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张正明握着手机坐在书桌后面,表情阴沉。他刚才在电话里维持的那点体面,此刻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露出了底下坑坑洼洼的礁石。
手机被用力扔在桌上,屏幕当即碎裂。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书房里太安静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一声格外刺耳。骂完以后,张正明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单议秋的话还卡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句都客客气气,每一句都让他无话可说。
但每一句都在告诉张正明一个事实:单议秋不打算掏钱了。
至少现在不打算。
张正明坐直身体,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手指碰到烟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呼吸——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晾着了。
单议秋那个王八蛋,比想象中要难缠得多。
张正明本以为单议秋就算聪明底子厚,也不至于太夸张,可今天这通电话让他意识到,单议秋不是那种被人三言两语就能忽悠的人。
他在这时候找了谢寒声当情人,本身就是一个大写的警告符号。
他知道张正明在打什么主意,或者说他已经猜到一部分了。这个时候忽然撤手,既是因为他不想把钱打水漂,也是因为他想逼张正明说出更多实话。
张正明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他盯着那团烟雾,忽然想起单议秋在电话里的语气,懒洋洋的,漫不经心,那种笃定,让张正明觉得自己像个上门讨饭的叫花子。
他用力掐灭烟头,烟灰缸里又多了一截焦黑的痕迹。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张正明看着屏幕上那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不用接都知道手底下那些人要说什么:
举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资金缺口什么时候能补上?上家那边又在催了。
催催催,全都在催。
张正明把手机翻过去,朝下扣在桌上,眼不见心为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
单议秋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那人精得很,不拿到确凿的证据证明援助会干净,不会多掏一分钱。
但援助会干净吗?
张正明苦笑了一下。
援助会是什么东西,他比谁都清楚。打着援助退役军人的旗号,干的是替人搜集情报的勾当。
现在举报信递上去了,调查组随时可能上门。一旦翻出那些东西,别说援助会完蛋,他自己也得进去,到时候留个全尸都得谢天谢地。
想到这里,张正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那张小矮桌上。
那几本书还整整齐齐地摞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张正明知道,最下面的电脑里躺着一份名单,是他这几个月的心血。
第九个。
张正明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烟灰缸里的烟蒂都凉透了,他才一咬牙一跺脚,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板?”对面很快接起来。
“别管第九个,”张正明说,声音压得很低,“先去找第十个。”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老板,您是说……”
“我说先找第十个!”
张正明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坞城连带着四周,一共就十个参与过奥丁之眼的人。谢寒声那边暂时动不了,先绕路去找最后一个。
等确定最后一个人也没带着芯片,再考虑别的事情。
“……明白了。”
电话挂断,张正明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是他最后的办法了。
如果第十个人身上也没有芯片,那就说明芯片要么在谢寒声身上,要么张正明就得离开坞城去找。
……
几天后的深夜,张正明在书房里接起一个通话。
“老板。”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语气很慌张,“进不去。”
张正明的手顿住了:“什么意思?”
“那户人家里外都有人守着,”那个人说,“不是警察,看着不像是官方的人,但是很专业,好像是安保团队的。我们试了两个入口,都没办法进去。”
张正明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第一反应是警察查到他了,举报信的事发酵了,调查组提前上门。但那个人说不是官方的人,是安保团队。
安保团队。
这四个字在张正明脑子里转了一圈,随后精准地停在一个人身上。
“先撤。”他说。
“老板?”
“我说先撤,”张正明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别让人发现你们!”
电话那边应下后挂断了。
张正明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单议秋。
又是单议秋。
张正明恨得咬牙切齿,同时心里又升起一点微薄的希望。
如果单议秋能精准找到张正明的下一个下手目标,就说明他已经知道奥丁之眼背后有隐情。
他这时候跟谢寒声勾搭上,可能就有别的目的在。
张正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才对嘛,人间哪有那么多的真情实意。一个亿万富翁,真要找情人怎么可能找不到,偏要去找一个穷困潦倒、腿还有毛病的退役军人?
别人都觉得是谢寒声撞了运气攀上大款,殊不知是单议秋在做局,故意把谢寒声拢到了自己身边。
这样一说,全都通了。
张正明松了口气。
他明知道自己的盘算大概率已经暴露,心里却没有多么惊慌失措,因为如果单议秋真的别有用心,那正好商量。
钱可以分,权也可以分,张正明甚至可以少要几成。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只要全身而退。
怕就怕单议秋什么都不要。
怕就怕他不是冲着钱来的,是冲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什么正义呀,信仰啊……那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根本没办法跟他谈条件。
张正明在书房里绕了两圈,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念头,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最后他停下来,站在书桌前,时隔多日,重新拨通了那个号码。
……
铃声响起的时候,单议秋正在听唐科汇报。
“……做完这一单,我要出国避一段时间。”
唐科的脸在屏幕的调色下仍然显得苍白疲倦,他挠了挠好久没洗的头发,认真道:“我说真的,老板。确定没有人想抓我以后,我再回来。”
他这几天替单议秋干了太多违法乱纪的事情。唐科从来不知道原来老板疯狂起来也可以这么目无法纪,心里非常震惊。
“可以呀,”单议秋靠在椅子上,语气轻快,“你想去哪里,我给你安排。”
“匈牙利不错,”唐科还真挑起来了,“或者孟买?我还没考虑好。”
“你还有时间考虑,考虑好了告诉我。”单议秋说,目光越过电脑屏幕,往阳台的方向投去一瞥,“现在说正事。”
唐科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正事。
他最近一直在非法监控张正明那几个下属的行踪记录,发现有几个人的轨迹确实不太对劲——深夜出入、频繁更换车辆、刻意避开监控路段。同时还有一个人名下购买了大量的麻醉药物,用量远远超出正常医疗需求。
而与此同时,单议秋的安保团队也在相互印证,证明这几个人的行动轨迹确实与之前几起杀人案的案发时间和地点高度吻合。
“证据链基本成型了,”唐科说,“再给我几天时间,能把他们的通讯记录也调出来。”
“继续查,”单议秋说,“保留证据,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还有……”
单议秋应了一声,目光又飘向阳台。
谢寒声正坐在阳台边,把腿搭在栏杆上,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衬衫染成淡淡的蓝。夜风吹过来,掀起下摆,隐约露出腰侧一截线条。风再大些时,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轮廓——宽肩窄腰,线条干净利落。
单议秋越看越喜欢。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直白了,谢寒声忽然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上,谢寒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对着他笑。
单议秋垂下眼,也跟着笑了一下。
“老板?”唐科在屏幕里叫他。
“嗯,”单议秋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还有所有的证据都给我做一个备份。”
“好嘞!”
唐科挂断了通话,电脑屏幕陷入短暂的黑暗。
也就在同一时间,单议秋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单议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拿起手机。
“张会长。”他接起通话。
“单先生,”张正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上次电话里更热络了一些,“没打扰你吧?”
“没有,”单议秋说,“怎么了?”
“是这样,”张正明顿了顿,“上次的事我想了想,觉得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看明天中午方便吗?来家里吃个便饭。”
单议秋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是吃饭。上次吃饭是试探,这次吃饭,张正明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张会长太客气了,”他说,“最近事情比较多,可能——”
“单先生,”张正明打断他,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某种微妙的意味,“我这次找你,不是说捐款的事。”
单议秋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单议秋能听见张正明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好像在斟酌措辞。
“有些事情,”张正明终于开口,“电话里不方便说。但你身边那个人,谢寒声,他身上有些东西,你可能很想知道。”
单议秋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料到张正明上钩这样快。
他顺势问道:“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张正明说,“单先生,我手里有些信息,是关于奥丁之眼的。”
熟悉的四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单议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阳台。
谢寒声还坐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腿放下来了,正低着头摆弄手腕上那根皮绳。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行啊,”单议秋说,语气还是漫不经心,“张会长定时间吧。”
“明天中午十二点?”张正明说,“来家里吃个便饭。就咱们俩。”
“好。”单议秋说。
电话挂断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指尖转了一圈,盯着屏幕暗下去。
阳台的门被推开了。
谢寒声走进来,白衬衫的下摆还在风里微微飘着。他走到书桌对面。
“谁的电话?”他问。
单议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张正明,”手机又在他的指下转了一圈,“他邀请我明天中午去他家吃饭。”
谢寒声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你同意了?”
“嗯呐,”单议秋把手机丢到一旁,靠在椅背上,“人家请了两次了,不去不太好看。”
谢寒声没说话,他面对单议秋站着,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他找你还能有什么事?”他开口,“捐款的事你拒绝了,举报的事他也会怀疑是你干的。他现在找你,要么是求和,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
谢寒声盯着他,没接话。
单议秋坦然迎着他的目光:“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你是不是故意的?”谢寒声问。
“什么故意的?”单议秋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故意让他觉得你有心跟他合作,”谢寒声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故意把他逼到墙角,让他不得不找你。”
直到现在,谢寒声才想清楚单议秋最近这些天一系列举动的用意。
之前他只是隐约觉得不对,单议秋明明可以更干脆地解决问题,却一直在拖延。现在他明白了——单议秋不是在拖延,他是在布局。
他要的不是把张正明逼到绝路,而是让张正明自己走投无路,然后主动来找他。
这样,主动权就在单议秋手里。
谢寒声本能想要劝阻,可话还没组织好,单议秋就抢先开口了。
“我没有深陷险境,”他说,语气平静,“我就是去吃个饭。”
“你明知道他不怀好意。”
“我知道,”单议秋说,“但他不敢动我。”
敢不敢可难说。
一个人如果意识到自己走投无路,那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寒声绝对不想看见,张正明在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退的同时,又意识到自己还能对单议秋下手的场面。
“你凭什么觉得他不敢动你?!”
谢寒声的声音提高一瞬:“他敢通敌叛国,就证明他心里一点良知、一点法度都没有。如果他意识到——”
“如果他意识到我的命可以威胁你,”单议秋冷静地接上他的话,“那他一定会对我下手。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谢寒声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明天只有我一个人去,”单议秋说,“你在外面等着。”
“单议秋。”
“谢寒声。”
两个人谁也不肯让谁。
谢寒声盯着单议秋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犹豫和退让,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退缩。
他铁了心要去见张正明——光是想一下那幅场景,谢寒声都要眼前发黑。
这太危险了,他不能接受。
劝阻的话到了嘴边,谢寒声观察着单议秋的表情,一个新的猜测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这个猜测比之前的种种更让谢寒声心悸,心跳在刹那间加快,撞得他胸腔发痛。
他想说服自己这不可能,可越是抗拒,就越能找到证据,仿佛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你是为了我吗?”他问。
单议秋歪了一下头,面不改色:“什么意思?”
“你明明可以报警,”谢寒声说,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你说话是有分量的。就算他们没有证据,也会为了你去查一下。只要查,就一定有结果。可是你不允许我们报警。为什么?”
单议秋坐在椅子上,闻言目光闪烁一瞬。
他刚要开口,谢寒声就接着说了下去。
“因为你不想让他们知道芯片的事。”
生化芯片是个秘密。知道的人不多,也没被登记在军方档案里。理论上,只要没人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秘密就会永远是秘密,不会有人把它跟谢寒声联系在一起。
单议秋想让这样的局面一直延续下去。他处处权衡,步步为营,就是为了保证这件事之后,不会再有人把目光落在谢寒声身上。
想通这个关窍以后,单议秋之前做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瞪着单议秋,等着他反驳。
他希望单议秋反驳。他希望能得到一个冷笑、一个不屑的眼神,他希望被笑话自作多情。因为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此时单议秋肩膀上的重量便不止千钧。
谢寒声走到今天是他自找的,可单议秋不是。他只是想帮谢寒声而已,因为一时意乱情迷,把自己也卷进了死路。
他不值得单议秋这样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许久之后,单议秋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面上滑过些许倦意。
“谢寒声,”他开口,语气难得的正经,“你是全世界最让我头疼的人。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这就是承认了。
谢寒声死死瞪着他,眼圈倏地红了。
“我不值得,”他语无伦次地说,“你没必要……他们不一定会……”
“我不想赌,行吗?”单议秋揉了揉眉心,打断他,“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跟芯片有关,我更不想让他们以后怀疑你。”
这件事最好就掐死在张正明这里,所有的资料全部销毁。叛国罪可以治,但绝对不能是跟谢寒声有关的叛国罪。
主角这前半段人生已经够苦了,既然单议秋被选定成为他的救世主,那他未来就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困苦艰难,哪怕是可能性也不行。
“这件事情我不会让步的,”单议秋说,语气平静,“安保团队会二十四小时待命。你也可以在现场,但是你不能上楼,你不能让他看见你。”
迎着谢寒声的目光,单议秋安静片刻,又放缓了语气。
“一个半小时,”他说,“如果我不下来,你就上去。好不好?”
他知道硬逼没有效果,于是又开始哄。完全拿准了谢寒声的后脖颈。
谢寒声又心疼又生气,心里五味杂陈。这时候被哄,更觉得像是一块石头塞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只是相处了几天而已,但他很了解单议秋的性子,这人既然决定了,那谢寒声绝对劝不回来。
“一个小时。”他屈服了,“我只接受一个小时。”
单议秋歪头看着他。
“我要是出不来怎么办?”他问,嘴角弯起一点笑意,故意吓唬人。
“那他就死定了。”谢寒声说。
言简意赅,却很有威慑力。
单议秋点点头。
“好的,”他说,“我听你的。”
最艰难的话题谈完了,接下来是放松时间。
单议秋张开手臂,看着还跟他隔了很远一段距离的谢寒声,笑眯眯地撒娇:“那要不要过来抱抱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呢!”
谢寒声本想说自己根本就没求他做这些,可是真心滚烫。
一个向来轻浮、嘴里真话假话掺半的人,忽然掏出这样一颗真心,谢寒声看得头晕目眩,都快要吓吐了。只有抱住单议秋,才会觉得人生真实。
他走过去,弯下腰,把脸埋进单议秋的肩窝。
……
第二天中午。
公馆三楼的主卧里,谢寒声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无线耳麦。
单议秋的安保团队正在做最后的确认,耳麦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与隐约的交谈声。
接着,唐科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沙哑疲倦,但精神头比昨天好多了。
“一号位已就绪,视野覆盖正门及东侧围墙。”
“二号位已就绪,覆盖西侧及后花园。”
“三号位在楼顶,高倍镜校准完成。”
谢寒声静静听着,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整个别墅区的管控布局。
“谢先生,”唐科的声音忽然切过来,“我跟你说一下布置。正门有两个人,穿着便装,混在路边的车里,随时可以突入。东侧围墙那边有一个缺口,我们的人已经在缺口对面准备好了。后花园有三个出口,每个出口都有人盯着。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得意。
“单先生的安保团队,你应该也见识过了。这批人是他从欧洲带回来的,之前在叙利亚和阿富汗都干过。不是那种拿枪站桩的保安,是真的上过战场的。从别墅区外围到张正明那栋楼,最快突入时间是一分四十秒。”
谢寒声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
“有点慢。”他说。
“我知道,”唐科说,“但老板在里面,我们得保证万无一失。”
谢寒声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看向别墅区的方向。
耳麦里又传来唐科的声音,在跟某个点位确认情况。谢寒声把耳麦的声音调低了一些,听见身后有人推门进来。
他回过头,单议秋从更衣室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整理袖口。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色西装,肩线笔挺,腰线收得妥帖漂亮,衬衫是极浅的灰蓝,没系领带,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在谢寒声面前转了一圈,西装下摆微微扬起。
“怎么样?”他问。
谢寒声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给予肯定的赞美:“好看。”
言罢,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抬手,替单议秋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袖口。
单议秋由着他摆弄。从他这个角度往下看,能看见谢寒声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细软的阴影。
“好了。”谢寒声说,把手收回去。
单议秋点点头,谢寒声跟着他一起走到楼下。
门厅的光线比里面暗一些,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的日光落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纹路。单议秋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
门把手被他握在掌心,还没拧下去——
“单议秋。”谢寒声忽然开口。
单议秋停下动作,回头看他,一双眼眸在阴影下仍然清明透亮。
谢寒声走上前,单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勾住单议秋的后背,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然后低下头,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
“我稍后过去。”他说。
单议秋瞧了他一眼,没问“稍后”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好的。”
谢寒声的手还搭在他后背上,迟迟不肯松开。掌心贴着衣料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如同一小块烙上去的印记。
“一个小时。”他强调。
“好的,”单议秋说,“一个小时我没出来,你就弄死他。”
“我没开玩笑,”谢寒声说,“我已经选好狙击点了。”
听他这样说,单议秋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从谢寒声的脸上滑过去,停在他身后的窗户上。
“在市区枪杀,”他说,“你胆子很大。”
谢寒声淡淡地反驳:“不如你大。”
两个人对视一瞬,单议秋抬起手,在谢寒声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当做一次无声而亲密的告别。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谢寒声面前合上,门锁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