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寒声愣了一下:“跟电话里的这个人?”
“嗯。”
单议秋应了一声,面上仅有些凝重很快消弭无踪。他重新挂起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谢寒声没料到自己刚上任就接了这么大个活儿,有点无措。
他靠在座椅上,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我都要干什么呢?”
单议秋闻言笑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揶揄:“你之前有没有参加过聚会什么的?”
“同学聚会算吗?”谢寒声认真想了想,“我参加过高中同学聚会。”
“好不好玩?”
“还可以,反正我当时觉得还可以。”谢寒声说。
之后就没有过聚会了。
高中刚毕业没多久,谢寒声就参军,一路直接开到了南部边境。后续更是有三年的记忆空白,什么都记不住。
“跟战友们没聚过?”
谢寒声再次摇头:“我不记得他们了,他们应该也不记得我。”
“好吧。”单议秋说,语气并不遗憾。
他道:“我们今天要跟你的一个上司吃饭。我本来的计划是让你帮我拦着他点,但现在计划要变一下,你只需要漂漂亮亮地出现在我身旁就可以了。”
“我怎么……漂漂亮亮?”谢寒声欲言又止,又抓住另一个重点,“我的上司又是怎么回事?”
“退役前,你的最高军衔是少校。”单议秋故意不回答第一个问题,只是简单介绍道,“而张正明已经到了上校,他当然是你的上司。”
谢寒声明白了。
“前段时间我捐了一笔钱,给退役军人援助会——就是一个社会性的援助组织。张正明是副会长。”
单议秋说:“今天叫我过去吃饭,应该是想忽悠我多捐一点。”
提起这个协会,谢寒声想起了自己前段时间收到的一笔打款。
这是他最近三个月收到的唯一一笔公益性质的打款,金额不多,但对于当时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的他来说,已经是雪中送炭。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很感动。
他没想到单议秋也捐款了。
果然,不论单议秋嘴里怎么说,他心里都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
谢寒声与有荣焉。
“你真好,”他郑重地说,“谢谢你。”
单议秋闻言很奇怪地瞅了他一眼。
“我送你五百万,你嘴里没个谢谢,我捐几千万出去,分到你手里估计也就一两百,你倒是感谢上了。谢寒声,你真有意思。”
多亏今天早晨被刺激过,谢寒声已经不会再对这种大额数字产生太强烈的震惊之情。
被单议秋调侃,他略微垂了垂眼,注意到眼前道路通畅无阻,没有过往车辆,便伸出手,碰了一下单议秋的手背。
这种感觉用句不太恰当的形容,就是小狗在高兴的时候,会随便舔一下主人的腿,然后马上离开,显露一点心不在焉的感谢。
谢寒声也是这样想的,他只是准备通过触碰来表达一下愉快。
可他没料到的是,单议秋没让他走,手一翻,便跟他十指相扣。
掌心相触,一团火在皮肤之间燃烧。
谢寒声僵住了,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莫名觉得脖子上的那一小块胎记也在跟着烧。
之前吃饭的时候,单议秋没明说,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该是包养才对,那种谈性不谈感情的关系。
谢寒声一时昏了头,色欲熏心才同意,现在想挣脱都挣脱不了。
他心里也忐忑,隐约间觉得自己做了件错事。可是单议秋追得太紧了,副人格又只会添乱,谢寒声左右为难,只能拿“包养不谈感情,脱身应该也方便”来安慰自己。
可现在呢?
在车上牵手算不算谈感情?
谢寒声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幼稚的举动。
只记得在高中时,班上早恋的人会趁放学,借着推自行车的遮掩,牵一会儿手,他那时候还觉得无聊,有这功夫不如多跑两圈。
四五年过去了,当初牵手的人说不定都结婚了,谢寒声终于咂摸出一点其中滋味。
车速渐缓,前面有个红绿灯。
谢寒声借着这个功夫把手抽了回去,平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好像能看懂谢寒声的所思所想,没说话,只是哼笑了一声。
谢寒声的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
单议秋说到做到,直接把谢寒声带回了江澜公馆。
谢寒声上次来这里,还是被副人格操纵身体带进来的。
他醒来以后惊慌失措,眼前已经隐隐浮现出监狱铁门的轮廓,满脑子都是尽快离开,压根没注意周遭是什么情况。今天被单议秋带着,才发现光是进来都要过三四个检查,安保相当严密。
门口的保安光看走路姿势就知道一定受过专业训练。
谢寒声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旁人问:“你觉得这里的安保措施怎么样?”
谢寒声斟酌着说:“很好。”
“那一般人想要闯进来的话,是不是很费劲?”单议秋又问。
谢寒声偏头看了他一眼,单议秋没关注他,把车开进单独的地下停车场。谢寒声便以为他是随口一问,随口回答说:“不会容易。”
“不会很容易的意思就是想进来也不难,对吧?”
谢寒声点点头。
毕竟只是居民住宅区,安保措施再严密也比不上军方基地,谢寒声搭眼转了两圈,便找出了好几个突破口。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人可以趁着保安亭没人的时候直接翻墙进来呢?”
单议秋越问越细,谢寒声本能觉出不对,也正在这时,脑海里忽然响起副人格的声音。
“别点头!”
车子停下,单议秋半偏过身体,手搭在方向盘上,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谢寒声在同一时刻意识到,副人格拿出来骗人的话真的是毫无水平可言。单议秋让他来的那天晚上,副人格八成早就翻进来了,还编了个漏洞百出的解释,被单议秋一眼看穿。
现在好了,账全算在他头上,害得他坐在这儿被盘问。
“我……”
谢寒声干咳一声,咬牙认下了跟踪狂的名头,“我就是想你。”
“真的?”
单议秋笑着追问:“想我想到费尽心思翻到我家外面,可我从窗户往下看的时候没看见你。”
“都跟踪狂了,能让你轻易发现吗?”谢寒声低声说,“我躲起来了。”
跟踪的好处他一点也没吃到,坏处倒是咽了满口。
“你这么厉害!”单议秋假装惊讶,凑近了些,“我真是小看你了。”
他不肯下车,非要跟谢寒声在车子里面黏糊一会儿。
谢寒声被他夸得有点脸红,眼前忽然一片阴影降下,再抬头发现单议秋已经跨过了主控台,相当自然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熟悉的香味里混杂了一点酒店沐浴露的香气,是浅淡的桂花香。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完全可以勾起昨天晚上的记忆。
谢寒声控制不住地深吸一口气。
单议秋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眼中笑意更深,压低声音说:“我还没奖励你呢。”
“你可以回家再奖励我,”谢寒声说,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能等。”
“真的?”
单议秋略微弯腰,发丝挡住一半的眼睛。他在谢寒声嘴角印下一个吻,轻得像羽毛扫过,“但是我是个慷慨的人,我不习惯让别人一直等。”
“我没有等。”
谢寒声喉结滚动,着迷地凝视着他的面庞。
“这样吧,”单议秋说,手指勾住他的衣领,在指尖绕了绕,“你再帮我一个忙,我给你一个更大的奖励,好不好?”
谢寒声勉强坚守底线:“我不需要别的奖励。”
“你需要的,”单议秋说,声音低下去,“你乖一点,我答应你一个要求,好不好?”
他勾着谢寒声的肩膀,轻声细语地跟他谈着条件,像他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谢寒声最快就范一样,话语里丝毫不见谈判桌上的冷硬肃杀,只是一句接一句地哄着,诱惑着。
谢寒声可以看清自己的变化。
单议秋正在把他从一个独立的人,转化成一种需要爱和奖励才能生存的动物。
他熟练运用着他的笑和嘴里不着边际的爱,让谢寒声尝到一点甜头便抽身离开。这点甜头勾起的渴望,比从来没有更难受。
谢寒声会越来越饿,饿到将自己都吞噬干净,然后完全依附于单议秋。
屈服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谢寒声只觉得有口气憋在胸腔,非得点头应下来才能呼吸顺畅。
“什么忙?”他问。
单议秋闻言笑了。
“这样……”
他凑到谢寒声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
张正明的别墅在坞城北郊,占地不小,前后都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
四层小楼,法式风格,奶白色的外墙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车道驶进去,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常青灌木。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单议秋先下了车。刚站定,就看见谢寒声也下来。
他穿了今天刚挑的深灰色西装,肩背舒展而挺拔,眉骨高,眼窝深,几缕碎发挡在额前,俊朗非凡。西装剪裁得恰到好处,收腰处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裤管垂顺,盖住脚面。
单议秋对此相当满意。
9653在他脑海里模仿了鼓掌的声音:[不愧是主角,穿什么都好看有气质。]
心里赞叹的下一秒钟,谢寒声望过来。眼神刚一接触,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氛围迅速融化,对着单议秋勾起一个不自知的笑。
笑意很淡,却让单议秋也跟着弯了嘴角。
他带着谢寒声走进别墅。
别墅的门厅挑高,水晶吊灯垂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玄关处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铜雕,抽象的形状,看不出是什么,但底座上有名家的落款。
再往里走,是会客厅,落地窗外是后院,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
都是退役军人,一个在汽修厂赚着千八百的工资,一个住在这样的别墅区里,家里装修得很有格调。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不少客人已经到了,三五成群地站着,手里端着酒杯,低声交谈。单议秋算是来得晚的,一进门,张正明就看见了他。
“单先生!”
张正明大声道,接着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五十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腰背挺直,一看就是军人出身。握手的时候力道适中,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寒暄了两句,张正明的目光滑向跟在单议秋半步后面的谢寒声。
“这位是?”
单议秋扶着谢寒声的胳膊,动作自然而亲昵:“这是朋友,姓谢。他也对退役军人的相关政策很感兴趣,我就带他过来了。副会长不会不高兴吧?”
张正明盯着谢寒声的脸,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谢寒声看见了。
“怎么会呢?”张正明很快恢复过来,笑容依旧热情,“既然是单先生的朋友,那我肯定要好好招待。快请进来!”
他侧身让路,目光却忍不住又在谢寒声脸上停了一瞬。
谢寒声垂着眼,装作没察觉。
这个别墅与其说是张正明的家,不如说是他手下众多房产中的一个。只不过最近住在这里的时间比较多,为了表示诚意,才选择在这里开宴会。
一层二层被布置成了宴会厅,灯火辉煌,房间边角还有专门请来的乐队在演奏,音乐舒缓优雅。单议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两支酒杯,递给身后的谢寒声一支。
他抬眼向上看去。
三四层的楼梯口有保镖守卫,穿着便装,但站姿和眼神都瞒不过行家。既是怕有人迷路,也是担心有人蓄意想闯上去。
单议秋抿了一口酒,回头看了一眼。
谢寒声随即弯下腰,凑近他。
“能做到吗?”单议秋轻声问。
谢寒声抬起身,借着喝酒的功夫同样朝上看了一眼。那几个保镖的位置、视线范围、换岗的间隙,在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可以。”他低声说。
简单两个字所透露出来的笃定与信心,已经足够说明谢寒声本人的能力所在。
副人格可以轻松绕过江澜公馆的安保,那谢寒声当然也可以在保镖密切监视的情况下,进入三四层,打开张正明书房的门。
单议秋笑了一下,不再看向高处。
“监控会掐断十分钟,”他说,目光落在手中的酒杯上,像是在品评酒的颜色,“足够吗?”
“够了。”
其实直到目前为止,谢寒声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单议秋要让他打开这个援助协会副会长的书房门。
但是既然答应了,那就一定要做到。
不是为了奖励,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单议秋失望。
反正违法犯罪的事情已经做了很多了。谢寒声目前能做的也只是尽力让自己别犯错,避免单议秋被抓起来。
他早在不知不觉间就离遵纪守法的世界很远了。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有一点遗憾,但不多。
宴会在继续。
谢寒声端着一杯酒,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穿行。
他跟谁都不熟,也无意攀谈,只是看似随意地走动。但每一圈走下来,他都在心里默默完善那幅已经成型的结构图:楼梯的位置、保镖换岗的规律、走廊尽头的窗户能否打开、三楼的灯光从哪个角度能看见……
半小时后,他回到单议秋身边。
单议秋正在和张正明说话,两人聊着最近的政策走向,话题平淡无奇。
谢寒声走过去,单手扶住单议秋的腰。
张正明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谢寒声偏头,在单议秋的脸颊侧边亲了一口。然后看向张正明,语气平淡:“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要先走了。”
单议秋偏过头,挑眉看他:“什么事?”
谢寒声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单议秋跟他对视了两秒,目光异常纵容。
当着张正明的面,他抬手按住谢寒声的后脑勺,把他压下来,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走吧。”他说。
张正明在旁边看着,即便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来。
等两人分开,他笑着说:“单先生和谢先生感情真好。有机会再聚,下次我安排个时间,咱们好好聊聊。”
谢寒声点点头,转身离开。
而等他一走,单议秋也准备换个地方坐下。
张正明却试探着问:“单先生,你这个朋友看着很眼熟啊。”
单议秋停下脚步,偏头看他:“是吗?”
张正明瞅着他脸上的表情,试探着说:“你们怎么遇见的?”
“就是捐款的那天,”单议秋说,“我出门散步,他在一旁见义勇为。我觉得他很好看,就认识了一下。”
他提起朋友,不提性情品格,也不提人生成就,只提他长得好看。这其中蕴含的意味,比说出口的几个字多上太多。
张正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热情笑道:“单先生好眼光!”
单议秋也配合着笑了。
……
离开别墅以后,谢寒声瞥了一眼门口的监控。
监控镜头表面的红色光点闪烁了半秒,接着又恢复如常。那是单议秋的信号——监控已切断。
见状,谢寒声从心里开始倒计时,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像一个正要准备离开的客人一样,上车,发动,沿着来时的路驶离。
车开到一半,从路边的树荫里停住。
谢寒声脱下西装外套,随手丢在副驾驶座上。他紧了紧袖口,活动了一下手腕,瞥了一眼后视镜。
副人格在后视镜里盯着他。
“你要干什么?”副人格问。
谢寒声低下头,淡淡地说:“这是一个嫁进豪门的好机会。”
说完,他没再废话,推开车门,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张正明所居住的别墅区位于近郊,地皮很大,别墅之间的间隔足够开出一片独立空间,谢寒声从侧面绕过去,正好绕进别墅的监控盲区,他站在那处阴影里,抬头向上看去。
三楼书房的窗户里一片黑沉沉,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隙。
他目光下移,墙体是法式风格,有浮雕装饰,正好可以借力。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脚尖在墙面上一蹬,手已经攀住二楼的窗台。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没有停顿,腰腹用力一翻,赶在有任何人发现异样之前,他的脚已经踩在了窗沿上,再一借力,手够到了三楼窗台外侧的浮雕。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谢寒声踩在三楼只有半个手掌宽的窗沿上,身子纹丝不晃。夜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微偏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朝里看了一眼。
书房。
谢寒声从后腰摸出一把小刀,刀片极薄,插进窗缝轻轻拨弄了两三下,咔哒一声轻响,窗户便开了。
他翻身进去,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张正明的书房装修跟楼下风格一致,花了足够多的钱,装得附庸风雅。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全都看不出真假。书桌是实木的,宽大厚重,上面整齐地放着几份文件。
谢寒声先将窗户小心合拢,动作间没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型手电,打开后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单议秋让他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东西,可谢寒声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才算不对劲。
他先朝着书桌看去,上面摆着的几份文件都是退役军人互助协会的资料,拨款申请、活动策划、年度总结,翻后可以得出结论,张正明贪了不少钱,这个也许算得上不对劲。
抽屉里面装着都是些私人物品,没有价值。
谢寒声翻了一圈,基本一无所获,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他干脆坐在了书桌后面,学着张正明平时的样子,往后一靠。
身体向后倾斜,目光也跟着自然而然地抬起,落到了书桌正对面的一张小桌上。
那里放着几本书,应该是张正明平时工作完了以后用来放松的地方,且小桌的位置很恰当,从那里坐着的时候,应该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精心修剪的花园。
谢寒声盯着那几本书,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异样。
他起身走过去,把那几本书都翻了一遍。
前面几本书一切正常,但最下面那本手感不对。谢寒声拿在手里掂了掂,翻开后发现封面下根本不是书页,而是一块显示屏。
是伪装成书的军用电脑。
一个退役士兵,手里怎么会有军用电脑?
谢寒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借着窗外的光按下开机键,电脑没有关机,只是休眠。屏幕亮起来,直接显示出一份打开的名单。
竖长一列,最近两个月坞城死的八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旁边有人打了对勾。
谢寒声一行一行看下去,每看到一个名字,脊梁骨就凉一分。这些人的名字他都在报纸上见过,死因均是自杀身亡。
他的目光滑到最下面。
第九行。
谢寒声。
旁边没有对勾,因为他还活着。
楼下的音乐传上来,钢琴悠扬,隔着三层楼,听不真切,更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可这样的音乐落进谢寒声耳中,却让他感觉胸口被人灌了一桶冰水,从里到外透心凉。
他来不及细想,迅速将电脑里的文件翻了个遍,确认没有遗漏后,又重新打开那份名单,合上电脑,把书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谢寒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弯腰贴在了书桌底面。
他直起身,扫了一眼房间,确认一切归位后走向窗边。
窗户被合拢过,此刻重新推开,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谢寒声翻身上了窗台,顺着来时的浮雕借力,一层一层往下落。
落地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控,镜头表面的红光闪烁两下,恢复正常运转。
谢寒声头也不回地离开别墅,上车,发动,驶入夜色。
……
回到江澜公馆,谢寒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盥洗室。
灯光骤然亮起,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发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一模一样的眼睛隔着镜面对视,眼神里带着彼此读不懂的东西。
谢寒声盯着镜子:“谈谈。”
……
另一边,宴会还在继续。
9653的播报声响起:[窃听器已安装成功。]
单议秋嘴角的弧度微微一扬。
9653大夸特夸:[不愧是主角,做事干脆利索,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谁说不是呢?”
单议秋端起酒杯,向着张正明的方向举了举。张正明正在和别人说话,看见他的动作,也笑着举杯回应。
单议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便把杯子递给旁边的服务生。
“跟你老板说一声,”他说,“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服务生愣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有资格跟老板讲话,可不等他提出疑问,单议秋已经转身离开。
他经常在宴会开始后提前离场,认识他的人都习惯了,不会觉得意外。
服务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
计划进行顺利,单议秋心情不错。
车子驶回江澜公馆的路上,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单议秋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本该乖乖在家等他的主角也不见踪影。
所有的窗帘都拉着,玄关的灯也没开。黑暗浓稠得像实质,从门缝里挤进去,立刻把他吞没。
单议秋反手合上门。
他微微眯起眼睛,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急着往里走,黑暗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不对劲。
他刚往前迈出一步,身侧忽然有风声袭来。
单议秋条件反射地抬手格挡,同时侧身踢出,可下一秒,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掼在门上。
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袭击者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卡在他身侧,把单议秋钉在原地,力气很大,相当蛮横。
单议秋的眉头皱起来,然后那股熟悉的气味涌入鼻腔。
他的眉毛松开了。
单议秋没再反抗,整个人松弛下来,后背贴在门板上,仰起头,对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笑了一下。
“你要我做的事,我做完了,”谢寒声的声音很低,就在他耳边,带着点微微的喘息,“我的奖励呢?”
他应该是等了很久。从别墅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这里等着。窗帘是他拉上的吗?是为了在黑暗里埋伏,还是单纯不想让人看见?
单议秋想到这里,笑意更深了。
他顺从地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喉结微微滚动。
这个姿态把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可见他没有一丝防备的意思。
“你想要什么奖励?”他问,声音里含着柔柔的笑。
黑暗中,他看不清谢寒声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那道目光有烧灼的温度,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脖颈上。
谢寒声没说话。
他的手从单议秋肩膀上移开,向上滑到颈侧。五根手指张开,覆盖住整个侧颈。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他轻轻收拢五指。
“我想要……”谢寒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点沙哑。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黑暗中,他的呼吸重了一瞬。
单议秋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他偏了偏头,用脸颊蹭了蹭谢寒声的手腕,难得主动地讨好。
“想要什么?”他循循善诱,“说出来。”
谢寒声低下头,额头抵住单议秋的额头。
两人在黑暗中鼻尖相触,呼吸交缠。谢寒声的眼睛就在很近的地方,单议秋终于能看清一点情绪的轮廓。
“真相。”
谢寒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