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负责人吗?”单议秋问9653。
[不是。] 9653说,[他是以后勤保障人员的身份参与进去的。]
“怎么说?”
情况比较复杂,一时间说不清楚,9653索性直接将那一页的资料提取出来,投放到单议秋面前。
光屏上展开一份军方档案的扫描件,泛黄的纸面上盖着几个红色印章,边角还有些卷曲的痕迹。
资料显示,副会长张正明退役之前的确参与了那个名为“奥丁之眼”的军方行动,并且时间相当早。基本在战争筹备阶段,他就已经在以后勤保障人员的身份行动了。
只不过那个时候,张正明的军衔还只是少尉,发挥作用很小,相对应的,资料也不够详细,只是在几处人员名单上签了字罢了。
看到这里,单议秋先越过光屏,瞥了一眼更衣室的方向。
磨砂玻璃门后面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谢寒声似乎在和店员说着什么。
确定他不会短时间内出来后,单议秋将酒杯放到一旁,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开始仔细翻阅前后几页的邮件。
“奥丁之眼”于战争开启前半年正式启动,又于战争结束前半年销声匿迹。
这个时间点符合物资运输行动的周期逻辑,但也很适合隐藏阴谋。
如果谢寒声腿里的那个存储器真的跟“奥丁之眼”有密切联系,那很有可能是因为谢寒声受伤退役,将存储器带离了战场,以至于计划后续无法推进,才使得行动就此终止。而不是统战部主动停止。
被动和主动,差别太大。
单议秋双手合拢,光屏上的画面开始重组。
目前能筛选出来的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单瞬间被汇聚在同一张光屏上,9653用两种颜色将目前的死亡人员标记出来。
战死的用蓝色,战后意外死亡的用红色。
标记之后,光屏上的姓名成为被分隔的小块,零散地聚在各处。蓝色居多,但红色也很显眼。
“帮我个忙。”
看了一会儿后,单议秋说,“按照地区划分,直接在全国地图上建立网络。”
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最好还是先看一眼地图再下定论。
9653应下,光屏瞬间折叠,数据流开始重组,死者姓名被一只无形的手拎起,纷纷落向一张逐渐显现的全国地图。
单议秋眯起眼睛,正要细看——
更衣室的门被再度推开。
光屏瞬间熄灭。
谢寒声一边皱眉摆弄袖口,一边大步走出来。他显然不太习惯这种精致的装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表情很有些不耐烦。
单议秋把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目光忍不住落在他的腿上。
虽然谢寒声的腿确实有问题,但他看起来已经习惯了。只要不是疼得太厉害,走路跟正常人没区别。
此刻他大步走来,步履沉稳,根本看不出那条腿里藏着什么。
“怎么了?”
单议秋站起身,迎上去两步,摆手示意要帮忙的店员退后。
店员愣了一下,没想单议秋会亲自伺候人,识趣地退到一旁,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瞟。
“这个扣子,”谢寒声说,“我不太……”
单议秋止住他自己摆弄的尝试,托住谢寒声的手腕。
一颗亮晶晶的贝母袖扣只系了一半,艰难卡在袖口,应该是刚才在更衣室里的时候,其他员工找来做搭配的。
还挺好看。
单议秋垂眸,手指拨动几下,将两边都系好。
他做完这些,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倒退两步,把谢寒声从上看到下,目光从肩膀滑到腰线,又从腰线滑到脚踝,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
这套西装是他亲自挑的。
深灰色,剪裁利落,收腰处做得刚刚好,衬得谢寒声肩宽腿长,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那是单议秋故意让店员留着的扣子,太规整就没意思了。
“你觉得宝石袖扣会不会更好一点?”他轻描淡写地问。
谢寒声:“……”
他哪知道什么样的袖扣合适?他只知道这玩意儿真难系。
见单议秋一副若有所思、跃跃欲试的样子,他连忙道:“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那手表呢?”
那种买一块就足以让他把半辈子搭进来给单议秋打工的手表?
谢寒声面无表情:“不用了。”
两次提议都被拒绝,单议秋非常失落,哼了一声说:“那下次吧。”
肆意给主角打扮的机会可不多。单议秋有点儿明白为什么会有一些年轻人爱拿着手机给里面的人物换衣服了——确实好玩。
尤其是当这个人活生生站在你面前,还穿着你挑的衣服,偶尔皱个眉、抿个嘴,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见他说还有下次,谢寒声脸色变了变,最终恢复一脸严肃。
他有自己的心思,于是趁着单议秋没有坐回沙发上,自己率先向前两步,牵住单议秋的手腕。
“我要回汽修厂。”他说。
“你想都不要想,”单议秋同样严肃地说,“跟你的破宿舍还有沾满汽油的工具说再见吧!”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圈住谢寒声的腰。
谢寒声没防备,被他一带,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单议秋顺势带着他原地转了半圈,接着往后倒退。
三步距离后,他手下用力,直接把人拽到了沙发上。
守在一旁的导购和负责人见此,对视一眼,悄悄离场,把房间留给了他们两个。
空旷的试衣厅里,灯光明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是从角落里那盏香薰灯里漫出来的,若有若无。
谢寒声半个人压在单议秋身上,身下人却半点没觉得难受,一直在笑,笑得眼睛弯弯,映出些许亮光,一副很中意他的模样。
谢寒声眨眨眼,低头在单议秋弯起的眼角边亲了一口。
单议秋很满意,从衣服侧边拿出支票本,在谢寒声眼前晃了晃:“再亲一口,给你五百万。”
把谢寒声按斤卖了,也卖不出这个价。这已经不是财大气粗的问题了,这是拿钱当糖撒,还问你甜不甜。
谢寒声对五百万兴趣缺缺,但单议秋的姿态让他心生好奇。
于是他低下头,又亲了一口。
单议秋笑了,摸了摸谢寒声的脸:“真乖。”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柔软,在下颌处轻轻捏了捏。
他说到做到,从桌上拿来笔,利索地填上数字,签好名后把支票扯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谢寒声的腰带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谢寒声低头瞧了瞧勾住自己腰带不肯松开的手指,又瞧了瞧露出一角的支票,很平静地接受了。
“你为什么总是想给我钱?”他问。
“因为我在考虑钱给够了,你是不是可以放弃那个破汽修厂,”单议秋说,“汽油味太冲了,我不喜欢。”
他说这话的时候皱着鼻子,表情很认真,是真的把这个当成一件大事。
其实谢寒声也觉得单议秋不应该去汽修厂。那人往里面一站,跟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那俩保时捷停在那里,都让谢寒声担心车轮被油污蹭脏。
“我可以辞职,”谢寒声让步了,“但是我得回去一趟。我的东西都在里面。”
“都有什么东西?”单议秋躺着问,继续玩他的腰带扣。
谢寒声把支票从腰带里抽出来,小心收进口袋,想了想:“有衣服什么的。”
“你现在不缺衣服了。”
单议秋说,打了个哈欠,“想回去得再找个理由。”
谢寒声认真思索,片刻后又道:“我的很多资料还有军官证都在里面。”
单议秋睁开眼,觉得这个理由还不错,点头说:“好吧。”
他起身,带着谢寒声离开试衣厅。
走到门口的时候,负责人见他俩出来,连忙迎上去。还没张口,就看见单议秋丢过来什么东西,接住后看出是一张卡。
“老样子,刷卡。送到江澜公馆。”单议秋说。
做了笔大生意,负责人高兴坏了,连连应下。送单议秋和谢寒声到了门口,才乐颠颠地回去结账。
……
“我们来玩个游戏。”
上了车以后,单议秋侧身说:“如果你能在二十分钟内拿好东西,并且跟老板提出辞职,我就给你奖励。好不好?”
谢寒声瞥了他一眼,认真道:“单先生,你给我的五百万已经足够让我不需要任何奖励了。”
“这是两回事,”单议秋耐心解释,“我相信奖惩制度可以使感情生活更平稳顺畅。”
不,这种情况下的奖惩制度是用来驯服的,跟感情无关。
成为感情中需要被驯服的一方,谢寒声理应感觉到耻辱或者羞愧。可是当单议秋提起“奖励”两个字的时候,他只觉得后脖颈上有电流穿过,酥酥麻麻的,心里有点跃跃欲试。
他得病了。
他愿意被单议秋驯服。即便他俩刚认识不到一个月,即便他完全不知道单议秋究竟有什么目的。
谢寒声从没丢失过他的警惕心。可这招在单议秋身上不好用。这人像是天生克他的,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最后都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谢寒声心里发慌,看着车外景观飞速倒退,忍不住问:“你有没有学过下降头?”
“嗯?”单议秋没反应过来,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瞥了他一眼,“我学什么?”
“下降头,”谢寒声重复一遍,表情异常严肃,“或者你有没有购买一些符纸之类的东西?”
谢寒声不太了解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只在汽修厂的时候听工友们闲聊提起过。
那几个老师傅没事就爱凑在一起抽烟,什么话都往外倒。
有一回说到城里那些有钱人,其中一个神神秘秘地说,有些大老板专门找人下降头,或者买什么符纸,布置风水格局,能蛊惑人的心智,让人家什么都愿意为他干。
当时谢寒声正在旁边换轮胎,听得直皱眉,觉得纯属无稽之谈。
这世上要真有这种本事,还要谈判干什么,直接给对手下降头不就天下大平了?
可如今身处其中,他越琢磨越觉得情况不对劲。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单议秋说去吃饭,他二话不说就去了。单议秋说去酒店开房,他也去了。
单议秋说要给他买衣服,他明明觉得不合适,还是去了。单议秋说再亲一口给五百万,他就真的又亲了一口。
谢寒声这辈子从没这样言听计从过。
这不是被下降头了是什么?
谢寒声越想越觉得逻辑通顺,神情愈发专注,盯着单议秋的眼睛,等一个答案。
单议秋闻言很无奈地看着他,目光有些点纵容,又带着点哭笑不得,好像已经把他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
片刻后,单议秋叹了口气。
“谢寒声。”
他叫了全名。
“你是最让我头疼的,你知道吗?”
谢寒声不知道。
但这句话已经接近于否认了。单议秋的意思是,他没有给谢寒声下降头,所以如果非要追究原因的话,一切都是谢寒声自找的。
他自己愿意的。
谢寒声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疯话。
他羞愧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不明白自己刚才发什么疯。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微风声,窗外的光与阴影一闪而过,让谢寒声的自我忏悔更加真实。
单议秋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过去,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如同安抚一只犯错的小狗。
车子在安静祥和的氛围中拐了个弯,驶上了通向汽修厂的乡间公路。
……
单议秋没有直接把车开进汽修厂,而是在对面找了个阴影处停下来。
他熄了火,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卡,递到谢寒声面前。
“去吧,”他说,“自己去结账,顺便辞职。我在车上等你。”
谢寒声接过卡,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卡片,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拿在手里很有质感。
“二十分钟,”单议秋补充道,晃了晃手机,上面的计时器已经清零,“从你下车开始计时。超时的话,奖励就没有了。”
谢寒声:“……你已经给了我五百万了,真的够了。”
“那是两回事。”单议秋理所当然地说,“快去。”
说完,他按下计时键,秒数开始飞速上涨,时间不等人。
谢寒声默默地把卡收进口袋,开门下车。
他绕过车头,走向汽修厂的后门。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谢寒声知道单议秋一定在看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被盯着,却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
谢寒声收回目光,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员工宿舍里没有人,走廊里静悄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谢寒声找出备用钥匙,开门以后顺手扯来门口的抹布,擦干净手上的灰尘,接着走进房间。
宿舍里其实根本就没有多少东西。被褥什么的,都是厂里自带的,灰扑扑的军用被,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也不是他买的,是上一任员工留下的,桌面被烟头烫出几个黑印。
唯一称得上行李的,只有抽屉里的几套衣服和身份证件,用一个小包就能装全。
谢寒声动作很快,也不知道是他一向雷厉风行,还是心里还惦记着单议秋答应过的奖励,三两下就把东西塞进了包里。
可正当他收拾完准备离开的时候,脚步却突兀地停在了床边的镜子前。
副人格站在镜子里看着他。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苍白疲倦的脸,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这样的神色来源于昨夜的噩梦。
见到副人格后,谢寒声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将包丢在了床上,用力揉了揉额头。
噩梦来源于对现实的投射。谢寒声学过,也受过训练,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梦见以前的事情。
哪怕那只是臆想出来的噩梦,其中也一定有值得深究的地方,更别提梦中最后的片段可能跟他的失忆有关。
躺在手术台上,身体被一点点切开的感觉太过鲜明。谢寒声能意识到,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身旁是有人在不停说话的。
可惜梦境太过混乱,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隐约觉得这个过程非常重要。
谢寒声抬手敲了敲伤处,顺手将挂在床头没用过几回的拐杖扯过来,杵了杵地面。
“你的诞生一定是有原因的。”他对着副人格说,眼神却没看向镜子,而是盯着拐杖尖上磨损的痕迹。
镜子里,副人格歪了歪头。
“你在问我为什么诞生吗?”副人格说,“你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是啊。谢寒声用力按住太阳穴,头痛如针刺。他想吃药,但又忍住了,不能总靠那个。
“你不可能平白无故诞生。”他再次说。
有些人会因为童年过于痛苦,从而诞生保护性人格;也有些人会不满于自己的性格遭遇,亲手塑造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谢寒声相信世界没有巧合,一切的出现都有它背地里的原因。
同理,副人格也是。他不可能在谢寒声不需要任何东西的时候诞生。
只不过这个理由藏在层层迷雾中,谢寒声暂时琢磨不通。唯一清楚的就是一定跟他的失忆有关,跟那场战争有关。
“我们应该跟他结婚。”
见他沉默,副人格突然提议,像往常那样毫无头绪地谈起爱。
谢寒声愣了一下。
“跟他结婚是因为他能保护我,还是因为你喜欢他?”他问。
镜子里,副人格的眼神变了一下,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副人格说。
喜欢。这个词从另一个人格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重得离谱。
“从情人跃升为结婚对象,这是阶级跨越,”谢寒声淡淡地说,“我还是给你吃点药吧,做梦会比较快。”
副人格冷笑一声,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谢寒声自己。
……
……
车厢一空,单议秋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他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方向盘上随意地敲了几下。
“9653。”
[在,]光屏瞬间在他面前展开,[数据已经统计好了。]
偌大的全国地图呈现在光屏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溅出的鲜血一样四散分布。有的地方稀疏,有的地方密集,而坞城这一片的红点聚得很紧,几乎连成了一小片。
单议秋眯起眼睛,几乎觉得能闻见血腥味。
战后离奇死亡的人员名单不算很长,散落在地图上就是星星点点。绝大多数都分散开,只有坞城这几个聚得很紧,一眼就能瞧出不对。
单议秋的指尖在光屏上点了点,那几个红点被放大,变成一个个具体的名字和日期。
“都是自杀身亡?”他问9653。
[是的,]9653肯定道,[但是有几个标注的是车祸意外,不是服药自尽。]
“也不一定所有的出事都得是服药自杀,那太显眼了,”单议秋心不在焉地说,抬手将地图继续放大,“反正我们见不到尸体。”
如果情况真跟他们料想的一样,那些尸体一定不会是完好无损的。起码某些地方要被切开检查——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有更精密的仪器,可以扫描出存储器的下落。
在知道这件事之前,单议秋本来是准备带谢寒声去医院检查腿的,可查出来的东西越多,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单议秋忽然问:“为什么他们要挑准坞城下手?”
9653愣了一下:[你是在问我吗?]
“对呀,你怎么看?”
[嗯……]
骤然被提问,9653还有点紧张,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才说:[是不是因为他们能检测到存储器的基本定位?能锁定存储器位于坞城,具体在哪里不清楚,所以才会大范围地搜查?]
单议秋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死人是最近两个月才开始的。如果他们真的能定位,那战争一结束就该开始杀人,谢寒声早就活不了了。”
他顿了顿,手指继续敲击方向盘,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与其说他们是得到了定位,不如说是得到了一些简单的情报,推测出定位器可能目前位于坞城。还有一种可能——”
他忽然停下敲击,目光定在光屏上那几个密集的红点上。
“犯罪学里有一个理论,叫圆周假设,”他低声说,“指的是系列作案者的居住地,通常落在以两个最远作案点连线为直径的圆周之内。”
9653没接话,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我们换一个思路,”单议秋说,声音更轻了些,“如果背后谋划一切的人就在坞城,那一切是不是更方便解释了?”
9653打了个激灵。
[你、你的意思是……?]
“目前只是猜测,你不要怕。”
9653刚想顺他的意思不怕一下,可还没来得及实践,单议秋又开了口:“我看这个张正明很有嫌疑。”
张正明就是副会长,也是目前坞城里参与奥丁之眼中,军衔最高的一个。
[……]
9653正想追问,车窗忽然被人敲响了。
单议秋一偏头,恰好看见赶去辞职的帅气汽修工站在车门旁。
谢寒声一手提着个不大的包,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把上面的倒计时界面亮给他看。
十九分钟。
他准时回来了。
他可以得到奖励。
单议秋眼底的冷意瞬间化开,像春水融冰。
他倾身过去,打开车门。
谢寒声绕到副驾驶那边,把包扔到后座,然后坐进来,轻轻带上门。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混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厂长不是很高兴。”他说。
“他怎么个不高兴法?”
单议秋把手搭到他肩膀后面,指尖绕着他后脑勺短短的碎发。
“说不给我工资,”谢寒声如实交代,表情微妙,“后来听说是你让我辞职的,又把工资给我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现金,在单议秋面前晃了晃。
辛勤工作的小工人终于得到了自己应得的工资。虽然不多,但意义深重。
单议秋笑了,又去拨弄谢寒声的鬓角。那缕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用指尖理顺,动作自然熟练。
谢寒声没躲,安静地坐着,垂下眼,等待属于自己的奖励。
也就在这时,单议秋的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他没有收回搭在谢寒声肩后的手,用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喂?”
“单先生!”电话那头是个熟悉的大嗓门,热情得几乎要溢出听筒,“这两天咋样啊?”
单议秋弯起嘴角,声音也跟着热络起来:“张副会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他一边说,一边偏头看向窗外。
汽修厂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明亮的日光照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轮廓。
谢寒声在旁边保持沉默,非常乖巧。
他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能从单议秋的反应里猜出一点端倪。
“前段时间您捐了不少钱,”张正明的大嗓门隔着听筒都能隐约传出来,“我琢磨着得感谢一下。今天晚上来我家玩玩吧,几个朋友聚一聚,您别嫌弃。”
“张副会长太客气了,”单议秋笑道,“您邀请,我哪能不去?”
两人又虚与委蛇了一阵,说的都是些场面话。谢寒声靠在座椅上,一边听,一边盯着前挡风玻璃发呆。
终于,单议秋挂断了电话,把手机丢到主控台上。
他没立刻说话,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谢寒声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开口,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单议秋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今天晚上陪我出去吃个饭。”单议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