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询结果出来了。]9653说,声音里疲惫与兴奋交织。
单议秋的步伐停顿一下:“怎么样?”
[我查询了军方档案库、身份信息库,包括绝大多数的机密文件,]9653汇报自己这几天的劳动经过,[最后在两份机密文件里找到了这个名字!]
单议秋试探道:“谢缺?”
9653肯定道:[对!就是这个名字!]
“那你查到什么了?”
察觉到身后单议秋脚步顿住,谢寒声投来疑惑的目光。单议秋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自己则靠在墙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几艘航运船升起。
港口区的天空灰蒙蒙的,航运船升到半空就变成了模糊的灰点,很快被云层吞没。
[谢缺这个名字归属于联盟军方的实验部,]9653如实道,[实验区块为右臂仿生重构。最近几年才将信息登录进内网,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一串编码,后来才登记上了真实姓名。]
右臂仿生重构,跟谢寒声如今的情况完美契合。
单议秋想起谢寒声在停车场里那只化成银白色金属的手臂,那些金属片层层叠叠地翻涌出来,又像潮水一样收回去,精准到了令人惊艳的程度。
“还有呢?”
[还有就是实验部对他有一系列的完整实验记录,负责人叫艾琳娜。]
艾琳娜是实验部主管的名字,单议秋读过几篇她发表的论文,很有见地。这个女人专注研究改造金属跟人体的多样性重构,专业性在联盟首屈一指。
谢寒声在她手下很正常,或者说,能被分配到艾琳娜的实验室里,本身就说明谢寒声价值不菲。
“是持续不断的实验记录吗?”单议秋问。
[对的,从有编号开始,从来没有间断过,直到半年前。]
半年前。
风铁座战役打响,军方从来没有公布过那支遇袭舰队的具体失踪时间,但了解过战局的人只要仔细推算,就会知道时间差不多就是半年前。
单议秋点头,然后问:“还有什么?”
9653沉默了片刻,斟酌措辞后道:[大概五个月前,军方发布了一则内部通告,仅限最高层以及实验部主管知晓。]
“跟什么有关?”
[是限制实验部主管艾琳娜行动的一则通知。军方怀疑她存在叛国可能。]
单议秋的眉毛动了一下。
结合各类事件的发生时间,能得到一条时间线——谢寒声改造成功,军方将谢寒声派往风铁座战役,不管是想实验他的作战能力还是其他。总之在战役进行中,谢寒声失踪,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音讯全无。
军方有理由怀疑是谢寒声主动选择与联盟断开联系,那么与谢寒声联系密切的实验部主管,自然而然就会遭到怀疑。
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谢寒声本人的战略价值相当之高,以至于直到现在,有关艾琳娜的相关限制还没有解除。
[宿主,]9653也得出了结论,忍不住说,[你好像谈了个人形武器。]
从见面到现在,谢寒声的表现一直是温吞安静的,很乖巧。别人欺负了他,他也没有特别激烈的反应,要么就闷不吭声地报复一下,要么就老老实实忍了。
太过乖巧,以至于单议秋也在某个瞬间忽视了他的作战能力。
能在黑洞坍塌中全须全尾活下来的人,实力本就不言而喻,更何况停车场里现在还停着一辆彻底报废、再也开不了的悬浮车呢。
单议秋为自己的一时兴起付出了代价,不过他多的是悬浮车,可以随意供给谢寒声发泄情绪。
前提是他们能度过这一关。
正思索着,一直贴在手腕内侧的终端突然震动两下。
那是属于那个在中学工作的单老师的终端,而会在这个时间给发消息的,只有他的男朋友。
屏幕亮起来,消息弹出来。谢寒声的头像还是那个默认的灰色轮廓,没有任何个性化设置,很像一个被随手注册出来的账号。
谢寒声:「如果我说最近回不了家了,你会原谅我吗?」
这是意识到自己又要陷入麻烦了,所以在紧急拉开跟男朋友的距离?
谢寒声和单议秋的情侣关系一直不怎么稳固,双方各有隐瞒,凭借的都是那一腔暂未烧尽的爱意。
谢寒声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跟单议秋的关系,生怕哪天东窗事发会连累到他,而这样的做法落在外人眼中,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回避。
幸好跟他谈的是单议秋,换做其他人,早甩他巴掌跟他分手了。
「又要加班?」单议秋象征性地回复。
消息一经发出,谢寒声迅速回复:「是的。」
几乎是秒回,看来是一直守在终端前等着单议秋回复。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一边等一边紧张到来回踱步。
想到这里,单议秋忽然戳了一下9653,问:“能检测到他发送信息的信号吗?”
9653闻言运转片刻,光圈的明暗变化显示它在快速检索,然后回答:[不能哎。]
那就有意思了。
单议秋敲敲终端,发送了一连串代表委屈难过和不开心的表情,同时继续问:“那如果以谢寒声现在的身份信息为锚点,查询他的日常行动轨迹和网上活动,能定位到我吗?”
这次9653的沉默时间长了些,不过它早就建立了以谢寒声为锚点的数据网,查询起来不算困难。
五分钟后,9653回答:[不能。]
单议秋挑眉:“一点都不能吗?完全查不到?”
[是的,]9653语气肯定,[我刚刚登录进铁谷星的监控网络,查询了所有公用和私人的录像,没有任何一条录到谢寒声进入公寓。而且他现在跟你联络的终端,身份号跟他本人不绑定,各项信息也跟你没有关系。]
这就是谈恋爱时常不走正门的好处。
谢寒声当然可以大大方方地进出单议秋的家,但那样的话,出了事情,单议秋必然要遭受牵连。做贼似的翻窗户就很方便了,躲开监控,来得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察觉。
至于其他信息,居然也跟单议秋没有重合,看来谢寒声费了大心思,把自己和单议秋之间的所有关联都切断了。
恰在这时,终端里谢寒声又回复了。
他自己也知道把可怜无助、一心只想跟他待一起的男朋友抛在公寓里是相当冷漠无情的,于是心生愧意,试图弥补。从“我叫餐厅外送”到“你喜欢什么我马上给你买”,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出来,充分诠释了什么叫拿钱买感情。
「我让人送餐过去,你想吃什么?」
「别饿着。」
「要不我买了送回去?」
「算了,我回不去。」
「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
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全是愧疚,全是不知道怎么弥补就只能花钱的笨拙。
笨蛋行为。
不过这也给了单议秋灵感。
“截至目前为止,齐盛给谢寒声开了多少钱?”他又问9653,“钱又都在哪里?”
谢寒声提到过的涨工资不是玩笑话,齐盛虽然毛病多,但是在给钱这方面从来没有含糊过,说给就给,而且一给就给一大笔。
单议秋在心里算了一下谢寒声入职以来的时间,再算了一下齐盛开工资的标准,大概能猜出那个数字。
9653先问:[我们还要遵守规则来查吗?]
“不,”单议秋笑了,“顺着他现在的身份号查。”
那应该不会很难。
9653嘟嘟囔囔着去忙了,单议秋在终端里象征性地跟谢寒声闹了一会儿,表达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难过后,就迅速消气了,同时回绝了谢寒声大肆挥霍的提议。
「不用买东西。你早点回来就行。」他发了这条消息,然后把终端扣回手腕上。
谢寒声给他发了新下载的卖萌表情包,真挺可爱。
……
等单议秋回到齐盛所在的办公室,9653也恰好查询成功。
[有三个匿名账户,分别在本地还有其他两个星系,各存了十万星币。]
它展开自己临时制作的信息面板,将三个账户的信息罗列整齐。
[开户信息均为伪造身份,彼此没有关联,追溯路径已被切断。取款无需本人生物特征验证,只需要量子密钥验证成功,就可以在任一标准银行终端完成划转。]
“你觉得这笔钱是他给自己留的吗?”单议秋问。
9653吭哧一声,试图表达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
它也许不太懂得人类情谊,但它不是傻子。
谢寒声如果想给自己留退路,那他不应该选择只需要量子密钥就能取钱的银行服务。
这种不需本人到场的划转方式,更像是在留遗产。
留给谁呢?好难猜呀。
9653相当震撼,感叹道:[他好喜欢你!]
嘴里说要为单议秋负责,说要对他好,那就真的全心全意,一点都没有敷衍。让自己跟他完全划清关系,又给他留下自己全部积蓄。
好像谢寒声只靠喝水就能活,而单议秋的生活少一枚星币都会不够完美。
单议秋叹了口气,点头附和:“是啊,他好喜欢我。”
说完,他敲了敲办公室桌子边角的呼叫按钮。
大概两分钟后,齐盛匆匆忙忙地进来了。他的头发有点乱,额角有一层薄汗,大概是跑过来的。
他进来以后,先是把单议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确定人一点儿事都没有,才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如同卸下重担。
单议秋看着好笑,问:“你以为我会怎么样?”
齐盛粗声粗气地说:“我不知道。我就是在担心,我总觉得情况很奇怪。”
觉得奇怪是对的。齐盛身边的卧底太多了。
单议秋笑而不语,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
齐盛看出他心情很好,问:“怎么了?”
看见李泽没事,就高兴成这样?难不成他认错对手了?
“没怎么,”单议秋说,“一会儿你要去和李泽还有谢寒声聊一聊。”
齐盛眉毛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非常抗拒:“我跟他们聊什么?”
听他的语气,单议秋眸光闪动,突然改口了:“不,你别跟他们聊了。”
齐盛刚要松口气,他又接着说,“我要看着你们聊,不然你们会打起来。”
“什么?”
齐盛顿时有了更不好的预感。
他从没见过单议秋这样。事实上,从单议秋决定来铁谷星发展以后,齐盛时不时就会眼皮抽搐,心生不祥的预感。
他本以为这预示着自己将要踏进一场烂泥水沟,被迫跟联盟与帝国搏斗,可现在再回忆,也许还不止这些。
单议秋真准备找个人给自己暖床了?齐盛心跳加快。
其实也正常,几十年了,一直洁身自好。是人都有需求,可既然找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非得是李泽或者谢寒声吗?
齐盛觉得自己也没差很多吧?还是某种神秘的命运注定了他只能在爱情和钱财里选一个,而爱情早就琢磨好不准备多看他一眼。
可还没等齐盛接受自己悲惨的命运,单议秋又不以为意地接上一句:“顺便一提,铁谷星的政府里面可能有一些人跟帝国勾结上了。”
短短一句话,直接将齐盛从无尽的命运漩涡中拯救了出来。
“你说这个。”
提起帝国,齐盛也想起了自己本来打算汇报的事情,连忙凑近两步:“我刚查到点东西,想汇报给你来着。”
单议秋抬眼:“什么?”
“有几个矿区生产计划有问题,”齐盛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原定这段时间的生产计划应该是放松一段时间。因为季节轮转,现在大量下矿很有可能引发事故,所以按照往常的文件还有各类规定,最近要减轻工作量,避免事故发生。但是那几个矿区的工作量反而加大了,不光如此,还调来了好几批外来人口。”
单议秋神色一沉:“工作量加大了多少?”
“翻了一倍不止,”齐盛说,“我去看过,矿区里的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两倍。有些是新招的,有些是从别的矿区调来的。”
单议秋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派去的人呢?”
文件是单议秋亲自过目的,他知道齐盛前后派去好几批人,全都接收了。
“他们只被分配去做一些基础性工作。另外专门调来的那些外来人口有别的安排。”
齐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显露出几分紧张。这些安排太熟悉了,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单议秋接着问:“是谁下达了加大工作量的通知?”
齐盛知道他想问什么,摇了摇头:“下达通知命令的人不是韦德恩,但是关系很值得推敲。”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那个人是韦德恩一手提拔上来的。在徐茂维死之前,他只是一个科级干部。韦德恩上台之后,他连跳了三级。”
加大工作量、调来外来人口、韦德恩的人暗中操作。
三者结合在一起,一个念头慢慢成型。
“矿区暴动。”他说。
齐盛愣了一下。
“比开战舰炸掉政府大楼合理得多。”单议秋慢慢说,“铁谷星的矿区太多了,很容易引起连锁反应。到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帝国组织反攻,一片混乱之际,要是运气好,韦德恩还能把单议秋交出去。
反击联盟的同时还能得到窄星,天大的好买卖。
齐盛脸色灰败,感受到了一脑门官司的压力。
“全都是坏消息。”单议秋象征性地叹了口气,“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齐盛眼睛亮了一下,满怀希望地看过来。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一个高级隐秘组织的高层沦落到要给联盟打工、顺便拯救一颗星球的,此时单议秋的好消息像是一颗强心丸。齐盛已经能想到自己听完以后的身心舒畅了。
“我有谢寒声。”单议秋说。
齐盛:“……”
齐盛:“什么?”
单议秋耐心重复:“好消息是我有谢寒声。”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整体是占据先机的,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下手把全部策划者都杀掉就可以了,一定会非常干脆利落。
这真的是个好消息,可惜单议秋不准备分享自己的思路,于是在齐盛听来,这完全是另一番意思。
齐盛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从警惕变成了阴沉。
片刻后,他低下头,开始计划找个机会把谢寒声丢进矿坑里,永远不捞上来。
……
……
昏暗的房间,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光线昏黄,在深色的墙面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房间很大,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床是定制的宽大款式,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水晶烟灰缸,和半杯没喝完的酒。
通讯声响起。
钉匠在床上动了动,醒来后半撑着坐直身体。睡袍从肩膀滑落,露出下面是半副金属骨架。
银白色的合金沿着脊椎和肋骨排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有几处还连着细小的管线,没入皮肤下面,管线的末端闪着微弱的蓝光。
他看了眼终端提示,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点开通讯。
光屏瞬间扩大,出现了韦德恩的实时影像。
钉匠已经休息了,可他还穿戴整齐。光屏显示不了太多细节,但隐约能看出韦德恩还在办公室。
他应该是刚签下几份相关文件,终于抽出空来跟钉匠联系。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铁谷星的地图,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做了标记,密密麻麻的,红色的标记尤其多。
钉匠揉了揉眼皮,哑声问:“怎么了?”
韦德恩笑了一声:“有个人告诉我,谢寒声已经进入组织内部,而且通过考验了。”
钉匠心中一惊,可面上不变,说:“我知道。”
闻言,韦德恩细细打量他的神色,片刻后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他还没有联系你。”
谎言被戳破,还顺便暴露了自己并不完全掌控手下的事实,钉匠沉着脸,不说话。
韦德恩向后靠在椅子上,姿态放松:“我们合作了两次,我也见过你手下不少人。怎么这个这么不一样?”
钉匠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找个脑子灵光的很容易?想要他跟正常人一样,洗脑的时候就得收着点,不能把意识全毁了。可一束手束脚,就容易养出不听话的狗。”
他盯着韦德恩:“我警告过你——要聪明的,就别指望多听话。”
窄星不比其他组织,要是换成钉匠手下的其他人,估计刚出现在齐盛面前就被一枪崩掉了,根本没有进入的可能。
只有谢寒声有希望,但同样的,他们也必然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这都是提前商量好的,钉匠不觉得自己提供的货物有问题。
“这么不听话也算吗?”韦德恩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听韦德恩说话这么随意,钉匠心头一阵恼火。
他哪知道谢寒声多难控制?!
说来,从钉匠手里经过的人多了去了,不光有帝国人,联盟的军官也有不少。
打仗嘛,兵器值钱,人也值钱,两边都在拉拢敛财,钉匠作为中间方,也借着他们的人赚点小钱,不丢人。
当初捡到谢寒声的时候,钉匠也是自觉占到了便宜,毕竟能从坍塌中逃出来的人绝对稀罕。
只是他没料到这人骨头这么硬——三遍洗脑,连机子都被毁了一台,才勉强出了点样子。之后又各种测试,临到快能用了,也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竟然又让他趁机反抗,差点全毁了。
算起来,来来回回洗脑五六次,才有了今天的成果。
韦德恩这种满脑子只想着提要求、完全不考虑实际执行困难的人,哪里知道他们的辛苦?
但是这些钉匠是不能说出口的。
因此他只是揉了揉太阳穴,简短地说:“他是个改造人。”
改造人这三个字,足以解释很多问题。
韦德恩闻言神情一变,很感兴趣地向前凑了些:“改造程度怎么样?”
钉匠摇摇头:“经常失控,应该是个失败品。”
当初第一遍疗程的时候,钉匠手头的三台机子里有两台直接报废。那些金属不光攻击敌方,连谢寒声本人也没放过。他胸口的那道伤就是自己扯出来的。钉匠故而得出谢寒声改造失败的结论。
听谢寒声本人的价值不高,韦德恩也兴致缺缺地坐回去:“我马上就要动手了。你这个要是再这么不受控制,我是付不了钱的。”
钉匠叹了口气,也觉得头疼。
他说:“等把他抓回来,我再调整一下。”
本来也没指望谢寒声能做出多出彩的事情,这种级别的工具不是一次性的,能多用几次当然好。现在不听话,几个疗程后就不一定了。
“那现在呢?”韦德恩追问。
钉匠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提供售后服务:“我再给你派个人过去,保证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