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港口区的心情,跟离开时截然不同。
谢寒声跑着冲上车,踩下油门时心脏快要撞破胸膛,血液在太阳穴两侧突突地跳,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在无意识地勾起,扯都扯不平。他觉得自己有点傻,因为要见男朋友高兴成这样。
其实直到现在,谢寒声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跟单议秋的关系。
他没有对单议秋说过实话,可单议秋也一直在骗他。谢寒声本该畏惧退缩,可偏偏通讯挂断前单议秋说了“我爱你”,好像怕谢寒声会多想,提前给他送下定心丸。
太过体贴入微,以至于暴露了些许未曾言明的踟蹰,细想令人心头发烫。
谢寒声不了解单议秋。
在钉匠之前的种种情报里,素商被描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头领式人物,绝对的阿尔法人格,以铁腕掌控着窄星,似乎不具备与爱相关的能力。
比起拥有温热血液的人类,他更像机器造就的改造人,因为本身由工具构成,因此也会认为其他人都是工具。
谢寒声不喜欢人们口中的那个素商。
他丢失了记忆,很长一段时间内浑浑噩噩,但这不意味着他无法认清自己的处境。
如果传闻中的素商乐意将人当做工具来使用,那么钉匠不遑多让。因为谢寒声也是工具,也许不是一次性的那种,但他的意愿仍然在一次又一次地被迫消磨。
因此当谢寒声第一次见到那个自称素商的男人时,比厌恶抗拒先抵达的,是难以言喻的困惑。
素商和想象中不一样,他太温和了,也太引人注目了。
谢寒声没有嗅到他身上的冰冷气味,也没有感受到跟钉匠一样的眼神。
他不觉得威胁,只隐约产生了一种靠近的冲动,仿佛素商身上有可以庇护他荫蔽他的地方,让谢寒声可以闭上眼睛。
这种感觉像是终于疯了。
谢寒声竭力忽视,而忽视的结果就是当他嗅到相似气味时,他选择怀疑自己的判断。
直到一次又一次的证据撞到脸上,直到素商的心跳在耳边回荡,与单议秋的缓缓重合,谢寒声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没有出错。
……
他将车停在了接驳口。
走的时候随便挑了一辆破车,回来的时候也只能把车停在物流区,要绕好远一段路才能回到隔断墙后面。
谢寒声步伐匆匆,路过装卸区的时候,他绕过两辆正在对接的运输车,朝着一处上升口走去。
一个人跟他擦肩而过。
肩膀被蹭了一下,在物流区嘈杂的环境里不值一提。谢寒声本来没介意,可他往前走了两步后,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仰起头,不自觉地嗅闻了一口。
物流区的气味是恒定的。尾气的焦糊味,集装箱的铁锈味,包装材料的塑料味,还有来往工人身上的汗水,一起构成了特有的沉闷空气。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味道里面,掺杂了一丝极容易被忽视的血腥味,这股味道被别的气味盖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底子。
可能是有工人划伤了手,没有及时包扎。谢寒声想着,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猛地回过头来。
那个刚才跟他擦肩而过的人已经消失了。
谢寒声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找到。
物流区人来人往,叉车在通道里穿梭,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没有一张脸是刚才那张。
谢寒声倒退两步靠在墙边,仍然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回忆起那个人的穿着,
正常的深蓝色工装,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耳垂下方似乎有一点撕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谢寒声的五感有所加强,但不意味着他能像狗一样通过嗅闻找到任何藏在土里的东西。他只能进行一些粗浅的判断。
而现在他的判断是:他没有见过那个人,血腥味很可能是在那个人身上传来的。
这本不该引起注意,谢寒声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跟他有双重身份的男朋友见面,进行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
不管后面男朋友是准备把他丢进随便什么地方反省几天,还是给他一个亲吻,谢寒声都准备接受。
可是不好的预感始终让他无法下定决心挪动脚步。
谢寒声掏出终端,懒得考虑齐盛知道自己在插手物流区事务时会说多少难听的话,直接拨通了负责人的号码。
号码很快接通了。
对面的男声听起来很慌乱,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叫。
“谢先生?你有事吗?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忙……”
“我有事。”谢寒声打断他,“物流区最近有没有招新的员工?”
“没有啊,”负责人很困惑,“还是老样子。老板说了,最近不要招新人了,而且我们这边的人手已经快要饱和了。”
他那边听起来真的很忙,有人在旁边喊他的名字。
谢寒声皱了皱眉,继续问:“那今天有没有外来员工刷卡进入?”
他一边问,一边迈动脚步,先是走,然后变成跑,朝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也没有,”负责人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安,“物流区的进出都是有固定机器登记的,我刚才查过了,没有外来人的刷卡记录。今天的进出人数跟往常一样,没有异常。”
“是吗?”
谢寒声冲过拐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停车区的方向走去。
那人走路的姿态不太自然,步子迈得很大,但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缺乏正常人走路时那种随意的摆动。
“我觉得你们的机器该更新了。”
说完,谢寒声挂断通讯,朝着停车场追去。
物流区的停车场很大,停着几十辆各种型号的悬浮车,从货运卡车到私人座驾,排列得不算整齐。
看见那人的背影后,谢寒声没有贸然靠近,他放慢脚步,借着车辆的遮挡,一段一段地往前移动。
那人在一辆型号普通的悬浮车前面停下。
他按下开关,悬浮车发出解锁的提示音。
停止行走后,这个人的表现更奇怪了。
明明主驾驶的车门把手就在那儿摆着,可他伸手触碰了两次才真正够到。
第一次手指擦过把手边缘,第二次才真正握住把手,但打开的时候胳膊僵了僵,停顿了一瞬才终于拉开门。
谢寒声深吸一口气。
停车场的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燃料味道,比物流区更难闻,但如果仔细分辨的话,同样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且比之前在走廊里闻到的更重,很新鲜,说明味道的来自这一片区域。
想到这里,谢寒声不再犹豫。
他从两辆车之间的缝隙走出来,那人正低头在驾驶座上操作着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帽檐挡住了半张脸,没有注意到他的逼近。
谢寒声抬手,一拳砸碎了车窗玻璃。碎玻璃哗啦一声散落,他伸手进去,揪住那人的后领,直接把人从车窗里拽了出来。
那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只愣了一瞬便开始反击,一拳朝着谢寒声的面门挥来,动作不算迟缓,但力道和角度都不够,谢寒声偏头避开,不给他再一击的机会,一拳砸在他的侧脸。
那人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上,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谢寒声蹲下来,从那人手里夺过光脑。
光脑的屏幕还亮着,一个进度条刚刚走到了尽头,末端浮现出一个绿色的对号。
谢寒声单手操作光脑,同时站起身,走到悬浮车后面。
后备箱是关着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谢寒声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右手覆盖上一层银白色的金属,五指张开,扣住后备箱的边缘,用力一扯。
金属变形的声响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后备箱的门被硬生生扯开,铰链断裂,门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
里面的情景让谢寒声愣在原地。
一具惨白的尸体被人折了三折,塞在狭小的空间里。关节扭曲的角度不是正常折叠能达到的,骨头已经断了,有几处骨茬刺破了皮肤,露在外面。
李泽还穿着今天见面时的那身衣服,衣服上全是深色的血渍,头发上沾满了血污,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有几处头皮裂口,露出里面的白色头骨。
他的脖颈以下全是切口和折磨的痕迹。皮肉翻卷着,边缘发黑,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唇张开,牙龈上全是黑色的血痂。
他死前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即便生机全无,仍在竭力惨叫,试图发泄死前的痛苦。
那种无声的尖叫,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谢寒声的后背绷紧到僵硬。
他见过死人,但李泽不一样。
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坐在办公室里,捂着伤口,说自己运气好。现在他被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形状,塞在悬浮车后备箱里,仿佛一件被丢弃的货物。
血腥味涌进鼻腔,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
谢寒声的脸色更加惨白,但他来不及细想,单手扶住后备箱门,低头继续操作光脑。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翻找着记录。
原先的传输界面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关闭的消息界面。
点开以后,第一张图片就是单议秋易容后的照片。
那是属于素商的脸,角度是从某个监控摄像头里截取的,不够清晰,但可以辨认。照片的拍摄时间就在今天,光线和角度都显示是从某个高处往下拍摄的。
后面还有几张,分别是单议秋进出办公室、进出仓库区的抓拍,每一张都标注了时间和地点。
谢寒声只感觉脑袋轰的一声,如同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放了一颗炸弹,所有的思绪都被炸成了碎片。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他再次看向那个还在昏迷的人,靠近过去,扯开他的上衣,露出后背。
在靠近脊柱的地方,谢寒声找到了几个类似于连接点的伤口——小而圆的疤痕,排列整齐,皮肤表面微微凹陷。
谢寒声自己的后背上也有这样的伤口,只不过愈合得太快,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如果猜测没错,这是洗脑后留下的伤痕,是洗脑仪器与身体连接的接口。
一系列的线索连接在一起,谢寒声只觉得有团火在脑海中燃烧。
钉匠不仅派了他来查单议秋的身份,还派了别人来。这个人是钉匠不信任他而留下的保险。
那接下来是什么?
谢寒声丢开那个人,站起身环顾四周。
停车场里仍旧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惨白,照得一切都没有颜色。
这时,光脑的消息界面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干得不错。」
谢寒声本能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向上翻了翻记录,一无所获。
所有的消息都在发出后三秒钟之内被清除,屏幕上只留下一片空白。发送者的信息也是加密的,跳过了好几层代理,根本追查不到源头。
谢寒声没有办法判断钉匠都收到了哪些消息,也没有办法判断钉匠接下来还有什么指示。
正当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消息框又跳出一句:「你可以返航了。」
谢寒声闭了闭眼。
理智告诉他,现在做出反应太快了,他根本就没有仔细思考。但同样他也清楚,他如果不做出决定,机会转瞬即逝。
钉匠一直在查单议秋的下落,今天可以杀了李泽只为了得到一点信息,明天就能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防贼不如杀贼,与其千躲万躲,不如一了百了。
狂跳的心脏忽然稳定下来,脑海里的所有杂音都被清除了。
谢寒声清醒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不再犹豫,快速编辑对接信息,手指在光脑上敲打几下,确认发送。
半秒钟之后,一串地址传来,跟在地址后面的是一列飞船编号。
这是原定的撤退路线。
谢寒声跳转界面,查询时间表,这艘飞船十分钟后就会起航。
他真的没有时间了。
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杀手,谢寒声二话不说扯下自己的外套,将那人绑好,丢进另一辆车里。
接着,他坐进驾驶位,对着李泽的尸体默默道了个歉,随后一脚油门踩下去,发动机响起轰鸣,悬浮窗冲出停车区。
……
[警告,主角定位改变。]
9653发出警报。
[距离正在快速拉远。]
单议秋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怎么回事?”
9653无言地抛出一张定位图,代表谢寒声的蓝点正在快速离开港口区,朝着铁谷星的另一侧移动。
单议秋眯起眼睛。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个移动的蓝点。
正在这时,终端突然传来提示音,打开一看,是一串地址,后面还有一串数字。
地址是港口区的某个泊位,数字是一串飞船编号。
9653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是飞船号。]
单议秋:“什么类型的飞船?”
9653查询了半秒钟,马上回答:[是离开铁谷星的飞船,预计八分钟后起飞。主角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去的。]
情况很不对劲,单议秋警觉起来。
谢寒声没有理由离开他身边,更何况如果他执意要离开,何必要留下飞船号?
这不是告别,这是留下线索。他在告诉单议秋自己的目的地。
肯定有问题。
下秒,一则通讯拨进了办公室。
是物流区的负责人,声音比平时更慌乱。
“老板,刚才谢先生给我打了通讯,问了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单议秋心头一紧:“什么问题?”
“谢先生问物流区有没有进过外人,还说咱们的机器该升级了。他说得很急,然后就挂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
单议秋:“……那就升级。”
挂断负责人的通讯,单议秋立刻联系齐盛。
齐盛接通的比平时慢了一些,声音还是闷闷的,带着之前那种被拒绝后的阴郁。
“李泽在哪里?”单议秋开门见山。
齐盛沉默了一会儿,反应这个问题的用意。
“不知道。他说要回去,我就让他走了。那是两三个小时前的事了。”
单议秋闭上眼睛,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那他回不来了。”他说。
齐盛一惊:“怎么回事?”
单议秋没有解释,这种事情说不清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了两下:“召集人手,准备追踪一艘飞船。我把编号发给你。要快。”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齐盛听出了其中的分量,通讯那头立刻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
36B4-L3号飞船。
副舰长端着一杯刚接的热茶走进操纵舱,坐下,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操纵舱里勉强容纳下五个操作位。舱壁是灰白色的金属板,铆钉裸露在外,有几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暗色的底漆。
副舰长旁边坐着的是通信官,一个年轻人,正在低头查看航线图,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查看一下某个坐标。
“还有多久到跳跃点?”副舰长随口问。
“四个小时,”通信官头也没抬,“目前运行良好。”
副舰长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目光停留在操作台的光屏上。
光屏上显示着飞船的各项参数——航速稳定,能源系统正常,维生系统正常,通讯系统正常,一切都在标准范围内。
他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很快,他就注意到,光屏的边缘出现一丝银色的痕迹,类似某种金属的光泽。
副舰长皱了皱眉,戳了戳旁边的人。
与此同时,原先应该是红黄相间的监测屏幕上,也开始隐约闪烁不正常的荧光。
“你看看这个。”
通信官抬起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
“这艘飞船太老了,什么毛病都有,不用担心,”他的语气很随意,手指在航线图上继续划动,“运行数据都是完好的,没问题。上次还出了好几次乱码呢,重启就好了。”
副舰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那丝银色的痕迹看了几秒,觉得通信官说得有道理。
数据没问题,系统没问题,什么都不影响。
可他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让人坐立不安。
他想了想,征求舰长的意见后按下几个按钮,将操纵舱的门完全锁定。
红色的锁定指示灯亮起,意味着从现在起到飞船降落,这道门只能从内部打开。
副舰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锁死了,才收回手,安心端起茶杯。
……
飞船平稳地航行着,舷窗外面的景色从灰白色渐变成深黑色。
操纵舱里的几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有一两句简短的交流,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异常。
副舰长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光屏,那丝银色的痕迹还在,而且似乎比刚才更多了。
它已经蔓延到了屏幕中央,和那些数据图表重叠在一起,如同一张细密的网。
然后他听见了一些声音。
很细碎,好像是电流通过线路时发出的滋滋声。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操纵舱里,那声音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
副舰长坐直了身体,仔细听了片刻。
他发现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光屏里面传来的。
副舰长看向屏幕——
不知什么时候,银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占据了大半个屏幕,操作系统被彻底覆盖,无法辨认。
副舰长和舰长对视了一眼。
舰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鬓角已经花白了,此刻脸上的表情相当难看,他张嘴正要说些什么,注意力却被操纵舱外面的声音打断。
电子锁发出微弱的咔哒声,锁芯在转动,可明明没人操作。
——外面有人在强行进入操作舱!
副舰长攥紧茶杯,盯着那道紧闭的舱门,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嗓子眼撞,手心开始出汗。
咔哒声停了。
随后是更深的寂静。连光屏的嗡嗡声都消失了。
舱门开始一层一层地打开。
电磁锁释放,机械锁扣的脱开,第三层的门轴开始转动,缓慢的金属摩擦声在空间中回荡。
每一层都间隔几秒,副舰长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舰长身上,他来不及道歉,扑上操作面板按动安保按钮,用力拍了好几下,指节砸在面板上,砸得生疼,指甲都磕出了白印。
但什么反应都没有。
按钮没有亮,系统没有启动,枪口没有弹出。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保系统像是死了一样沉默,连面板上的指示灯都灭了。
副舰长又拍了两下,指节都拍红了,面板上还是没有半点反应。他在心里破口大骂,这艘破飞船真该返厂重造了,什么破烂玩意儿,关键时刻什么都靠不住!
舱门终于完全打开了。
门轴转到了尽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操纵舱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只亮着几盏应急灯,在金属地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其余的角落都陷在黑暗里。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其实从外表上看,他完全不符合大众印象中对劫船者的判断。
他脸色惨白,看起来虚弱无比,额头上全是汗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有几缕垂在眉前,一双眼睛格外黑沉。
他穿的衣服很普通,但他的右手臂空空荡荡,只有袖管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
男人好像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从舱门口到操纵舱中央不过五六步的距离,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他单手扶住墙壁,指尖泛白,呼吸微弱。
“你们是这艘飞船的舰长吗?”他问。
副舰长和舰长背靠着操作台,谁都不敢说话。
通信官缩在角落,神色慌乱,副舰长还在拼命地按那个安保按钮,舰长比他镇定一些,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那个男人的脸,试图从那张惨白的脸上读出什么东西来。
“不管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发紧,但还是尽量保持平稳,“你冷静一点。你是不可能应对联盟军的,这艘飞船上有监控,地面塔台也有记录。你要是动了我们,你跑不掉的。矿业公司也不会放过你。你——”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
他扶在墙上的手用力撑了一下,好像从墙壁里借到了力量,站直了些,肩膀往后伸展。
“我不准备杀了你们,”他说,“我也不准备抢东西。”
舰长和副舰长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放松。
“这艘飞船配备了足够的逃生舱。”那个男人继续说,“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们已经上舱了。轮到你们了。”
副舰长壮着胆子开口:“我们不可能离开。我们是这艘船的操作人员,我们走了,船怎么办?”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袖管,接着又抬起头来。
下一秒钟,一直沉寂的安保装置忽然亮起蓝光。
蓝光在操纵舱里滑动一圈,中型近防脉冲枪连同拘捕装置一起,从天花板上的暗格里伸出来,枪口闪烁冷光。
副舰长心头一喜,以为机会来了。
可他的喜悦只持续了一瞬,蓄力成功的红光亮起,枪口对准的却不是那个男人。
枪口对准的是舰长和他自己。
副舰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庞大的绝望漫上心头。
“我再说一遍,”男人平静道,“离开这里,我要劫船。”
……
……
与此同时,距离该飞船105光年外的观测站上,一台安置许久的仪器忽然启动,屏幕上,一条纤细的波形自底部缓缓浮现,越拔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