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谢寒声出门的时候,单议秋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被子掖好,在床头站了两秒,相当着迷地看着还在沉沉睡梦中的男朋友。
单议秋的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
两人昨天晚上睡得有点晚。单议秋刚才听见谢寒声起床了,知道他要去工作,想道别却只是在喉咙里挤出柔软的哼声,听得谢寒声很想在他脑袋上再亲一口。
“晚上回来吗?”单议秋问,声音含混不清,眼睛都没睁开。
谢寒声半跪在床上,顺从内心的想法,在单议秋的眉心亲了又亲。
“我尽量。不回来的话会告诉你的。”
单议秋从被子里伸出手,跟谢寒声的手指短暂地勾了一下。谢寒声又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然后起身离开。
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
……
铁谷星的早晨总是灰蒙蒙的。谢寒声没有走正常的大路,而是沿着公寓后面的一条街道走了十几分钟。
路面有些坑洼,昨晚下过雨,低洼处积着浅水,他绕了两圈,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已经关门的五金店门口站定。
五分钟之后,一辆深灰色的悬浮车无声无息地滑到他面前,悬停在离地面半米的高度。
车门从里面推开,谢寒声弯腰坐进去,司机是齐盛身边的一个年轻人。
车厢里只有呼吸声,谢寒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悬浮车升到巡航高度,贴着港口区的外沿走了一段,穿过几道货运通道,然后降了下去。
太空港的物流区。
谢寒声来上次来是半夜,没看清全貌,白天看更不像什么秘密基地——成排的货运集装箱堆叠成山,外壳上印着不同矿业公司的标识,叉车在通道里来回穿梭,轮胎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穿着工装搬运货物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走过,跟港口区任何一个仓储中心没有区别。
车停在接驳口,谢寒声跳下来,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激起一小片灰。
有人在等了,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工装外套。
他冲谢寒声点了点头,转身带路,两人穿过货物区,走进隔断墙后面的实验区。
齐盛在设备区旁边的小会议室里。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隔出来的一间玻璃房,四面透明,站在外面能把里面看个大概。
房间里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放了两杯水,齐盛站在窗边看终端,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来了?”
说着,他把谢寒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坐。”
谢寒声依言坐下,目光环视一周,房间里没有别人。
“等会儿有人来,”齐盛也在他对面坐下来,“政府那边的人,想聊聊加工厂的事。你听着就行,不用说话。”
谢寒声嗯了一声。
齐盛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不怎么爱说话?”
谢寒声点头。
“是一直不喜欢说话,还是不喜欢跟我说话?”齐盛又问。
谢寒声冷静道:“很少有人可以跟老板正常交谈。”
“我还以为你是怕我杀了你。”齐盛说。
谢寒声闻言抬起头,盯着齐盛看了一会儿。
齐盛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总感觉谢寒声跟上次见面的时候又不太一样,但具体如何又说不清楚。
“怎么了?”他问。
谢寒声问:“我没有通过测试吗?”
“你通过了,”齐盛说,身体往后靠了靠,“所以我不会杀了你。”
“谢谢。”
谢寒声很有礼貌。
齐盛哼笑了一声,“虚伪。”
谢寒声不跟他计较,让房间保持难得的安宁。
过了约莫十分钟,门被敲响了。
助理推开门:“老板,政府方面的人到了。”
齐盛抬了抬下巴:“快请进来。”
助理侧身让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色便服,没戴任何标识,后面跟着的年轻一些,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像是助理。
齐盛站起身,谢寒声也跟着离开凳子。
“周先生。”齐盛伸出手。
前面的那个男人道:“叫我周明海就好。”
周明海跟齐盛握了一下手,目光从齐盛身上移到谢寒声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他问。
“我同事,姓谢,”齐盛说,“负责技术这块。”
周明海点了点头,在齐盛对面坐下来,助理坐在他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数据板,实时记录着他们交谈的每一句。
“齐老板,”周明海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友好,“你们公司在铁谷星的业务开展得很快。”
齐盛笑道:“正常商业行为,矿业公司有需求,我们有技术,合作共赢。”
“技术。”周明海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你们的设备我看过,确实比我们这边现有的先进不少。你们从哪里拿到的技术授权?”
齐盛道:“公司自己的研发团队。”
“哦?”周明海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以让人看出他感兴趣:“那你们公司注册在哪个星系?法人是谁?”
“注册在第六星系,”齐盛回答得很快,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法人目前是我。相关资料之前提交给矿业公司的时候,已经同步报送过商务部门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周明海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的目光又转向谢寒声,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些。
片刻后,周明海转移话题:“谢先生是本地人?”
“不是,”谢寒声如实回答,“前段时间刚到的。”
“之前在哪儿工作?”
“修理厂。”
周明海嗯了一声,目光意味深长地收回去。
后面的谈话没有再涉及谢寒声。
周明海问了几个关于加工厂建设进度的问题,齐盛一一回答。
整个谈话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彼此心照不宣,没有冲突和冷场。周明海站起来,跟齐盛握了握手道别,然后带着助理走了。
门关上之后,齐盛坐回椅子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看向谢寒声。
“你觉得怎么样?”
谢寒声还在回忆周明海离开前递过来的那个眼神,闻言思索片刻:“他不是做主的人。”
“眼力不错,”齐盛点点头,接着道,“他是替别人来试我水的。一个连科级都混不上的废物,仗着行动部的威风,也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
齐盛不屑地嗤笑一声,把水杯用力放回桌上。
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转而道:“下午有人要见你。”
“谁?”
谢寒声耸拉着眼皮,兴趣缺缺:“还是政府的人吗?”
“不是。”
齐盛说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变化相当微妙,连眼神都跟着复杂起来。
他本来想让谢寒声直接滚蛋,别在自己眼前碍事,可是又担心谢寒声说些不该说的,惹人生气。
话从嘴里转了两圈后,他又点了点谢寒声,厉声警告:“这个人跟其他的不一样,你给我注意点!”
能让齐盛这么小心畏惧,还愿意多花两秒钟来嘱咐自己,接下来要见的人肯定不一般。
谢寒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
离开会议室后,谢寒声回到货物存储区。
隔断墙把两个区域分开,这边是成排的货架和堆叠的箱子,空气里弥漫着塑料和金属的气味。
走进前半区,谢寒声发现刚才那两人没走。
周明海还在带着助理检查各类箱子。
他站在一排货运托盘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扫描仪,对着箱子上的条形码一个一个地扫。一旁的工人不敢拦,只能默默看着他挨个拆开检查,脸上带着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有几个箱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是成捆的电缆和密封的零件,包装整齐,没什么特别的。
想也知道齐盛肯定把这些都安排好了,周明海查是查不出什么的。但他非要在这儿浪费时间,一定是因为……
谢寒声迈步过去,在周明海身侧停下,象征性地抬手阻拦。
“不好意思,周先生,”他礼貌开口,语气不卑不亢,“这一批物资是要运给矿区的,已经连催了好几天了,马上就要走了。不能在这儿继续检查了。”
周明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一般人在面对政府工作人员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暴露一点畏缩心虚,这是人面对公权力的正常反应,谢寒声面上笑意不变,态度却很坚决,一点后退的意思都没有。
两人对峙片刻,周明海忽然笑了,气氛骤然松动,他退后一步:“既然有人在等,那就抓紧吧。”
谢寒声点点头,摆手让工人抓紧装车。工人们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立刻动起来,叉车的声音重新响起,箱子被搬上传送带,一切恢复了忙碌。
周明海将扫描仪递给助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谢寒声,语气随意解释道:“我在基层干惯了,习惯什么都检查一下,谢先生不要见怪。”
“我理解的,”谢寒声说,“周先生做事相当认真。”
此时的货物区乱哄哄忙成一片,各种声音着混在一起,格外嘈杂。
周明海状似无意地扫视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后,他朝着谢寒声的方向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钉匠问你为什么不找他?”
谢寒声心头一凛,面上没有任何变化,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
说完这句话以后,周明海退开了半步,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客气表情。
“谢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周先生慢走。”谢寒声说。
他看着周明海带着助理离开了仓库区,背影消失在货物通道的拐角处。
谢寒声转身走进货物区深处,在一堆货箱后面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
下午,整个港口区的气氛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是一副强做出热火朝天忙碌模样的氛围,那现在,所有知晓内情的人心里都绷着根弦,走路都比平常快了几分。
齐盛的王八蛋程度加倍了。
谢寒声本来都到了指定地点,可齐盛打量他一圈后又让他滚出去,理由是谢寒声的袖口沾了一点灰。
一小片灰色的痕迹,大概是在货物区蹭到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简直莫名其妙。
但与此同时,齐盛这样的紧张态度也说明即将到来的是个大人物。
能让他紧张成这样的人不多。
会是素商吗?
事情发展真的会这么顺利吗?世界终于决定谢寒声应该拥有一些好运了?看来遇上单议秋并没有将他所有的运气都消费干净,值得庆祝。
谢寒声找了个更衣室,匆忙换上别人送来的一整套新衣服。从鞋子到上衣,都散发着一种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味道。
等他从更衣室出来,已经有助理在外面等着了。
他一定是齐盛派来的,将谢寒声全身上下打量一遍,确定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污渍以后,才点了点头。
“你还有一分钟的时间。”
他侧身让出路来,示意谢寒声赶紧去办公室。
时间太过紧迫,谢寒声都没有机会感到紧张。
他沿着走廊快步行走,来到尽头那间临时搭建的办公室前。
他停在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一次,抬手准备推门。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
“……所以他准备把我的货都翻一遍?”
一个清润柔和的声音传入耳中,谢寒声握住门把手的动作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齐盛的声音随之响起,比平时低了不少,是一种接近示好的语气:“没都翻完。”
“你越活越回去了,”那个声音道,“安抚我的手段不是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而是说他没翻完。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齐盛沉默了。
“算了。”那个声音又说,语气里多了几分宽容,“他爱翻就翻吧,能翻出什么来算他本事大。”
说的是上午周明海离开办公室以后在仓库区检查货物的事。谢寒声已经听了很多不该听的,他握住门把手的手缓缓松开,转而敲了敲门板。
指节叩在金属门上,发出三声响,随后谢寒声迅速推开门,停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老板,我来了。”他说。
房间里的情形跟谢寒声想的不一样。
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文件柜,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实验区的设备和走动的人影。
齐盛站在窗户边,姿态罕见地有些紧绷,他的肩膀内收,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插进口袋里,眼睛看着地面。
面对面前人的斥责,他连反驳的念头都没有,只是略微低下头,做出屈服的模样。
谢寒声第一次见齐盛这样。
在他印象里,齐盛从来都是趾高气扬的,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看人的时候,目光自带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而现在,这个人站在窗边,像一条掉进水里后被狠狠训斥的狗。
谢寒声心里更警惕了。
等到齐盛摆手让他进来,谢寒声才走进房间,顺便合拢了办公室的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直到这时,谢寒声才顺势看向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
齐盛的办公室是临时搭建的,相当简陋。墙壁是隔断用的复合板,办公桌是折叠桌,一切都透露出一种临时拼凑的粗制滥造。
而在一堆滥竽充数的家具里,唯有一把椅子是精心挑选,黑色皮质,靠背的角度刚好,扶手上还带了一个小型控制面板,与整个房间的装修格格不入。
此时,那把椅子上坐了个人。
他背对着谢寒声,面向窗户,看着外面的实验区。
从谢寒声的角度看,只能看到隐约的颈肩线条,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看清那个侧影的刹那,谢寒声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直到那个人转过身来,几乎要跳进喉咙的心脏才落回原处。
——那张脸跟单议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五官的分布不同,轮廓的弧线不同,甚至连气质都不一样。
单议秋是温和的、柔软的,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个人的眉骨更陡,颧骨更高,气质类似一把开刃的刀,半面藏在丝绸里。
“齐盛跟我说你很不错。”
对上谢寒声的目光,那人翘起二郎腿,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的灯光很亮,足够谢寒声看清他说话时嘴角翘起的小小弧度。
相当漂亮的身段,以及一张与之并不匹配的脸。
不是说那张脸不好看,是好看的方式不对。身材柔软,脸却格外冷硬,两种气质拧在一起,像两根拧错了方向的绳子,看着别扭,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谢寒声只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头,仍然停在门口,不敢向内靠近。
听见那人的话,齐盛很不满地反驳:“我没有说过他很不错。”
那人淡声回道:“至少他愿意保护我的货。”
齐盛被噎住,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一个错被揪着说了两遍,足以看出老板没消气,他愤愤闭嘴,自认倒霉。
“行了,别在那儿站着了,”见齐盛不说话了,那人冲着谢寒声招了招手,“过来。”
谢寒声依言走近,来到桌子前,一声不吭。
这人跟在家里完全是两副模样。
单议秋看着好笑。谢寒声在家里时,会缩在沙发上看终端,会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炒菜,会窝在单议秋怀里撒娇,说“我想你想得难受”。
而现在站在桌子前,他完全换了个人,沉默木讷,不显露任何破绽。
单议秋敲了敲桌面:“坐下。”
谢寒声依言抽出凳子,一板一眼地坐在单议秋面前,两手扶着膝盖,低着头。
“他跟你说了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意识到这句话是问他的,抬起头看向齐盛,又很快回过头,眼神茫然:“说什么?”
“那就是没说了,”单议秋点头表示了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没事。”
他抬手接过齐盛递来的光脑,操作一番后,调出两份文件,递到谢寒声面前。
“签名。”
谢寒声愣了一下,去看文件的内容。
是法定代表人任免文件。
第一份免除齐盛的法人身份,第二份由谢寒声担任新的法人身份。文件末尾盖着电子印章,签字即生效。
他沉默了两秒。
签了这份文件以后,不管窄星在铁谷星做出什么勾当,谢寒声都逃不了一起背锅。照目前谢寒声查到的东西,窄星未必真像钉匠说的那么穷凶极恶,但不合法肯定是真的。
签下文件,他以后就要跟通缉令上的自己问好了。
好消息是他已经不合法了,所谓债多不愁背。
谢寒声果断在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大名。
他的毫不犹豫引来面前人赞赏的笑声。
签完以后,谢寒声将光脑推回去。
齐盛的老板将两份文件并排在一起,手指在谢寒声的签名上点了一下,指尖停留在屏幕上,确认签名的真实有效。
屏幕的光源随着点动发生变,一点更明亮的光就此扩散,仿佛一盏小小的聚光灯亮起,照出一只很好看的手,指尖还带着一点粉。
谢寒声的视线跟控制不住似的一直盯着看。
直到对面传来一声轻笑,他才像回过神似的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透亮含笑的眼睛。
“你叫谢寒声?”那人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真好听。”
谢寒声默默点头,竭力无视身后齐盛投来的杀人般的目光。
“谢谢你。”
“不客气。”
那人把手从光脑上收回来,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我叫素商。”
他顿了顿,等谢寒声消化这两个字。
“不像个真名,但无所谓了。你以后要叫我老板。”
听清那两个字,谢寒声心头震动。
素商。
窄星的首领。钉匠让他找的人。
从铁谷星灰蒙蒙的街道到修理厂油腻的车间,从被齐盛捡回来的那个夜晚到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翘着二郎腿,夸谢寒声的名字好听。
谢寒声的手指在膝盖上抽搐,指节泛白,脸上竭力维持平静。
素商观察着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
他继续说:“你很干脆,性格我喜欢。”
他偏了偏头:“齐盛让你做什么?”
谢寒声老实回答:“管仓库。”
素商“啧”了一声,嫌弃的意味很明确。
他的目光越过谢寒声的肩膀向后看去,语气凉凉的:“你就让他干这个?”
齐盛绷着脸,仍然停在窗边,表情很难看:“我后续给他调整。”
“行,”素商笑了,调侃道,“人家现在是法人了,对他尊敬点。”
齐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素商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隔着桌子打量谢寒声,如同端详一件刚拿到手的宝贝,目光里掺杂着些许喜爱之意。
谢寒声完全配合了他的计划,自愿成为牺牲品,这番举动,让他配得上素商喜爱的目光。
片刻后,素商不再满足于远远端详,他倏地俯身,凑近了许多。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谢寒声能看清他瞳孔边缘那圈金色的细线。陌生的呼吸打在颧骨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咖啡的苦味。
谢寒声僵硬地感受着素商的靠近,后背挺直了,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四目相对,谢寒声动弹不得,几秒钟后,不知看见了什么,素商忽然满意地笑了。他大发慈悲地拉开距离,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对着谢寒声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祝我们合作愉快。”
谢寒声握了上去。
素商的手比他想象中要凉一些,握力不大,很有存在感。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可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如此,谢寒声感觉到,素商的手指在离开时,顺着他的掌心一路划到指尖,指腹擦过最后一点皮肤,才彻底松开。
素商绕过办公桌,脚步声从身后越走越远,齐盛紧随其后。
两个人离开了办公室,把谢寒声一个人留在里面。
门关上了,房间里恢复安静。
谢寒声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重新看向手心。
什么痕迹都没有,可感觉难以抹去,好像他刚才握到的不是人手,而是一块发烫的烙铁,现在烙铁离开了,烫伤却陷入难以愈合的艰难境地。
谢寒声盯着自己的掌心,哑口无言。
很长一段时间后,他忽然呼出一口气,把头埋进手里,开始一场无声的崩溃。
他得病了。他疯了。
他觉得素商像单议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