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办公室以后,9653神秘兮兮地靠近:[你刚才是不是……]
单议秋语气沉重:“我是。”
9653尖叫:[你真的摸了主角的手!]
单议秋的心情更沉重了。
刚才在办公室里,谢寒声的表现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单议秋一时没忍住,喜爱不已,握手的时候放松了警惕,不自觉就循着以前的老习惯在人家手心勾了一下,还一路摩挲到指尖。
现在好了。他要么是在职场性骚扰,要么是趁着谢寒声无力反抗时做出一些极具暗示性的举动。
无论如何,都很丢人。
他面无表情地走在走廊里,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齐盛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李泽呢?”单议秋问。
这本该是个易于回答的问题,本质只是单议秋用来转移注意力的。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齐盛听到这个问题后眼皮却抽了抽,幅度细微,可他在单议秋手下干了好几年,面部神情变化意味着什么,一看便知。
单议秋当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齐盛。
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一半亮一半暗,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沉。
“你拿他怎么了?”
齐盛抿紧嘴唇:“没怎么,就是让他参加了一场测试,现在在医院躺着呢。很快就好了。”
“什么测试?”
齐盛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办公室的方向:“我觉得他俩都有问题,就试了试。”
“结果呢?”单议秋问。
“结果就那样。”齐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但仍然坚持自己的判断,“李泽肯定有问题。”
“他当然有问题。”单议秋漫不经心,“没问题,我为什么要让他上船?”
“什么?!”
齐盛猛地拔高了一下音调,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吵得人耳朵疼。
单议秋挑眉看他。察觉出自己的失态,齐盛压低声音:“你知道他有问题?”
“感觉,”单议秋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不相信有巧合,而他出现的时机的确很凑巧。”
“那还留着他吗?”齐盛问,加快脚步跟上来。
如果单议秋早就知道李泽有问题,那就说明李泽在他眼里是有用的,就是不知道现在用没用完。毕竟齐盛刚才说李泽进医院的时候,单议秋的表情没太大变化,好像并不是很关心。
“留着呀,为什么不留着?”
说着,单议秋看向办公室的方向。
那间玻璃房的门还关着,里面透出冷白色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桌边,没有动作。
他略微倒退两步,顺便推了一下齐盛的肩膀,嫌他挡自己的视线。齐盛也顺着他的视线朝着办公室看,门还严严实实地关着,谢寒声一直没出来。也不知道单议秋看的什么劲。
“他在医疗中心吗?”单议秋又问。
齐盛点头。
“明天我去接他。”单议秋说,“让谢寒声给我开车。”
“他?”齐盛当即不乐意了,“老板,这太危险了。”
单议秋漫不经心:“哪里危险了?”
“他一个外来人,给你开车——”
单议秋刚当着谢寒声的面暴露了身份,如果谢寒声怀有二心,那他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下手。齐盛光是想一下都觉得头疼。
况且……
齐盛回忆起方才两人的互动,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单议秋以前经常接见加入组织的新人,齐盛也是那时候过来的,他的态度一直很模板化——亲切,温和,给予一点赞赏和夸奖,让人觉得他很好说话,像尊菩萨。
他装得太好,也可能本性如此,面对没有威胁的事物时,永远宽和怜悯,新人不自觉就会相信他所呈现的模样。
只有极少数人能在后续的真切相处中,瞥见些许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齐盛跟他相处久了,总结出了一点单议秋的行为规律。
他当然也能看出来,在刚才与谢寒声的相处中,单议秋的表现超出了平常。
他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姓谢的,因此笑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还额外跟谢寒声握了手。
齐盛跟了他八年,第四年的时候才勉强碰了碰单议秋的手指。那次是单议秋递给他一份文件,两人的指尖触了一下,齐盛心跳快了半天,后来才发现单议秋根本没在意。
因此一想到方才的情形,齐盛不光是心怀警惕,还很吃酸。
凭什么?就因为姓谢的长了张好脸?
要是没了那张脸,单议秋是不是就不会多关注他了?齐盛暗暗想。
“你要是敢动他的脸,”
一旁,单议秋好像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声音平淡道:“不对,你要是敢动他,我就把你丢进飞船的加速器里。”
齐盛:“……”
他哑着嗓子道:“我什么都没想。”
“你最好是这样,”单议秋说,“你烦李泽,觉得我偏心,所以我现在没找你麻烦,但是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语气相当冷淡,说话的时候还不忘继续向前走,好像只是随口嘱咐。可齐盛知道话语的分量,连忙跟上,心跳重重地顺着胸腔往下砸,砸得胸口发闷。
“我明白。”他又说。
“行,”单议秋不在这个话题上跟他多纠缠,“这几天多关注一下外来人口。政府部门里有个人叫韦德恩,是行动部的。今天上午派人来试探过你。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异动。”
单议秋的信息来源很多,偶尔会抛出几条齐盛摸不准头脑的消息让他查,但每次都能查到东西。
齐盛默默记下,在心里又给韦德恩这个名字画了个圈。
单议秋又道:“我记得专业的洗脑仪器要用到几种贵价金属,对吧?”
“是,”齐盛迅速反应,“三级纠缠矿、互合金,还有星铁。研究区本来也想多考虑一下这一部分的,但是后续被叫停了。”
“洗脑涉及的东西太多,趟进去就是一池浑水,脏手,”单议秋说,“我知道附近是有矿石黑市的,你派几个人去查,看看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持续的金属流动。”
“主要是这三种吗?”
“其他的也查,但主要是这三个,”单议秋道,“时间线尽量拉长一点,八年左右。”
两次事件都发生在铁谷星,一定是有原因的。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个洗脑组织的大本营在铁谷星附近。
专业洗脑仪器所用到的各种贵价金属每隔几周就要替换一次,用量相当之大,靠近矿业星球也方便购买材料。
加上铁谷星所在星系已经相当偏远,可以很好地躲避联盟追查。
综合以上,单议秋有理由相信,谢寒声就是在风铁座战役中失踪,然后被捡了漏,直接带回了组织洗脑。
得到吩咐后,齐盛干活去了,脚步声很快就被隔断墙挡住。
单议秋自己坐上悬浮车。
他得赶在谢寒声回家前抢先回到公寓。
……
……
在车里,9653从单议秋的衣领里钻出来,趴在他的大腿上。
单议秋戳了戳小光圈,轻声询问:“为什么找不到他呢?”
这几天,他和9653已经将军方能查的资料库全都搜索一遍了。军方的档案系统分为好几个层级,有些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9653费了不少功夫才把门撬开。
但即便如此,他们仍旧没有找到谢寒声本人的身份信息,基因库对比也没有着落。
好端端一个漂亮大活人,怎么可能查不到?
[我们会不会是身份信息输入错了呀?]
9653学着人类的样子,在单议秋腿上翻了个身,光圈朝上,胡乱猜测。
“我很确定谢寒声这三个字没输入错。”单议秋说,手指在9653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灰白色建筑上,眉头微微皱着。“但是……”
[但是什么?]
单议秋眉心一动,忽然道:“但是还有个名字我们没查。”
[什么名字呀?]
“你登录军方内网,查询包括通知文件在内的所有资料,还有身份信息库,还有实验区的档案。这次不要查谢寒声了,查谢缺。”
谢寒声是主角的名字,但在上个世界,谢缺也是。
既然那个洗脑组织敢把谢寒声放出来,就说明他们没有意识到谢寒声本身的战略价值。也许在他们看来,谢寒声只是一个发展失败的改造人,虽然珍贵,但还不至于小心谨慎。
那也就意味着,他们其实也没有查到谢寒声的身份资料。
或许谢寒声没有说实话。
也许他在意识濒临摧毁之际,给自己换了个名字。
……
谢寒声回家的时候,单议秋正在餐厅里批卷子。
这间临时公寓什么都好,就是房间太少。一室一厅,卧室里一张床就占据了绝大多数的空间,其他地方放了个衣柜和一个小台子就已经占满了。
单议秋想批东西只能坐在餐厅里,好在头顶的光足够亮,不至于损伤眼睛。
写完一张卷子的评语后,单议秋听见门被人推开,接着就是急匆匆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玄关一路延伸到餐厅,又快又急,单议秋抬起头,谢寒声出现在视线中。
他的神情不太对劲,步伐也格外焦急,看见单议秋以后,他二话没说,直接双手掐着腰把人抱到了桌子上。谢寒声的手掌很大,掐在腰侧,略微施加力气,就能把人提起来。
视线骤然拔高,单议秋眨了眨眼,抬手抚过谢寒声的侧脸,手指擦过他的颧骨,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烫。
“怎么了?”他轻声问。
谢寒声本能地偏过头,脸颊依偎着单议秋的掌心,蹭了一下。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一只手顺着腰侧向上抚去,在单议秋的颧骨处轻轻一揉,拇指的指腹擦过耳后的弧度,带着一种确认探究的意味。
有点痒。单议秋笑了。
“到底怎么了?”
谢寒声盯着他看,片刻后,他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没事。”
单议秋想从桌子上跳下来,可谢寒声拦着不让他动。那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挡住了他下去的路,于是单议秋顺势抬腿,勾着谢寒声的腰,把人往身边拉扯。
谢寒声堪称渴望地贴过来,温热的气息扑在单议秋的颈侧,带来他自己的体温。
“今天过得怎么样?”单议秋问,“开不开心?”
“还好。”谢寒声说,下巴抵在单议秋的肩膀上,“我可能又要涨工资了。”
“真的吗?”单议秋笑了,偏过头看着他,“你怎么这么厉害?”
“我运气好。”谢寒声淡淡道。
他不想多谈白天的事情。单议秋也没有多问。两人亲昵地黏糊了一会儿,然后谢寒声扯来围裙,利利索索地去做饭了。
单议秋整理了一下衬衣下摆,将腰带扣好,坐回餐桌前。
他整体形象还好,但谢寒声的头发已经没法看了,乱糟糟的,全是刚才揉出来的,围裙系在腰间,细长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从后面看,腰身收得很窄。
他站在水池前洗菜,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动作熟练。
单议秋注意到谢寒声的衣袖上沾了一点灰。
之前在办公室里见面的时候,谢寒声明明穿的不是这套,想来应该是齐盛嫌他穿得脏,硬是让他在见面前换了一套。
现在人回家了,又把衣服换了回来。
[我们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呀?]9653凑在单议秋耳边,小声问。
“关于什么的真相?”单议秋反问。
[嗯……比如你是素商?]
就算9653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知道,单议秋现在保持两个身份对后续的感情发展是很不利的。毕竟他不可能一直瞒着,做一个普通平凡的中学老师。
谢寒声有资格知道自己谈了个什么样的人,况且主动告知和被迫承认是有很大区别的。
“我不知道。”单议秋实话实说,目光投去厨房的方向。
谢寒声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
“应该告诉他,但是时机不太对。他现在脑子太乱了。”
单议秋担心道出真相后会让谢寒声陷入更深的混乱里。
一个失忆的人,一个被当作工具的人,一个刚刚在犯罪组织里找到位置的人。这时候告诉他真相,他会怎么想?
“我真的不知道,”单议秋道,“让我想想。”
……
……
第二天,谢寒声刚到港口区,迎面接住一把钥匙。
钥匙上面挂着一个悬浮车的标识。扔钥匙的齐盛脸色很难看。
如果说他之前只是觉得谢寒声有嫌疑、不配得到好脸色,那现在,他的眼神就像是时刻酝酿着把谢寒声扔进搅拌机里。
“干什么?”谢寒声问,把钥匙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齐盛冷哼一声:“车已经停好了,去开车。”
谢寒声看了看钥匙的标识。
他记得有这种标识的悬浮车价格通常都在百万星币以上,不是普通人能开得起的。齐盛肯定不至于大发慈悲让他开这么贵的车,一定是要他载人。
谢寒声想越过齐盛去停车场,可还没走两步,胳膊就被齐盛抓住了。
谢寒声偏过头,发现齐盛正盯着他,眼神阴郁,像一条被抢了食物的狗。
“别动不该动的心思。”齐盛警告道,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寒声一扯嘴角:“我从来没动过。”
言外之意,是如果一定有人在动心思的话,那可能是对方。
听他这么说,齐盛眼皮直抽搐,恨不得给他一拳。
事实上,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但最终还是没有挥出去。
他刚被警告过不准动谢寒声,只能恨恨地松开手,任由谢寒声离开他的视线。
谢寒声走进停车场。
港口区的停车场很大,停着各种各样的悬浮车,从货运卡车到私人座驾,高低贵贱都有。
他找到对应的车位,那辆车很好认——黑色的车身,流线型的轮廓,车窗是单向透光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谢寒声打开车门,发现已经有人坐在里面了。
单议秋坐在副驾驶上,易容组件正在运行,那张脸跟昨天在办公室里见到的一模一样,高颧骨,薄嘴唇,眉骨的弧度锋利。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遮住了半截脖子。听见车门开启的声音,他关闭光脑,屏幕暗下去,车厢里少了一处光源。
“去第三医疗中心。”他说。
谢寒声坐进驾驶位,调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
“我该问为什么吗?”
单议秋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含着一点玩味的意味。
“去接个倒霉蛋。”
现在组织中在第三医疗中心养病的,只有李泽一个,而前不久谢寒声还出现在他的病房里,把他威胁了一番。
谢寒声一时间竟不知道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素商故意安排,享受把野猪逼进陷阱的快感。
他默不作声,启动悬浮车。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开到医疗中心门口。
第三医疗中心的建筑高度中等,外墙是灰白色的,窗户排列整齐,像一格一格的蜂巢。门口有一小片空地,停着几辆悬浮车,都是普通的民用型号。
李泽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但脸上还是挂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嘴唇无甚血色,眼窝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圈,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手里拎着一个小箱子,里面是他住院期间的私人物品。
见到悬浮车停下,他二话不说坐进了后座,然后才透过后视镜看见谢寒声的脸。
看清的瞬间,李泽脸色僵硬,像做贼被人当场抓住,手里的赃物还没藏好。
他不认识坐在副驾驶的人,但能跟谢寒声一起出现的肯定不是普通人。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别人不问,他就不开口。
于是车厢内陷入诡异的寂静中,只有悬浮车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沙沙声。
谢寒声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的李泽,李泽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撞了一下,李泽立刻移开目光。
直到谢寒声将悬浮车升至空中,开了一半路程,单议秋才敲敲膝盖,开口了。
“李泽,为什么要帮韦德恩做事?”
只一句话,车厢里一半以上的人心跳加快。
谢寒声维持镇定,握方向盘的手没有动,目光平视前方,李泽却猛地抬起头来,动作太大,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换做平时,李泽说不定可以保持镇定,但是前天刚被谢寒声一顿恐吓,心理防线极度脆弱。单议秋轻轻一戳,所有的伪装就全部破了。
他连反抗都没想着反抗,身子一软,瘫倒在车门上,冷汗马上就出来了。额头上密密麻麻的一层,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
“……你怎么知道?”
“关于这个,”单议秋微微一笑,通过后视镜与他四目相对,“我是猜的。你现在的反应很说明问题。”
他在诈话。谢寒声无声地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凸起。
后座上,李泽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惨淡一笑。笑容相当很难看,嘴角往两边扯,眼睛却没有弯,认命了。
“你是齐盛派来杀我的?”他问。
“齐盛没有资格命令我。”单议秋轻松道。
他的语气富有耐心,好像李泽是个不太聪明的学生,而单议秋有义务向他解释一道简单的题目。
“我来接你,是因为你做的咖啡味道不错。”
谈起咖啡,李泽的双眼猛地睁大。
他意识到了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咖啡——
那是他上船的理由,是他被招进这个组织的理由,是齐盛愿意收留他的理由。会因为这个理由来亲自接他的人,只有一个。
他哆嗦着嗓子开口:“素商?!”
“看来你认识我。”
单议秋笑得更高兴了。
这本该是个略带赞赏的笑意,偏偏他如今的面皮过于锋利阴郁,颧骨太高,以至于什么表情看着都像是戴了层面具,连饱含欣赏的笑容也像是要吃人。
谢寒声瞥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心跳又快了一拍。李泽更是捂紧腰腹的伤口,不知道是条件反射护住伤处,还是被吓得伤口裂开。
“别紧张。”
看出他害怕,单议秋柔声安抚:“我觉得你有难处,现在想跟你多聊几句。我们先从最简单的问答开始吧。”
悬浮车内骤然变成审讯现场,审讯员强做出一副宽和的样子,殊不知这更让人心生恐惧。李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他的视线不住地瞥向后视镜。单议秋已经不看他了,此时盯着后视镜的是谢寒声。
两人视线甫一撞上,李泽立刻触电般移开,抖得更厉害了。
“第一个问题。”
前排,单议秋缓声道:“韦德恩为什么想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