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问出这句话以后,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李泽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艰难地运转,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杂音。他的手指紧攥着车门把手,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我不知道。”
面对他的回避,单议秋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一只听到有趣声音的猫,视线从后视镜里落在李泽脸上。
“不知道什么?”他问,“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我,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呢?”
李泽的嘴唇动了几下。
他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想说自己是无辜的,想说这一切都是韦德恩逼他的。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没有出来。
因为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素商既然知道他的身份有问题,那说不定从他上船的第一秒,他就被盯上了。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我知道韦德恩想找到你。”李泽说,“但他为什么找你,我不清楚。他没跟我说过。”
单议秋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
单议秋眉头一挑:“不问为什么?”
李泽摇头:“我不敢问。”
单议秋的指节随着思索叩在面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韦德恩让你盯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问道:“但你从来没有见过我。你怎么盯?”
李泽的呼吸停了一拍,神色中浮现出更隐秘的恐惧。
“他让你盯的是齐盛身边的人,”单议秋替他回答了,“你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出现。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齐盛身边,等我自己出现。然后你再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他。”
李泽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所以你其实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给过他,”单议秋愉快宣布,嘴角弯起,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你上船这么久,他得到的东西还不如周明海昨天上午在仓库里翻箱子翻到的多。”
李泽的头更低了,低到几乎要碰到膝盖。
从一个卧底的角度看,李泽确实失败,不过这也许跟他本身的消极态度有关。
趁着李泽沉浸在自己的失败中,单议秋偏过头,看向驾驶座的方向。
“我问了几个问题了?”他问。
谢寒声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这个问题是给自己的。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弹动,从心中默数后回答:“第五个。”
“好。”
单议秋点点头,重新将目光转向后视镜。
“第六个问题。他为什么还留着你?你什么用都没有,他养着你做什么?”
李泽一时间无法发出声音,屈辱让他说不出话,座椅布料被手指反复不断地攥紧。
他有点可怜,单议秋心生怜悯,将声音放轻:“因为他在你身上已经花了太多时间,而且尽管你很没用,但你确实已经走到了我的视线中。”
他轻笑一声:“韦德恩把你安插进齐盛的队伍,花了力气,花了资源,花了人脉。如果现在把你拔掉,他前面所有的投入都白费了。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某一天,你能给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全程语气平静,每一个字都尽可能保持不批判的态度,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泽的胸口。
“你对他来说不是工具,”单议秋说,“你是沉没成本。”
此话一出,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李泽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呼出来的气扑在车窗上,凝成一小片模糊的雾气。
他身体和理智都在不断的威胁嘲弄下,变成一张被拉扯到极限的网,受困于证明自己的渴望,随时可能崩断。
“我也给出过信息。”
李泽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我——”
他的嘴突然磕绊了一下,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前半段冲了出来,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后半段却后知后觉,卡在了理智下面。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向上飘起,看向前方,落点却不是单议秋的方向,而是另一边。
单议秋注意到了,警报声瞬间在脑海中响起。
“停,”他随意地打断了李泽证明自己的努力举动,“我真的不在乎。”
李泽的嘴还张着,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被单议秋堵了回去,嘴唇哆嗦了两下。
片刻后,他不可置信地问:“你不在乎?”
“嗯哼。”
单议秋调整了一下姿势,打开车内的置物盒,从里面找出一盒之前丢进去的薄荷糖。
打开以后,他先给自己倒了一粒,然后递到谢寒声面前。
谢寒声摇了摇头,拒绝了老板亲切友好的赠与。
于是单议秋随手往后座一丢。铁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李泽旁边的座椅上。
“你太紧张了,”单议秋说,声音柔和了些,“放松点,我不准备拿你怎么样。”
李泽见鬼似的盯着那盒糖。
他分外小心地将糖盒拿在手里,倒出一粒。他相当怀疑单议秋的用意,同样也有点担心自己会被下毒杀死,但无论如何,一番权衡后,李泽把糖放进了嘴里。
见他识相,单议秋满意地哼了一声,合上置物箱。
一旁,始终任劳任怨的司机盯着前方的路,只有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一瞬。
单议秋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略微偏转身体,单手撑住车窗,让自己的目光能更好地停留在谢寒声全身。
糖果被舌头舔到口腔侧边,甜味鲜明。
谢寒声的侧脸在仪表盘冷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硬朗,下颌线绷紧,颧骨的弧度锋利,又有一种不多见的冷漠,对周围一切都不太在意。
“你见过韦德恩本人吗?”单议秋问。
他的目光还停在谢寒声脸上,但问题是对李泽说的。
“见过。”李泽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大概是糖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他已经过了最恐惧的那个阶段,进入了某种麻木的平静。“好几次。”
“他长什么样?”
“不高,比我矮半个头。有点胖,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眼睛。”李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手臂上有一道疤,很长。他说是年轻时候在矿上留下的。”
单议秋点了点头。“他提到窄星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词?”
李泽愣了一下,没想到单议秋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他说‘他们’。”
他们又进了一批货。他们最近在跟矿业公司谈合作。
回忆起来,除了韦德恩明确要求李泽潜入组织的那一次,他从来没有直呼过窄星的名字。
单议秋:“那你第一次听到‘窄星’这个词,是从谁嘴里?”
“韦德恩。”李泽说,“他第一次找我的时候就说了。他说有个组织叫窄星,要我混进去,帮他盯着。”
“他怎么跟你描述窄星的?”
李泽陷入思索,努力回忆那段不太愉快的记忆。
“他说窄星是个很赚钱的组织,背后的人很有手段,联盟拿他们没办法。他还说只要能跟窄星搭上线,他就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有点意思了。
单议秋托着侧脸,欣赏谢寒声紧绷的神情。
“他想要什么?”单议秋问。
“他没说。但他提到过……”李泽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提到过一次上面。”
“上面?”
“原话是上面催得紧,”李泽说,“我当时以为是他的上级。后来想想,他已经是铁谷星安全部的副主管了,他的上级只有一个人。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像是跟上级汇报工作,更像是……在跟什么人交代。”
闻言,单议秋沉默了几秒。“你觉得他背后有人?”
李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谁?”
“我不知道,”李泽彻底放弃隐瞒,自暴自弃了,“但他有一次通话的时候,我听见他说等事情办成,那边不会亏待他。”
是他,不是他们。
这意味着现在跟随韦德恩的所有人,等到事成,都会被抛弃。
单议秋的目光从谢寒声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的天空上。
“你有没有听过他提起‘帝国’这个词?”他忽然问。
李泽摇头。“没有。”
“联盟呢?”
“也没有。”
“军方?”
李泽又摇头。
单议秋就没有再问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频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沙沙声。
港口区的轮廓在前方慢慢变大,灰色的建筑群在天边铺开,像一片没有边际的荒漠,叉一切跟几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
悬浮车停在接驳口,后门打开,铁谷星带着矿尘味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车厢里的薄荷糖味。
李泽犹豫着看了看外面,没有挪动,等待一个处理自己的信号。
单议秋心不在焉地冲他摆了摆手。
于是李泽下车了。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尘土味道。
车厢里只剩下谢寒声和单议秋两个人。
谢寒声默不作声地调整了悬浮车的高度,车身平稳地升起来,滑出接驳口,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在一片寂静中,单议秋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谢寒声问。
“韦德恩是铁谷星安全部的副主管。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他能拿到的资源有限,能调动的权力有限,”单议秋若有所思,“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招惹我?”
“因为收益大于风险?”谢寒声猜测。
他现在已经基本确定,雇佣钉匠派自己来的人就是韦德恩。
钉匠跟他做了两笔交易——第一笔杀死徐茂维,让韦德恩上台;第二笔则是派来了谢寒声,目的是查出素商身份,伺机行动。
这两笔交易之间隔着大半年的时间,但脉络很清楚。
“是的。大概他背后那个人给了他承诺。”单议秋认同了他的猜测。
谢寒声操纵悬浮车滑进停车场。
将要降落的时候,单议秋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对了,我有没有提到过,韦德恩可能计划叛国?”
谢寒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猛地收紧。
这种高级别的东西是一个司机该知道的吗?
“没有。”他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谢寒声攥紧方向盘,问道。
他没有选择在这时候去看单议秋的眼睛,因为就伪装与审问而言,不看这个人的眼睛反而更容易得到答案。
单议秋笑了。
身为星际犯罪组织的邪恶老板,他完全不觉得在一辆价值也就那样的悬浮车里,被自己的下属反问有什么问题。
他相当放松,甚至有心情调整了一下座椅,让自己能半躺在车厢里,顺便将腿搭在仪表盘上。
靴子的边缘蹭到了空调出风口,声响刺耳。
“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我把李泽惹生气了?”他问。
谢寒声注意到了,而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单议秋的打断并非无意为之。
“我经常这样做。”单议秋坦然道。
“绝大多数人很难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一旦情绪上头,他们就会做出很多好笑的事情。比如透露自己跟联系人的交流内容,借此来得到我的尊重。等他冷静下来,就会意识到这有多愚蠢。”
“你什么意思?”谢寒声问,声音发紧,“我以为你会想知道他跟韦德恩聊了什么。”
“没必要,”单议秋单指撑住额角,懒洋洋地道,“他刚才想提起你,我看出来了。”
话音落下,谢寒声倏地暴起。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几乎没有给单议秋任何反应的时间。身体在狭窄的车厢里转了半圈,左手探出去,五指张开,精准地掐住了单议秋的喉咙,把人撞在了车门上,
一声闷响,车身跟着晃了一下。
骤然被袭击,单议秋仰着脸,颤抖的呼吸喷在谢寒声的虎口。
他没有反抗挣扎,嘴角依旧挂着隐约的笑意,仰头顺从地靠在车门上,让谢寒声想怎么摆弄就怎样摆弄,连一声痛呼都不曾发出,
他的左手垂下,却没有乖乖放在身侧,而是两指搭在谢寒声的腕骨上,目光顺着两人皮肤接触的地方缓缓上移,沿着手腕小臂一路向上,最后望进谢寒声的眼睛。
难得的漠然阴郁,在这一刻,单议秋就是他的敌人,一个与他对抗的存在。
自己的脖颈被别人握在手中,这个认知本该让人心生不安,可单议秋却觉得愉快。
——他很久没有见谢寒声这样了。
野兽驯顺时固然美丽,可亮出獠牙的瞬间,也有难言的惊艳。
单议秋欣赏着谢寒声竭力隐藏的一面,同理,谢寒声也在目睹单议秋的真实。
不要总把他当成那个一点脾气都没有的温吞老师了,多没意思,来看看他的虚伪,他的冷酷,他的薄情寡义。
看到他同样真实的模样。
“我更想知道,是你在接李泽之前就见过他,还是李泽在跟韦德恩的通话里提起过你?”
单议秋轻声询问,安抚野兽不安抖动的毛发:“你也是卧底吗?”
谢寒声没有说话。
单议秋就笑了,笑声在两人之间狭窄的距离里回荡。
“齐盛越活越回去了,”他说,语气是近乎怜悯的叹息,“那么多可供选择的人里,偏偏挑中一个卧底。”
“你的手下不是很聪明。”谢寒声说。
“他确实不怎么聪明。”单议秋赞同地点头。
他的喉咙被掐着,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小,但足够让谢寒声感觉到。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就是你身后的组织策划得太完美了,以至于他暂时没找到可供挑剔的漏洞。”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顺着谢寒声的腕骨往上摩挲,指腹擦过皮肤,带着一种近乎温存的暧昧触感。
感受着这明显不合常理的触碰,谢寒声的眼皮直抽,感觉被冒犯了,右手用力把单议秋的手扯了下去。
银白色的金属顺着手肘滑落,谢寒声的半个手臂包括手掌在内,全都化成了一条流淌的金属河流。
冰凉的、坚硬的,是不属于人类的质感。
金属贴住单议秋的腰侧,又有一部分顺着衣料往上蔓延,像藤蔓攀附树干,细长的金属片一层一层地叠上来,最后停在颧骨的位置。
谢寒声掐得不算重,手指扣在单议秋的喉咙上方,力道控制得刚好,足够让人清楚地意识到,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收紧。
这种带有控制意图的威胁相当令人着迷,可惜谢寒声从头至尾只有空洞的威胁,如果他愿意见一点血,效果会更明显。
单议秋有点痒,银白色的金属贴着他的颧骨,冰凉光滑。他略微往旁边躲了躲,但车门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无处可退,只能重新依偎进谢寒声的掌控中。
“……你觉得我是坏人,所以对我避之不及,威胁我,也可以伤害我。因为我做什么都是活该。”
他慢条斯理地挑衅:“谢寒声,代表正义吗?”
“我不正义,”谢寒声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也从没说过我能代表什么。”
“那你为什么这么恼火?”单议秋好奇问道,“你拿了我的钱,还背叛我,应该是我在生气才对。还是你在担心我会杀了你?”
谢寒声手指收紧,单议秋的脉搏在掌心跳动。
“我不该担心吗?”他反问。
“我其实是个很宽和的人,看不出来吗?”
单议秋的声音里含着一点笑意:“李泽那么耍我,我都放过他了。我没有理由不放过你呀。”
他这样大言不惭,谢寒声都要笑了。
他质问道:“到底是你被李泽耍,还是你耍李泽?”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掌控局面,李泽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想让李泽说的,李泽暴露的每一条信息都是他想让李泽暴露的。
李泽以为自己是在回答问题,其实他是被引导着走进陷阱。
“没有区别,”单议秋理所应当,“我都愿意放他一马。你这么讨人喜欢,我更没有理由杀你。”
他提及“喜欢”这个词的时候,语气相当随意,谢寒声眉头一皱,忽然收回手去。
他与单议秋拉开距离,身体往后靠,两个人之间隔出一个手臂的长度。
单议秋以欣赏的目光注视着银白色的金属从自己身上流淌离开,又在分离的瞬间演变成更锋利的片状固体。
路过仪表盘的时候,金属激出一阵细碎的火花,车厢里闪了几下蓝色的光,发动机传来阵阵细微的震颤,悬浮车的中控屏幕最后闪烁一下,接着彻底暗了下去。
悬浮车就此报废,金属片迅速收回谢寒声的皮肤下面,像潮水退去,归于更深的海里。
谢寒声的右手恢复原状。
单议秋看完全程,吹了声赞赏的口哨。
他继续道:“你现在拿住了我,又能怎么样呢?”
谢寒声循声看过去。
单议秋靠在车门上,喉咙上还有刚才被掐过留下的浅浅红痕,但他毫不在意。
“窄星不是靠我一个人运转的。我死了,他们会推选出新的领导人,也许不如我,但足够维持运转。况且,你真的觉得抓住我就能让一切变好?”
“我从没想过让一切变好。”谢寒声低声说。
“你大概也没想让一切更混乱。”
单议秋偏过头,与他对视,目光里流露出懒洋洋的审视。
“铁谷星现在的局势很有意思,像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炸药桶,只要有一点火星亮起,局势就会瞬间爆炸。”
他柔声细语:“谢寒声,你想成为那点火星吗?”
谢寒声沉默了几秒。
他道:“不想。”
单议秋笑了。“太好了,我也不想。”
被他这样一通劝哄,谢寒声的眉毛都要拧成疙瘩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觉得素商像单议秋,明明完全是两个人,模样不同,性情更是截然不同。
眼前这个明显轻浮得多,话语是他的武器,用来征服,没有多少真心,可偏偏谢寒声看素商的时候,总是有种退缩的冲动,好像只是看到他,就被打败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
谢寒声想起钉匠,又想起自己脑子里的许多空白。怀疑钉匠把自己的脑子给搞坏了。
他神志失常,才会总在素商身上看到单议秋的影子。那样宽容温和的人,怎么会跟一个犯罪组织的头目扯上关系?
这件事情不能深想,越想谢寒声就越觉得自己恶心。
沉默片刻,他僵着嗓子道:“你想要什么?”
单议秋拖着嗓子说:“我想要——”
谢寒声从心里发誓,如果素商敢说“我想要你”之类的屁话,他马上就把这个人的脑袋砸在车窗上。
不管实际能不能做到,他就是这样对自己发誓的。
一旁,好像看出了他的决心,单议秋面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
“我想和你合作。”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