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总觉得腰侧泛起丝丝凉意。
身后是男人精壮滚烫的胸膛和悠长的呼吸,谢寒声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胸腔的起伏贴着他的后背,像潮水涌动。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有拉严,微弱亮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单议秋没有闭上眼睛。
他把手指向后伸去,覆住了圈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
凉意就是从这里来的。
谢寒声的手搭在他的腰侧,掌心温热,手指尖却冰凉,凉得不太正常。
其实从刚一上床,单议秋就察觉到了不对。
谢寒声力气很大,像往常那样,单手就能把人制住。加上他喝了酒,动起手来更容易不知道轻重,攥着单议秋的手腕往床垫里按的时候,力道快要把他钉在那里。
单议秋早就适应了谢寒声的力气,在别的世界里,在床上被按着弄的经历也不是没有过,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习惯了。
但以前的谢寒声是滚烫的。整个人像一座烧透了的火炉,皮肤贴上来的时候烤得人发汗,呼吸打在脖颈上,几乎能点起一团火,每一寸都是如此。
可这回不一样。
每当有滚火烧过身体,紧接着就有一点坚冰随之落下。谢寒声的手指扣在他腰侧的时候,那股凉意顺着血管往下走。
热是铺天盖地的,凉是尖锐的,冷热交织在一起,单议秋真的受不了。
他本来就晕,不自觉地躲,腰往后缩,想避开那双忽冷忽热的手。可还没能躲开,就又被一把扯了回来,后脑勺磕在枕头上,谢寒声的鼻息落在他的锁骨上,又是滚烫一片。
精神上,单议秋什么都习惯了,但身体还是第一次。
无论做了怎样的心理建设,单议秋到后面都在发自内心地退缩。
谢寒声的手从他的腰侧往上滑的时候,他一个劲地推,指尖抵在那条精壮的小臂上,想让他挪开一点。但谢寒声显然心怀报复,这个混账非但没有拿开手,反而顺着腰一路往上,指腹擦过肋骨,冰得单议秋倒吸了一口气,喘都喘不匀。
他那时候没有力气想别的。现在躺在这片安静里,那些混乱的感受才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是存在改造人的,对吧?”他在一片黑暗中,跟9653确认。
9653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跟宿主探讨问题,有点儿害羞。它从单议秋的肩膀上飘起来,象征性地别过去半个身子,光圈都转到了背面。
[嗯,]它说,[一般存在于军方,规模不大。]
谢寒声的手一定有问题。单议秋确定。
刚才在黑暗里,谢寒声攥着他的手腕把他翻过去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些手指的触感不对劲。
跟温度没关系,是指节。
正常人的指节是骨头,被关节囊和韧带包裹,摸上去虽然硬,但有一种温热的韧性。
谢寒声的指节不是那样的。那些手指在某些瞬间会变得格外硬,像金属,像某种被肌肉包裹住的骨架,凉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透过皮肤和血管,一直凉到他的内脏上。
于是单议秋又问:“一个修理师理论上可以是改造人吗?”
[这……]9653陷入了沉思。
在这个星际社会,改造人属于战略价值极高的军用改造武器。改造方向不同,但相同的是每一次成功的改造都意味着背后成千上万的金钱堆砌。
哪怕后面迎来排异或者种种消极现象,这样的人也不应当直接流落到铁谷星,当一个初级修理师傅。
谢寒声如果真的是改造人,那他现在应该在军队,或者某个研究所里,而不是在一颗灰扑扑的矿业星球上修发动机。
结合主角的悲惨人生设定,单议秋基本可以确定:谢寒声如今的身份有问题。
“你先去休息吧,”他温声嘱咐9653,“不用在这儿耗着了。”
9653应了一声,可还没来得及飘远,又期期艾艾地挪回来,把声音压低。
[宿主,你为什么现在就跟他……]
它没好意思把话说完,很不好意思。
太好玩了。
单议秋弯了弯眼睛。在黑暗里,笑容看不太清楚,但9653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很松弛。
“因为这样很方便。”他回答。
上了床,基本上就拿捏了谢寒声的一半。哪怕他不会和盘托出信任,也不至于继续把单议秋当陌生人。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单议秋都有了插手的理由。更何况他们俩已经确定关系了,现在是情侣。
这个做法讲实话不太道义,单议秋在趁人之危,把关系坐实。
不过既然他有拯救谢寒声的正当理由,那么他就不会为此感到羞愧。手段不光彩,目的不脏,行不行得通,以后再说。
9653似懂非懂地挂机了。
单议秋在谢寒声的怀里翻过身来。
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动,本来已经进入浅眠状态的谢寒声哼了一声。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手臂收紧了,手掌相当自觉地沿着单议秋的腰揉了揉,动作里带着一种半梦半醒的温存。
“怎么了?”
单议秋没回答。
他凑上去,嘴唇落在谢寒声的脖颈间。
先是喉结旁边的那一小块皮肤。然后慢慢地往上移,嘴唇擦过下颌的弧线,尤其流连在肩膀侧边的一块印记上。谢寒声每次被亲到这里,呼吸都会乱。
“你困了吗?”单议秋小声问。
谢寒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瞳孔还没完全对焦,但已经在看单议秋了。
“我更担心你困。”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我不困。”
“但你刚才哭了。”
说这话的时候,谢寒声的拇指在单议秋的腰侧蹭了一下。
提起刚才,单议秋完全没有羞涩。他沿着谢寒声的肩膀向上吻去,鼻尖蹭过下巴,反手与谢寒声的手十指相扣。
“哭是正常的,”单议秋说,嘴唇贴着谢寒声的下巴,“我第一次谈恋爱。”
如果说谢寒声刚才跟他聊天还有点心不在焉的话,单议秋这句话说完以后,他的眼睛完全瞪大了。瞳孔收缩了一下,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打飘。
“我说我是第一次谈恋爱。”
单议秋漫不经心地把炸弹再扔了一遍。
敌军完全溃败。谢寒声的声音更飘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刚刚跟我说你喜欢我。”
“对,我说了。”
“你还说我们是情侣。”
“我也说了。”
“我以为……”
谢寒声顿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下去。
“你以为什么?”单议秋眯起眼。
一对上他的眼睛,谢寒声马上摇头。
“我什么都没以为。”他说。
这种事情其实很常见。科技的高速发达相当程度上延长了人类的寿命,而生命的过于漫长配合人性天生的不忠贞,让一夜情这种不该被广泛推崇的行为愈发膨胀。
人们懒得恋爱、懒得磨合,于是上床变成了一件不需要太多前提的事情。谢寒声以为单议秋也是这样的。
他以为单议秋之前说的那些话——喜欢、情侣、认真的感情——都是哄自己上床的,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铺垫,说的时候是真的,但说完就算了。
可现在,看着单议秋的眼睛,谢寒声心里却不确定了。
斟酌片刻后,他试探着问:“你……真想跟我谈恋爱?”
单议秋皱紧眉毛。“我们不是已经确立关系了吗?”
谢寒声哑口无言。
确立关系应该有的约会呢?不应该是从牵手开始吗?为什么他们这么特殊,直接跳到了上床?
这一步跨得太大了,大到谢寒声的脚还悬在半空,没踩到地。
但这些不是重点。
重点是谢寒声不应该在任务期间建立任何稳定关系。钉匠没有明确说过不许,但“以修理师身份潜入窄星”和“在铁谷星谈恋爱”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谢寒声给自己添麻烦都不怕,但他更担心把单议秋扯进来。
“我……”他咳嗽一声,“我没想到会这样。”
“什么叫你没想到?”
单议秋察觉到了谢寒声的退缩。立马翻身压在他身上,手掌撑在他的肩膀两侧,低头看他:“这是推脱的意思吗?”
谢寒声没有推开他。他躺在那儿,看着单议秋的脸从上方俯下来。
“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你。”他道。
这是他最近能想出来的最合适的回答。既不伤人,又能把关系退回到一个安全的位置。
但这句话很混账。如果这时候单议秋要扇他一巴掌的话,谢寒声也能接受。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单议秋压根没生气。
他只是慢悠悠地挑了挑眉,重复问道:“你不喜欢我?”
“对,”谢寒声说,语气尽量放得肯定,“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你。”
“我不信。”
谢寒声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好不信的?我为什么要骗你?”
“对呀,你为什么要骗我?”单议秋问。
说完,他撑着谢寒声的胸膛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手掌贴着谢寒声的胸肌,指尖微微用力,把身体撑起来。他的腰线在黑暗中划了一道弧,从谢寒声的小腹上方掠过,然后落下去。
正正好好坐在谢寒声身上。
谢寒声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反应过来。他本能地觉出问题——可还没等他有所准备,单议秋已经撑着他的胸膛,坏笑一下,表明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不准备退缩。【老大,只是坐在身上而已,就跟摔跤似的】
只一个笑容,情况便完全反转。
谢寒声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背叛了他所有的意志和说辞,头脑发昏,呼吸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而单议秋当然也发现了谢寒声的异样,他暂且停在原地,低头看向谢寒声的脸。
“你真不喜欢我?”他轻声问。
谢寒声保持沉默。
于是单议秋叹了口气,抬手抚过谢寒生的侧脸,指尖顺着眉梢一路向下,似有似无的爱恋,令人头皮发麻。
谢寒声无法躲闪也不想躲闪,闷哼从喉咙里溢出来,他连忙抬手掐着单议秋的腰,不让他再乱动。同时手臂使力,直接把单议秋从他身上抱了下来,翻身按在枕头旁边。
他的呼吸很重,一阵头晕目眩。
“你赢了,”谢寒声说,声音含含糊糊,“我喜欢你。”
“那太好了,”单议秋说,“我不希望我第一次谈恋爱就分手。我们可以多互相了解一下。”
谢寒声同意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愈发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圈套。
他脑子里窜了很多想法,最后忍不住问:“你过几天会让我签一个受益人是你的保险吗?”
单议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半靠在枕头上,眼角弯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因为这样比较符合逻辑。”谢寒声说。
他一本正经地委屈着,总觉得单议秋说喜欢自己别有目的。他连自己有什么可骗的都不确定,但就是觉得不对劲。想到自己一腔真心即将被人玩弄,便考虑这是不是上天的报应。
闻言,单议秋笑得更大声了,眼角几乎要笑出泪来。他侧过身,看着谢寒声,轻声道:“好可怜。”
谢寒声第一反应是说自己不可怜。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有什么可怜的?但话还没出口,单议秋就张开了手臂。
“过来,我抱抱你。”
谢寒声盯着他的怀抱看了一会儿,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一头扎了进去,脸埋在单议秋的颈窝里,鼻尖抵住他的锁骨。
单议秋的手臂收拢,把他圈住。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慢慢拍了拍,像在哄一个不太高兴的小孩。
谢寒声闭上眼睛。
卧底一个月不到,情报一无所获,但是交了个男朋友。
这就是为什么谢寒声注定做不成大事。
……
再睁眼,阳光明媚。
单议秋是被终端提示声吵醒的。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通讯人的名字跳出来——齐盛。
单议秋选择接听。
“情况怎么样了?”他问。
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单议秋终于坐直身体下了床。
“已经安全降落了,”齐盛回答,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压缩后的失真,“相关人员按照原定计划,通过三十六条渠道降落铁谷星,目前已经有十五名就位。”
“可以。”
单议秋走到衣柜前,把柜门拉开。柜子里面的衣服不多,几件衬衫,几条长裤,叠得整整齐齐。
他挑了一件浅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丢在床上。
“不用很着急,慢慢来。”
“好。”齐盛应了一声。
其实汇报到这里,已经可以挂断通讯了,但是自从单议秋率先以教师的名义到达铁谷星,齐盛已经有三天时间没有和他交谈过了,现在忍不住要多说几句,哪怕没什么正经事。
他开始没话找话:“怎么没开启视频通讯?”
“顺手点的,”单议秋说,把衬衫拎起来抖了抖,“反正都一样。”
他带着衣服走到镜子前,抬手比了比衬衫。
衣领略高些,刚好能遮住脖子上的痕迹。谢寒声昨天晚上即便有点恼火,也没有太下狠劲,亲的位置都能被衣服遮住。倒是腿上更惨不忍睹些,青了几块,被被子盖住,眼不见为净。
“对了,李泽怎么样了?”单议秋问。
“就老样子,”齐盛嗤笑了一声,语气相当不屑,“问过你去哪儿了,我没理他。”
“对他好一点,”单议秋淡淡地说,把衬衫穿上,开始系扣子,“他比你胆子小。”
“这个到底跟胆子小不小的有什么关系?”齐盛就不明白了,“我说白了,老板,现在把他撇下正好,你总不至于真带着他满宇宙飞吧?家里多的是可以学做咖啡的兄弟,你不用非得找个外人。”
他还是不信任李泽。倒不是说李泽真的暴露了什么问题,只是齐盛天然便不喜欢单议秋身边多出个外人。
这是个问题。但直到目前为止,这个问题没有烦到单议秋,所以他暂时没有纠正。
他提起另一个话题:“你知道前段时间铁谷星发生过一场小型政变吗?”
“啊?什么政变?”
“用‘政变’讲不太合适,可能更像是一场政治意外,”单议秋说,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解开了一颗,“原铁谷星最高执政委员会的常务委员之一,死在了视察途中。是刺杀。”
这件事情齐盛也略有耳闻:“徐茂维?”
“对。”
“不是说是仇家刺杀吗?”
“我只是觉得时机很巧。”单议秋说。
他站在镜子前,语气不紧不慢:“他生前正在极力推进和平发展方针,压制激进派。而他死后,原先一直被他打压的激进政治分子全部冒出了头,有几个已经被政府委以重任了。”
换好衣服后,单议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袖口,回头瞥见床头柜上有一张字条。
“联盟和帝国还有的打,”单议秋说,目光从字条上移开,“如果边缘星系预备叛乱,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齐盛在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呼吸声越来越重,消化这段话的分量。
“你确定吗?”他问。
“我不确定,”单议秋说,“所以这个需要你去查。”
“你干嘛这么向着联盟?”齐盛又试探着问,“反正咱们也不是他的人。”
窄星不属于任何政权。他们游走在缝隙里,卖的是技术和情报,不站队。联盟也好,帝国也好,谁给钱谁就是客户。
“我有我的想法,”单议秋说,“而且刺杀也很有问题,也去查。还有就是别忘了推进跟矿业公司的合作。”
一次通讯,三个任务迎头砸下来。齐盛虽然心里高兴能跟单议秋讲这么多话,但已经感觉到压力了。
他默不作声地挂断通讯,连再见都没说。
单议秋把终端丢在一旁,拿起那张字条。字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串数字,数字后面画了个丑陋的笑脸,弧线歪扭,画的人大概不太擅长绘画。
[这是主角的信息吗?]9653问。它终于脱离了待机状态。
“是的。”
单议秋甩甩字条,把数字背过以后离开卧室。
[主角看起来还可以,]9653自顾自地分析,跟着他飘出房间,[他的心情很好,而且也有自己的钱!]
在9653看来,这已经是过得不错的标准了。毕竟之前几个世界的主角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又瘸又有病,现在这个世界的谢寒声,有工作,有住处,还能替人付酒钱,某种意义上好像还不错。
但单议秋对此持怀疑态度。
“也许只是问题还没暴露出来,”他谨慎地说,“而且我已经发现疑点了。”
谢寒声的手臂是改造臂。这意味着他一定有军方背景,而且绝对不只是服役后退役那么简单。
一个普通的退役士兵不需要装这种东西,装了这种东西的人也不会被随随便便放出来当一个初级修理师。
“你这段时间尝试着突破一下军方内网,”单议秋说,“查找一下有没有同名的人参与过改造计划,顺便查找一下他的履历。”
这个工作可以交给齐盛,但是单议秋不想暴露谢寒声的身份。
窄星这个组织内部也不是完全太平,他坐在最高位,所有低于他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敌人,谢寒声已经够惨的了,不需要再成为另一个活靶子。
[收到!]9653利索地应了一声,[我这就去。]
……
……
铁谷星第七中学坐落在港口区和矿区的交界处,离单议秋的临时公寓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学校的建筑跟周围没什么区别,也是三四层高的小楼,灰扑扑的外墙。楼前的空地比周围的店铺宽敞些,停了几辆老旧的悬浮车。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校名,字迹有些褪色,擦得很干净。
单议秋停在门口看了一眼,抬腿走进去。
教学楼里的走廊比外面亮一些,墙壁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走廊两边挂着一些学生的手工作品,用铁皮和螺丝拼出来的各种形状。
单议秋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找到了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衣着相当简朴。
她面前的桌上堆了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凉了的茶杯。
单议秋敲了敲门。
女人抬起头,目光在单议秋脸上停了一瞬,浮现出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单老师?”
“是我。”
“进来坐。”女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低头在文件堆里翻了几下,抽出一张表格,“你的资料我们收到了,机械基础理论,对吧?”
单议秋在她对面坐下:“对。”
“这个科目以前没人教,都是矿上的老师傅来兼几节课。你是第一个专门来教这个的,”年级主任把表格推过来,又递了一支笔,“签个字。”
单议秋接过来,看都没看就签了名。
“你的课在下午。一班到四班,每班一周两节。”
女人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课表递过来。
“学生不多,每个班也就十几个人。愿意来上学的本来就少,愿意学理论的更少。你做好心理准备。”
单议秋接过课表。
“好的。”
……
下午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单议秋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十来个人。座位倒是不少,三四十个,但大部分是空的。
学生们散坐在各处,姿态各异。窗户开得很大,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矿尘吹进教室味。
单议秋走上讲台,把带来的教材放在桌上。
“同学们好,”他说,“我姓单,从今天开始负责教你们机械基础理论。”
教室里没什么反应。
有几个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后排有个男生在打哈欠,打完以后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单议秋不在意,反正他也不是真的来教书育人的,象征性地问好之后,他便开始讲课,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考虑到学生基础不牢,第一堂课,单议秋讲的都是最基础的东西。
讲了大约十分钟,他注意到了一个坐在教室前排的男生。
那个男生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他没有趴着,也没有摆弄零件,坐得很直,手放在桌面上,一只看着单议秋。
他像是在听课,但眼神不太对。与其说是在关注单议秋的授课内容,不如说他正在打量单议秋的身体。
打量这个词甚至用得太轻了,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从单议秋的脸上滑到脖子,又从脖子落到胸口,试图用眼神剥开衣服。
单议秋一边讲课,一边在脑子里喊了一声9653。
9653立刻从待机状态弹起来:[在!]
“查一下前排那个男生。”
[哪个?]
“左边第三个,坐得很直的那个。”
9653的光圈转了一下,扫描了那个男生的面部特征,投入系统检索。
几秒钟后,结果出来了。
[查到了。他叫奥斯里,父亲叫韦德恩,在铁谷星政府工作,职位是临时安全委员会行动部副总监。]
单议秋的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
韦德恩。
这个名字他听过,他就是单议秋之前提到过的激进派之一,徐茂维死后被迅速提拔,现在是铁谷星安全系统的实权人物。
他的儿子在铁谷星第七中学读书,坐在单议秋的课堂上。
单议秋把齿轮的简图画完,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奥斯里身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奥斯里非但没躲,反而歪了歪头,冲他咧嘴一笑。
笑容大方,但配上那双还在单议秋身上慢慢转了一圈的眼睛,就只剩下让人后背发紧的恶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