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课五十分钟,下课铃声响起后,单议秋收拾好东西,听到讲台底下有稀稀拉拉的桌椅拖动声,接着就是学生在闲聊。
机械基础理论这门课在中学不算必修,况且绝大多数的学生已经安排好了就业工作,所以他们不会在这门课上投注太多注意力。
单议秋在上面讲课,他们就在下面做自己的事情,只要互不打扰,单议秋完全能接受,
然而很快,一道阴影铺在讲台上。
单议秋抬起头,来人正是刚让9653查过的奥斯里。
他往讲台前一站,像一堵墙,把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挡了个严实。
“单老师。”奥斯里说。
他的声音很有存在感,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
单议秋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转头看去。
十五岁的男生,个头已经很高了,肩膀宽得不像这个年纪,校服穿在身上绷得很紧,察觉到单议秋的视线后,他满意地笑了一下。
“你好,”单议秋说,“有什么事情吗?”
“我叫奥斯里。”
“好的,奥斯里,有什么事情吗?”
“单老师最近刚到铁谷星吗?”奥斯里问。他挡在讲桌前,大有一副单议秋不回答问题就不放人走的架势。
单议秋瞥了一眼其他学生。有几个已经走到门口了,还有几个在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没人注意这边。
他点了点头。
“最近刚到。之前的带这门课的老师发生了点意外,要在家休养,所以我就顶上了。”
“哦,这样,”奥斯里嘴角弯了弯,“单老师今年多大了?”
好几百岁了。
单议秋:“同学,这个跟你没关系。你把我拦在这里,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有啊。”
奥斯里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单议秋问他问题,他就真把书翻开,随便指了个地方。
单议秋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关于齿轮传动比的计算题,不算难,但需要把前面的知识点串起来。
他拿起粉笔,在讲台边上空白的地方写了几行推导过程,一边写一边讲,尽力让过程足够清晰详细。奥斯里站在旁边,很难说有没有认真在听。
“明白了吗?”单议秋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粉笔放下。
奥斯里盯着黑板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回单议秋身上,再次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尤其停在脖颈和腰侧。
那些停顿很明显,明显到单议秋不可能注意不到。
看了好一会儿,奥斯里才挪动脚步,给单议秋让出一条路来。
“老师再见。”他慢腾腾地说。
单议秋拿起桌上的教材,从他身边绕过去,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一块的亮斑。
9653一出门就开始怪叫,声音在单议秋的脑海里炸开,跟被人被踩了尾巴似的:[他好奇怪呀!这个人好奇怪!!!]
“是很奇怪。”单议秋认可了。
“他多大了?”
[十五岁,]9653说,又翻了一遍资料,[再过半年满十六。]
“意思就是如果他现在要睡我,我可能还要负法律责任。”单议秋说。
[什么?!!]9653又怪叫一声,尾音拔高到人类无法企及的高度,[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单议秋说,语气很平静,“他的肢体语言是这么说的。”
虽然法律到了如今已经足够完备,但架不住奥斯里的亲爹是铁谷星的实权人物。如果单议秋真是个倒霉的普通老师,那出了事情,他不一定能为自己求到公正。
[他这么坏的吗?]9653的声音变得凝重。
它开始回放刚才奥斯里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情况不对,好多细节都符合校园霸凌以及性骚扰的相关判定。
宿主太好看了,以至于骤然无权无势,谁都想欺负一下。
“我不清楚,”单议秋实话实说,“也可能他是另有目的,还需要再观察一下。”
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万一本意不是性骚扰,把人杀了就是他不对了。
最后这点顾虑,单议秋没有告诉9653。
他回到办公室,把教材放在桌上,坐下来。办公室里有另外两个老师,一个在批改作业,一个在低头看终端,没有人跟他说话。
单议秋也没打算跟人说话,将课本内容扫描传输到终端以后,他一边设置好下班倒计时,一边把谢寒声离开前留下的那串数字输入终端。
点击搜索。
一个头像为默认的用户跳了出来,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空白。
单议秋嘴唇一勾,决定来一点课后放松活动。
……
……
另一边。
修理厂。
谢寒声用力合拢了最后一个接口,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巨大的车间里回荡。他抄起扳手,敲了敲旁边的控制器,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数据,然后是绿色的运行指示灯。
头顶那台停了三天的大型通风机终于开始转动,叶片搅动空气,刮起一阵带着机油味的风。
谢寒声顺着好几个支架一路跳到地上,膝盖弯曲缓冲,落地很轻。站定之后,他拍了拍手臂上的灰,又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毛巾是灰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谢寒声还是把它小心叠好,搭回肩上。
“你可以啊,这都能修好!”
修理厂的老板闻声赶来,用力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指被机油染成了洗不掉的黑色,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你真的只是个初级修理师吗?”
“我没考更高级的执照,”谢寒声说,“够用就行。”
说着,他仰头看向头顶开始工作的巨大机械,叶片转得越来越快,带起来的风吹得头发往后倒。
他努力忽略心里的一点忐忑和焦躁。
才过去十个小时不到,而且人家是有正经工作的,怎么可能把时间都花在无聊的谈情说爱方面。谢寒声应该再多等一会儿,也许等上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他的男朋友就会理他了。
听起来挺绝望的。
谢寒声又用毛巾擦了擦额头,这次是故意擦的,因为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老板又说。
谢寒声看向他,发现老板的眼神不太对,带着打量,相当有暗示意味地往他脖子的方向瞟。
谢寒声已经尽力穿严实了,进厂之后他特意挑了件领口最高的工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但高强度的工作让领口扯开了一些,
单议秋昨晚不是很体贴,留下的痕迹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一小截,在皮肤上像几块浅红色的印章。
谢寒声强作镇定,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还可以,”他说,“还有别的事儿吗?”
老板看着他不想说话的样子,哈哈笑了两声:“没有了。”
说完他就背着手走了,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谢寒声得到了休息时间。
他在车间里转了两圈,路过正在运转的大型机械和堆满零件的操作台,脚步越来越慢,最后还是没忍住,拐进了角落里的休息区。
休息区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饮水机。谢寒声把丢在桌上的终端拿起来,屏幕刚亮,就看到了一条申请。
申请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秋。
昨晚那种心脏攻击肋骨的感觉又来了,撑得他喘气都不太顺畅。
谢寒声左右看了两圈,确定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来打扰后,他坐下来,通过了申请。
屏幕上马上浮现出一条消息。
秋:「在忙吗?」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回复:「已经忙完了。」
车间里,各种大型机械都在一刻不停地工作,齿轮咬合、皮带转动、液压泵加压,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响得震耳。
谢寒声本来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噪音,可是单议秋一发消息来,他就觉得这个地方太吵了,吵得他心烦。
他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正常人都是怎么交谈的。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斟酌许久,谢寒声发了一句:「吃饭了吗?」
秋:「^_^」
这是高兴的意思吗?
谢寒声挠挠头发,又问:「工作第一天怎么样?」
「还可以,就是有几个学生不太省心。」单议秋回复。
谢寒声刚要打字安抚他,紧跟着单议秋又发来消息:「晚上要不要见面啊?」
平心而论,谢寒声很想见面,但是今天晚上他要值班。
这个厂子什么都好,就是老板太抠了,好多大型机械都该换了,但老板担心赚不回本,拖着一直没换。谢寒声今晚得在这儿盯着,万一哪台机器半夜出了故障,整个车间都得停工。
他只能遗憾回复:「今晚要值班。」
「好吧。」
隔着屏幕,字句看不出多少遗憾。
一个“好吧”,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冷冰冰地躺在对话框里。谢寒声又蹲着等了一会儿,屏幕没有再亮起来。
他翻来覆去地把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确定单议秋不会再发消息过来以后,才将终端放回原处,起身去干活。
……
单议秋独自回了临时公寓。
进门的时候,家里是冷的,灯光是暗的,空气里没有饭菜的香味,只有窗外飘进来的矿尘味,一切都符合单身男人临时公寓的悲惨模板。
单议秋将领回来的各类用品全都丢在门口,懒得收拾,鞋一脱,衣服一丢,歪倒在沙发上。
沙发不太大,他一个人躺着刚好,膝盖弯起来,脚踝搭在扶手上。
安静只持续了几秒,通讯声再次响起。单议秋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终端,屏幕上的名字是齐盛。
“老板。”
“嗯哼,”单议秋撑着脑袋应了一声,“怎么样?”
“我刚跟矿业公司的代表聊过了,”齐盛来汇报进度,“目前讨论的是我们投资技术,建一座新的加工厂。我们会派技术顾问过去,具体的事宜还在商量。”
单议秋“嗯”了一声,说:“可以。”
“矿业公司希望我们能够帮他们设计一整套的航线防御方案,”齐盛又说,“他们愿意付钱。”
铁谷星周遭的运输航船经常会被星盗打劫,矿业公司有这个顾虑也正常。单议秋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交叠着搭在沙发扶手上。
“再跟他们讨论一下,看看他们最多愿意出多少钱。”
“好。”
单议秋:“还有别的事情吗?”
“暂时没了,”齐盛说,“我已经吩咐其他人去查刺杀的事情了,最晚半个月能出结果。”
“可以,”单议秋照旧反应平平,“我等你的结果。”
“要不要提前布置好人手?”
齐盛又问,声音象征性压低了一些,营造出做坏事的氛围:“要是他们真预备叛变,咱们先下手为强。”
单议秋的做事逻辑相当简单粗暴,窄星的其他成员跟他相处久了,也自然而然学会了他的做事风格——如果发现有危机将要诞生,那就尽快采取行动,赶在危机诞生前把它弄死。
同理,如果发现星球上有人在谋划叛乱,那即便他们还没有付诸行动,那也要尽快把人处理干净,避免后续问题扩大。
单议秋完全认可自己的许多行为是对现实法律的残酷践踏,但他也同样认可预防性正义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具有现实意义。
反正没有人是无罪的。既然杀几个人就能让一场足以毁灭千百倍生命的危机幸免于难,那这个交易完全值得。
顶多他在下手的时候多斟酌一下,确保不会有无辜的人受伤。
“好啊,”单议秋心安理得地同意了,“正好拿他们实验一下新型武器。联盟会记我们这一份情的,说不定还能把我的通缉令摘下来几天。”
“哈哈。”齐盛干笑两声,“老板,你太幽默了。”
说完,他挂断了通讯。
趁着这个机会,单议秋一把将飘在半空中的9653扯下来,让小系统跟自己面对面。
他的手指穿过光圈,捏住那团光的边缘。
“刚才的不要学,知道吗?”他严肃道。
9653懵懵地:[不要杀人吗?]
“不是,”单议秋摇头,“是不要在人还没有犯罪的时候杀人。”
[但你刚才就是要——]
“我比较成熟,”单议秋说,“我可以保证他们罪有应得。你还太年轻了,不能做这种决定。”
9653似懂非懂,不过既然单议秋这么认真地嘱咐它,那它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哦。]
“真乖,”单议秋松开手,让9653飘回去,“我看看指数图。”
9653乖乖调出光屏。
一如既往的折线图浮现在单议秋面前,线条在黑色背景上起伏,像心跳,也像某种他不认识的波形。
目前来看,主角的状况还好。折线在安全区内平稳地走着,没有骤然攀升的尖峰,也没有逼近危险区的趋势,似乎一切都好,但如果往前滑动一段,就能看出问题。
差不多在单议秋跟谢寒声相遇前的三个月,折线图有过一次极大的波动。
那一次折线几乎要扎进危险区,像一把被用力掷出的刀,直直望天上冲,虽然后续有缓慢回降,但是从此以后,指数一直居高不下,只是维持了勉强的稳定。
这意味着主角的承受能力或许已经到达了极限,虽然目前保持平稳,但很有可能会因为下一次意外再次进入危险区,并且一路攀升,直到世界崩溃。
单议秋定位到具体时间点,发现正好是风铁座战役的那段时间。
昨晚忙着跟谢寒声建立联系,没来得及查看指数图,可今天再确认就发现,谢寒声有极大的可能跟那场战役有关。
但是失踪人员名单里并没有他。
“一个参与过风铁座战役,并且手臂经过改造的士兵……”
单议秋若有所思。
如果谢寒声真是联盟士兵,现在军部应该找人找疯了才对,为什么没有能对得上号的名字呢?
难不成他是帝国人?
况且谢寒声为什么不自己回去?他完全有能力偷一架飞船,冲回最近的军方基地,怎么会老老实实在铁谷星当修理师。
最好的可能,谢寒声是军方派来的卧底,来抓单议秋,或者来平定叛乱。
最差的情况就是这个倒霉蛋又失忆了。以谢寒声的悲惨人生设定来看,后者的可能性大得多。
不过一直自己瞎琢磨是找不到答案的。
单议秋抓来终端,利索地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明天晚上有空吗?」
只等了不到半分钟,终端亮起。
直到确定谢寒声的回复符合自己的期待,单议秋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沙发。
……
……
第二天下午,单议秋下班后往公寓走。
铁谷星的傍晚来得很快,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灰蓝,楼道里黑漆漆的。
他爬上两层楼梯,走到自家门前,弯腰去摸地毯底下,却摸了个空。
临时钥匙不见了。
单议秋弯了弯眼睛,直起身,用正常的钥匙开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首先闻到的是饭菜的香气。
家里灯光明亮,地板被拖过,茶几上散落的教材被收好了,摞成一摞,边角对齐,沙发靠垫被拍正了后并排靠在一起。
过于温馨妥帖了,以至于跟早上离开时完全两回事。
单议秋把外套脱下,还没来得及挂好,厨房里就探出半个身体。
刚下班便急忙赶过来的修理师谢师傅,套了一件临时从超市买来的围裙。
围裙是深蓝色的,细长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一勾就勾出腰肢的轮廓。
谢寒声手里提着锅铲,看见单议秋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下班了?”
单议秋盯着他,没说话。
谢寒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又看了看手里的锅铲,好像这两样东西不该同时出现在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钥匙我给你放在柜子上了,东西我也都整理好了,一会儿我给你讲讲都放在了哪儿。”
“嗯,好。”单议秋笑着说。
“那我先做饭了。”谢寒声说完,马上又缩回了厨房。
单议秋不准备放过他。
他将外套挂好,慢悠悠地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谢寒声切菜颠锅。
厨房不大,谢寒声往灶台前一站,整个空间就显得有些局促,但他的动作很熟练,刀落下去的时候又快又稳,食材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大小均匀。
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食材被抛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里。
“你什么时候下的班?”单议秋问。
“中午,”谢寒声说,眼睛还盯着锅里的菜,“我给你发消息来着,但你没回。”
“是吗?”
单议秋打开终端一看,确实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翻到昨晚和谢寒声的聊天记录,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饿了。」
「怎么不吃饭?」
「食堂的很难吃。我自己也不会做。」
「那我来给你做饭?」
然后是一整夜的空白。
直到今天中午十二点零三分,一条新消息出现在最底下:
「我下班了,这就去你家。」
成功把人勾到家里的单议秋笑藏功与名,将终端随手放在料理台的空处,凑上前去。
他一靠近,谢寒声条件反射般抬手环住了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揽。
单议秋极其自然地吻上去,嘴唇贴住谢寒声的嘴角,两人轻吻了几下,呼吸混在一起,厨房里的热气把他们裹住了。
单议秋退开一点点,嘴唇还贴着谢寒声的唇角:“谢谢。”
谢寒声有点羞涩。
他的目光往下垂,落在单议秋的锁骨上,又很快移开。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这几天休息得不好,要是吃得也不行的话,很伤身体。”
“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我。”
单议秋张嘴就来,话说得极其自然,还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让人听不出是真是假。
说完,他又在谢寒声嘴上亲了一口,“你真好。”
谢寒声的脸已经红透了,耳朵尖和脖子根一起烧起来,从领口一路蔓延到颧骨,仿佛一个被点燃的火柴头。
他低头去看锅里的菜,锅铲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不知道该先盛菜还是先说话。
于是单议秋笑着退出了厨房。
谢寒声做的菜很家常,但跟食堂一比就是,就是美味佳肴。单议秋吃了一碗半,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谢寒声明知故问。
他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肉,但没有往嘴里送,一直在看单议秋吃。
“好吃。”单议秋如实回答。
“那就好。”
谢寒声满意了。
吃过饭以后,他把碗筷收进洗碗池,正要伸手去够洗碗的海绵块,就被单议秋从后面抓住了手腕。
“放着吧,”单议秋说,“明天洗。”
他的手从谢寒声的手腕滑到手背,手指扣进指缝里,两人十指相扣。
然后他扯了扯,像之前那样,用两根手指勾着谢寒声的袖口,将人从厨房里拽出来,穿过客厅,扯进卧室,把人推倒在床上。
谢寒声的后背落在床垫上,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单议秋跟着压下来,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头发垂下来,扫在他的额头上。
昨天晚上全程没有开灯,很多神情都隐藏在黑暗里,但今天不一样。卧室的灯光相当明亮,天花板上那盏灯被调到最亮,把房间照得像手术室。
可以照亮彼此的每一点细节。
单议秋低喘着把额头压在谢寒声的肩窝处,犬牙叼住他的锁骨。
他的手指攥着谢寒声的肩膀,指节微微泛白,与其说是故意用力,不如说是试图分担感受,不让自己一个人先塌下去。
谢寒声的手落在他的腰侧,拇指压着腰线,其他四指张开,扣住他的腰胯。那双手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能把单议秋固定在那个位置,不让他滑开,也不让他逃。
随着逐渐深入,单议秋的呼吸越来越重,打在谢寒声的脖颈上,愈发湿热。他的嘴唇从肩窝移上来,沿着喉结的轮廓慢慢地吻,谢寒声的手收紧了一点,指腹陷进腰侧的软肉里,又很快松开。
后来他们从床上移到浴室。
水声盖住了其他声音,蒸汽把镜子糊了一层白雾。
单议秋撑着墙壁,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腰窝的位置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往下。
他的手指按在瓷砖上,指节用力,谢寒声的手握着他的腰,力道比刚才在床上大了一些,拇指在腰侧画着圈。
他可能想要安抚,但实际效果只会让单议秋更难耐。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单议秋忽然反手按住了谢寒声的手。
那个姿势很艰难——他需要把手臂往后伸,绕过自己的腰侧,才能碰到谢寒声的手指。
他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微微后仰,后脑勺靠上了谢寒声的肩膀。水从他们的头顶浇下来,顺着两个人之间的缝隙往下淌。
“我把这里的钥匙给你,好不好?”他问,声音在水声里格外模糊。
谢寒声的动作一顿,手指堪堪停在单议秋的腰侧,拇指不再画圈,水从他们的身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慢慢地往地漏的方向淌。
他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拒绝,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能给予的只有沉默。
单议秋默默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寒声重新动作,他把单议秋从墙边拉回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窝,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住。
“好不好?”单议秋追问。
“……”
单议秋半偏过身体,等待谢寒声的回答。
迎着他的视线,谢寒声沉默片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