朦胧胧地有那么个身影。
身量修长,皮肤白皙,笑起来很好听,就是有点儿娇气。很有钱。
谢寒声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多具体印象,但是这样琢磨着,他慢慢高兴起来,心口的那点烦闷一冲即散,嘴角也不知不觉噙出一个笑。
只是笑着笑着,他又觉得不对了——为什么想象中的那个相好,头发这么短?
不像个女人。
谢寒声:“……”
怎么回事?
他实在有点困惑,挠了挠头,没料到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原来是个同性恋。
不过这个倒也好说,反正幻想出来的梦中情人不一定存在。
“哎,队长?”身旁的人见他一直不吭声,便稍微推了他一下,“想好没有?”
“想好了,”谢寒声点头,完全不顾身旁人震惊的眼神,严肃道,“我以后可能会被包养。”
“……?”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谢寒声瞥了身旁人一眼,不满于他脸上的震惊。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追人的方式有很多,他可能是选择了一个先靠近再谋划的方案。不过既然他的梦中情人愿意包养他,那就说明他俩其实是能看对眼的,只缺少一点时机。
谢寒声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怎么会冒出这些念头。
他继续仰头看着天空,却发现原本如同粉刷过的白墙面一般的天空,也开始扭曲成漩涡般的形状,像是无数的灯光在恍惚的视线里旋转。
计时器再一次震动。
休息时间结束了。
谢寒声拉起面罩,站起身。
身后,队员开始集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枪械碰撞的闷响,压低的说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背景音。
大腿上的疼痛仍然没有消失,甚至随着每一次的心跳越来越有存在感。谢寒声短暂闭了一下眼睛,将疼痛忽视。
“集合。”他说。
队伍开始前进。
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腐烂植物的气息。谢寒声走在队伍前面,每一步都尽力踩稳。不能停也不能慢,身后的人都在看着他。
可谢寒声的意识却越来越恍惚。
腿疼在加剧,他眨了眨眼,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丛林不再真实,像是罩着一层薄薄的帷幕,随时会被风吹走。
然后——
有画面层层闪过。
洁白的医院窗帘,在风里轻轻吹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病床上。当窗帘飘起来时,能看到窗外有一棵树,绿得不像是真的。
画面一闪。
帐篷里充斥着血腥、汗液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有人在大声喊叫,声音被此起彼伏的呻吟声盖过。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踩着满地绷带和空药瓶匆匆穿梭,手术器械叮当作响。
画面又一闪。
冰冷的手术台面。
谢寒声仰躺在上面,感觉到有一把小刀切开了自己的腿部肌肉。没有麻药,他能听到那把小刀划开皮肤、脂肪和肌肉,一直往下,往下。
身体被切开的感觉太过清晰,剧烈的疼痛贯穿心肺,刀刃划开肌肉后却没有立刻离开,一种更冰凉的感觉随之而来,谢寒声耳边有嗡嗡声响起,仿佛有一千万个人同时开始讲话。
他们嘱咐着,祈求着,期盼着,把一切希望都压在谢寒声身上。
可谢寒声甚至没看懂他们的希望是什么。
“……有敌袭!!!”
身后传来极其真实的大喊声,震得他耳膜发疼,整个身体都随之发抖。
谢寒声猛地回头。
眼前的丛林变了。不是那熟悉的绿色,而是一片刺目的白光。那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太阳突然坠落,把整个世界都拖入燃烧。
他看到自己的队员们,他们站在白光里,一个个回过头来看着他。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奇异的将死的平静。
他看到那个爱说话的年轻人。年轻人张了张嘴,要对谢寒声说些什么,可还不等声音传过来,便被更刺眼的白光吞没。
接着——
白光骤然炸裂,剧痛从右腿传来。
随后便是长久的无知无觉。
……
……
瑶亭酒店的总统套房里,谢寒声倏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白光还没有从视线边缘完全散去,便融化在一片柔软的夜色中。天花板很高,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上面投下浅浅的光影。
身旁有呼吸声传来。
谢寒声偏了偏头,看到了一团没被被子盖住的头发。
单议秋背对着他睡,脖颈上有点点星红的痕迹,都是谢寒声刚才留下的。那些痕迹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
他没有被谢寒声刚才的动作惊醒,呼吸均匀而绵长,沉浸在一场疲倦后的睡梦中。
谢寒声盯着那团头发看了一会儿,慢慢把视线移开,终于感觉心跳平缓了下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但月光洒进来的时候依稀能看清一点细节。被子皱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有一只掉在地上,单议秋的睡衣也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些暧昧的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风,正在逐渐消散。
被噩梦惊醒,谢寒声有点儿睡不着了。
腿上的疼痛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平躺着思考了两秒,掀起被子,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走进盥洗室。
门轻轻关上,灯光亮起,照亮了镜子。
谢寒声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脖颈侧边的一圈牙印。牙印很深,能看出整齐的齿痕,在皮肤上格外显眼。
明明看起来是个很好说话、脾气也很温和的人,偏偏在床上下嘴那么狠。好在谢寒声皮糙肉厚,没觉得有什么。
他凑近镜子,仔细观察着,发现那个牙印正好圈住他脖颈上的一块胎记。单议秋显然很喜欢那里。
谢寒声盯着胎记看了几秒,移开视线。他打开水龙头,弯腰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也冲走了。
直起身的时候,他伸手去扯毛巾。
可毛巾还没碰到,镜子里的影像却变了。
那不再是他的脸,而是一束质问恼火的目光。
“你有没有想跟我解释的?”副人格冷声问。
啊哦。
谢寒声扯来毛巾,擦了把脸,从心里斟酌该怎么为自己辩解。他没想到副人格这么快就会醒来。明明之前还沉睡得好好的,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
这么想着,他这么说了:“你醒得太早了。”
副人格:“……”
“当初是谁说我有病的?”副人格的声音都在发抖,被气得不轻,“是谁一直在骂我变态,还要把我送进警察局?”
谢寒声:“不知道。”
他太坦然了,以至于副人格都愣了一下。镜子里的面孔上,恼火的目光都凝固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复杂。
他一早就知道这个主人格不是什么好东西,别看平时装出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个混账,嘴里没有一句话能信。趁着他沉睡,马上就爬上了单议秋的床,指不定哄出了多少甜言蜜语。
副人格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想下去。
再想下去能把自己气死。
盥洗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排气扇嗡嗡地转着,带动着浴室里潮湿的空气。
……
卧室里,单议秋打了个哈欠,凝视着头顶的天花板。
9653还挂着待机提醒,早晨7点之前不会回归,单议秋暂时没法跟它交流。
于是他摸来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以后找到唐娜的聊天框,发了个emoji表情过去。
唐娜秒回一个问号。
唐助理的作息跟任何人都不一样,好像二十四小时在线。单议秋把枕头垫高了一点,让自己躺得更舒服。被子滑下去一些,露出锁骨上的痕迹,他低头瞥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他打字。
唐娜:「什么消息?」
单议秋没有回答,而是道:「帮我开一个单独的账户,先拨五百万进去。」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大概半分钟以后,唐娜才回复道:「你现在在哪儿?」
聪明的唐助理,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根源。
「瑶亭酒店。」
单议秋在坞城多的是房子,不存在睡到无聊转而去住酒店的情况。能让他这个时候睡在酒店里,还顺便让唐娜打钱的原因,只有一个。
「得手了?」
单议秋笑了。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脸上,往下滑一点就照到脖颈上的吻痕。谢寒声很喜欢亲人,不过他相当谨慎,没有真正用力,痕迹一天就能消下去。
「这是非常好的消息。」他认真告诉唐娜,「为我高兴吧。」
唐娜:「……」
她没再回复,大概是去做各种准备了。单议秋身边从来没有过情人,突然多出来这么一位,要准备的工作还挺多。住处,车辆,安保级别,日常开销——每一件都要重新安排。
单议秋退出聊天软件,又开始搜罗最近有没有值得花钱购买的东西。
他在衣服、汽车和房子之间斟酌,不确定第一次约会后送什么礼物会显得他出手阔绰,而且真情实意。
正思索间,盥洗室的门开了。
在那边待了快半个小时的人终于出来了。
单议秋先闻到了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接着一个人影便钻上了床。
谢寒声一言不发。
他身上没有刚建立一段感情时特有的拘谨羞涩,沉默且自然地靠近单议秋,把脸埋在单议秋的肩膀上。
埋下去的时候,单议秋很明显地感觉到对方在自己的肩膀上亲了一口。温热的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一秒才挪开。
也许比不上一般情人的撒娇讨好,但针对谢寒声的性格来说,这样已经是非常亲热了。
单议秋转而单手拿着手机,空出来的那只手插进谢寒声的后脑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
“我听见你刚才做噩梦,”他说,声音低低的,掺杂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你还好吗?”
他希望噩梦不是在暗示谢寒声反悔,毕竟单议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扯到自己这一边。
其实,从看见谢寒声走进那片居民楼开始,一个模糊的念头就在单议秋脑子里生了根,只不过那时,他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而现在,计划已经推进到了不错的一步:谢寒声暂时没有了离开的迹象。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量别让他找到借口走开。
只有保证了主角的安全,他们才有机会查清楚背后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况且——
9653待机之前挂出来的光屏上,世界崩溃的指数有了一次微小但足够明显的下降。
这意味着单议秋的决定是正确的。
听见他的问题,埋在肩膀上的脑袋晃了晃,大概是否认的意思。
很奇怪啊。
单议秋继续摸着那人的脑袋,感觉到谢寒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开始只有上半身贴在一起,到后面他整个人都要被抱进怀里了。那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腰,像是怕他跑掉。
谢寒声不是这么热情的性格。
单议秋本以为他醒来后会别扭一阵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或者背对着他假装睡着,或者干脆找借口离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主动贴过来,埋在他肩膀上,还亲他。
除非……
哦。
单议秋恍然大悟。
这是换人了。
“抬起头来。”他说。
不动。
埋在肩膀上的脑袋一动不动,装没听见。可能在生闷气,还挺好玩。
单议秋拍了拍他的脑袋,重复道:“谢寒声,把头抬起来。”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容拒绝,可怜兮兮的汽修工终于抬起头,眼神确实有点儿委屈。
心上人先被人家抢了,还对他这么严肃,难过是正常的。
单议秋盯着那双眼睛,看穿了里面藏不住的委屈和不满。发现那点委屈以后,单议秋眼中笑意更深了。
他掐着那人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先亲了一口。
“委屈什么呢?”他问。
“我没委屈,”副人格骤然被亲,惊了一下,“你看错了。”
“我不觉得我看错了。”单议秋说,又亲了一口,嘴唇在那人嘴角蹭了蹭,“嫌我不疼你?”
他这么说,副人格一挑眉,顺势反问道:“你现在就要对我不好了吗?”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有钱人朝三暮四,但是也不至于刚睡了一晚就没有新鲜劲了吧?
副人格觉得自己还挺有意思的,不至于昨天晚上刚说喜欢,今天就翻脸。
还是主人格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情,让人家烦了?
“怎么会呢?”
听出他话语里的试探,单议秋当即否认,靠着枕头,跟个大爷似的揽着谢寒声的肩膀。
“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他揽得很自然,手指刚好搭住人家的肩膀,食指指腹点在那个胎记上。牙印还泛着红色,等明天会发青变紫,圈着那块浅金色的皮肤。
单议秋对此非常满意。
“有多喜欢?”副人格追问。
“喜欢到准备给你摘天上的星星,”单议秋花言巧语,眼睛里全是笑意,“你昨天在我的房子里拒绝了我,今天愿意了吗?”
他话里有话,副人格愣了一下,隐约觉出哪里不对。
他们已经上床了,这就说明主人格松口了,不管昨晚有没有拒绝,今天都该翻篇才对,没必要旧事重提,还特别强调。
除非单议秋知道昨天在江澜公馆拒绝他的是自己,不是主人格。
副人格心头一惊,重新看向单议秋的眼睛。
单议秋仍然笑着。他的笑容那么好看,眼角弯弯的,眼底全是温柔,可副人格忽然不确定那温柔是给主人格的,还是给自己的。
单议秋抬起手,蹭了蹭副人格的嘴角,动作很轻,带着点亲昵的意味。
那根手指从嘴角滑到脸颊,又滑回来,描摹着他的轮廓。
“跟踪狂出现了,是不是?”他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