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所谓的洗脑组织的大本营,安置在距离铁谷星163光年外的一颗废弃环卫星球上。
从远处看时,这颗星球就像一只生长了过多触须的怪物,密密麻麻的管道和支架从核心向外延伸,部分已经断裂,漂浮在星球,剩下的还在微弱地闪烁着,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呼吸。
偶尔有亮光从表面闪过,让人联想到怪物睁开无数双眼睛,看向无数方向。
“这个组织的头目代号钉匠,原名是一串很奇怪的东西,应该是他自己取的,来自一个边境星球。”
通讯里,女人声音急促,一句赶一句,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他今年已经87岁了。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十几岁的时候曾经获得过一次外派留学的机会,当时学习的项目里有一项是关于人脑构成的。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老板,但这个显然给他打开了一扇罪恶之门。”
单议秋蜷在椅子上,死死盯着屏幕中央的那颗星球。
他没有被逗笑,只是问:“他做这个已经有很多年了吗?”
“不是很多年,是开战之后才逐渐扩大规模的。”
通讯那边有惨叫声响起。
单议秋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虽然隔着屏幕,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女人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惨叫声骤然拔高,之后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如果这时候,有一个在韦德恩身边工作多年的人来旁听这次通讯,就会发现那尖叫的尾音与自己的上司非常接近。
通讯暂时陷入安静,单议秋的目光落回星图上。他难得有些焦虑。
9653已经尽力将视图拉到最大,可以看见那颗星球上的所有亮光在同一时间瞬间熄灭,随后又徐徐亮起,仿佛一颗将要爆炸的行星,在竭力维持最后一点稳定。
这种明灭交替的频率越来越快,让人心生不安。
单议秋沉默片刻,又问:“铁谷星那边怎么样了?”
从他带着齐盛出发去追谢寒声的飞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三个小时。窄星的其他成员已经成功降临铁谷星,并且按照着李泽死前交代的信息完成了突袭。
女人现在敢给他打电话,就说明单议秋吩咐的,她都完成了。
“全部控制住了。韦德恩没有上级,”说到这里,女人冷笑了一声,“我很确定他说的实话。”
更远处,惨叫声再次响起。
比起无法忍耐的疼痛,这次更像是在求饶,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含混的哭腔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单议秋无视干扰,问:“是谁在跟他联系?”
“帝国人。他们许诺如果叛变成功,韦德恩会立刻获得高于现在职位五级的晋升,并且有终身保护。”
单议秋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事发突然,但结果还算不错。
按照女人的说法,韦德恩是在前往矿区的路上直接被堵住的,三辆悬浮车在这个过程中被撞飞,韦德恩自己也撞了个头破血流,额头上一道口子翻开着,血糊了半张脸。
他有手段,也够狠心,可惜骨头不如众人以为的那样硬,很轻易就把话吐出来了。
他确实跟钉匠合作过两次,杀了徐茂维,又来找单议秋的下落。可惜只有第一次是得到了帝国人的授意,第二次完全是他自作主张,贪心不足。
“钉匠也是他的联络人介绍给他的。看来这个人的生意做得很开。”
说到这里,女人的声音有一点迟疑,好像她不确定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但还是斟酌着开了口,“老板,你现在能看见什么?”
“什么都看不见,”单议秋说,目光还钉在星图上,“我宁愿相信这是个好消息。”
他瞥向9653始终摆在旁边的指数图,红色的曲线还在不断上升。
单议秋之前只判断谢寒声的改造程度属于联盟实验部的奇迹之作,但是今看到星球的外部状况,终于理解军方为什么要出动十三艘战舰了。
……恐怕如果条件适合的话,他们会出动更多。
一个能光凭借自身就能操纵住一整个星球设施的改造人,当然也可以在战场上轻而易举地突袭敌方战舰,战略价值无法估计。
如果丢失或者叛逃,整个实验部都要排队戴镣铐上刑场。
想到这里,单议秋扯过联络装置,通知战舰上下:“所有人不许轻举妄动。”
他之前完全错了,他就应该把所有与谢寒声有关的改造资料全部看一遍。
如果单议秋对谢寒声的改造程度了解到自己也能造出一个类似的改造人,那么他现在就不至于这么束手束脚。
他不确定操纵一个星球是否到达了谢寒声的极限,也不确定如果这个时候有外来闯入,谢寒声会不会在瞬息之间崩溃。
明明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可却不能再往前一步。
单议秋倒回椅子上,又开始头疼,回忆起谢寒声之前拨过来的通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他道别。
“主角情况怎么样了?”他问9653。
9653操作片刻,谨慎道:[目前状态还算良好。生命体征稳定,在正常范围内波动。]
“军舰到哪里了?”
9653报出军舰位置。
它在星图上标出十三颗绿色的光点,正在朝着这颗星球靠近,虽然行进速度不如单议秋快,但也是全程没有一点减速,沿途一直在拉起警报,通畅无阻。
从轨迹上看,它们像是早就定位了目的地,不需要探索,直奔而来。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再次将丢到一旁的联络器扯过来:“派出几艘侦察舰,小心靠近那颗星球,绝对不能轻举妄动。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收到肯定回复后,他问9653:“这个星球上有多少人?”
9653粗略统计了一下,将数据投射在光屏上:“[概有一百五十人左右。其中生命体征活跃的约占七成,其余的……不太好判断。]
“你觉得这里面有多少是工作人员,有多少是实验体?”
9653没有回答,它不知道怎么回答,工作人员和实验体的边界在这样一个地方相当模糊,难以判断。
好在单议秋也没有真正期待答案。
两人谈完的下一秒钟,星球忽然传来异动。
从远处看,那一大堆触须里面有几根开始脱落,先是缓慢地倾斜,然后加速,场面极其诡异。
9653的声音跟侦察舰的报告声同时响起——有多艘小型舱船正在脱离星球。
“是什么人?”单议秋问,身体微微前倾。
侦察舰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选择与其中几艘建立连接。
片刻后,有一艘建立成功了。
声音直接通过连接在操纵舱里响起,侦查舰在同一时刻递交了通话权。
“我遭遇了绑架!不管你是谁,能不能帮帮我?求你了,帮帮我——”
单议秋接起联络:“你是谁?你怎么逃出来的?”
通话里,那个尖锐恐惧的声音很利索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信息,语速过快,好像这些信息在他的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
他叫科尔曼,军衔中士,隶属于联盟第七舰队,风铁座战役中失踪人员之一。
说起自己的名字时,科尔曼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但很快又变得颤抖。
“我也不太清楚我是怎么出来的。总之所有舱门突然自动打开了,飞船也解锁了密室,我们就逃出来了……还是有一部分人没办法离开,他们……他们动不了。你是谁?你是军方的人吗?”
单议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追问:“你一点都不知道吗?舱门是怎么打开的?谁打开的?”
科尔曼迟疑了一两秒钟。
他知道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星球附近的人,一定有自己的能耐手段,他也不相信自己的逃脱是偶然。
于是他咬牙回答说:“有个声音在广播里响起来,让那些工作人员选择投降或者被炸上天。然后……然后门就开了。”
单议秋无声攥紧了手,9653紧张地按照某种节奏闪烁。
“还有呢?”单议秋继续问。
“没有还有了。”
科尔曼的声音变得崩溃,随时都能哭出来,“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在那儿待下去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的痛苦太过明显,以至于即使看不见他的脸,也难以忽视。
那是一种眼看着构建自己一切的东西将要崩塌时的无助和绝望,单议秋知道,这样追问下去不会有结果。
“保持冷静,我给你开放星图导航。你可以在离这里最近的星球上降落,我相信一定已经有人在等着你们了。”
连接切断了。
再看向那颗星球时,表面不断闪烁的层层白光变得极其刺眼,单议秋忽然想到什么,跟侦察舰上的人说:“观察所有离开的舰船,看看里面会不会有不对劲的。”
他戳了一下9653:“你也一起注意。”
现在逃跑的是受害者,但保不齐会有工作人员一起离开。这种人每逃走一个,都是单议秋终生的耻辱。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9653将所有能够代表主角状态的各种检测信息全部抛了出来,密密麻麻地贴在单议秋眼前。
温度、心率、脑电波、金属活跃度、神经传导速度、血液含氧量,每一项数据都在跳动,有的稳定,有的起伏不定,有的已经开始出现异常的波峰。
单议秋在光屏上自己划定了一道数值,只要指数越过这个数值,他就会马上行动。
哪怕是冒着谢寒声变成傻子的风险,也要把人从星球上拖下来。
9653看出了宿主的紧张,监测得更加精细,光圈的闪烁频率快了一倍,几乎连成了一条线。它的运算核心在高速运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忽然,它给出通知:[军方要来了。]
不用特意查看,星图上已经浮现出了十三个绿点。军方的人也发现了单议秋的踪迹,
战舰的行进速度有一瞬间的迟缓,随后继续靠近。
齐盛出现在操纵室外面,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单议秋的背影,犹豫开口:“军方来了。”
单议秋淡淡道:“我知道。”
齐盛问:“我们还要继续在这儿吗?”
单议秋头也没回:“不接到人,我哪儿也不去。”
这两天一直被打击,齐盛的脸色像一张烂纸,灰白干枯、没有光泽和希望。
他很想告诉单议秋,他们现在人手不够,如果军方有别的想法,两方硬对上,他们的损失会相当惨重。
但齐盛也知道现在的老板听不进劝,因此只能僵硬地站在操纵室外,给手下的所有人发去信号,时刻准备作战和逃跑。
他的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敲击,一条接一条的指令发出去,与此同时,那些从星球上脱离的舰船发现了军方战舰,不约而同地朝着那边靠拢,像受了惊的鱼群朝着光源游去。
军方接收到信号,打开了几个接驳口。
【警告。】
9653忽然响起。
【世界崩溃指数开始上升!】
单议秋瞥了一眼屏幕。
浮动的图表上,红线越过了之前划定的数值,朝着危险区冲刺。
留给谢寒声的时间就这么多,现在轮到他了。
没有时间考量恐惧,单议秋迅速起身,一把扯过便携终端扣在手腕上,扭头就要离开操纵舱。
而都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在他身后,星图上的那颗星球突然爆发出了极其炽热的白光。紧接着是不间断的规模性爆炸,白光连成一片,从星球的核心向外扩散。
一波接一波的冲击波在星图上以光速扩散,将周围的虚空都照成了惨白色。
火光映在单议秋的背影和齐盛的脸上,将整个操纵舱照得雪亮,连角落里堆积的文件都被照出了清晰的轮廓。
齐盛马上就反应过来单议秋要干什么。
他想都没想,凭借本能伸手扣住了单议秋的手臂,手指收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了单议秋的袖口里。
“你要干什么?”他问。
单议秋偏过头,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松开。”
“我不。你要去送死。”
“我不是窄星的第一个首领,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单议秋平静道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素商可以有很多,我死了还会有下一个。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齐盛倒吸一口气,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上:“我不在乎其他这些。你认为我就是这样看你的吗?你认为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就只是把你当成一个——”
单议秋打断他:“其实我也不在乎你是怎么看我的。你现在需要把手松开。”
齐盛迎着他的眼睛,只觉得有一块巨石自天而降,要把他砸趴在地上。
他不自觉便松开了手。
单议秋立刻朝着战舰下方跑去。
那里有一辆专门为他准备的穿梭艇,引擎已经预热完毕,随时可以启动。
可他还没跑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机械的通报声响起,声音冰冷,没有感情:[外部信号正在接入战舰。]
[接入中……]
[接入成功。]
“这里是联盟第三军中将赫歇·布达恩。”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操纵舱中响起。
“我部奉命执行特殊任务,信号塔检测到贵方战舰存在。鉴于贵方未对我方采取敌对行动,特此说明——
“我方将在此星球接收一名重要人员,该人员对联盟具有极高战略价值。请贵方不要阻拦。”
齐盛从操纵室外面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单议秋的背影。
单议秋顿住脚步。
通讯装置中,布达恩的声音还在继续:“……若贵方有紧急事务需降落此星球,请等待我方行动结束后再进行。我方不会主动干涉贵方行动——
“但若贵方与我方争夺目标,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重复,一切必要措施。”
通讯切断了。
操纵舱里落针可闻,只剩下星图运转的低频嗡鸣。
齐盛站在单议秋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单议秋肩膀绷紧,仿佛一张拉满的弓,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压在他的身上。
片刻死寂后,单议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回操纵舱,扯过通讯装置。
“你们要找什么人?”
布达恩回答:“恕我不能透露。”
在齐盛的视角里,他只能看见单议秋直勾勾地死盯着眼前的星图,后背挺得笔直,呼吸也随之压浅,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而在齐盛看不见的地方,9653悄无声息地将指数图向前推了推。
那里的指数暂且止住了,堪堪停在危险区前,没有再继续向上攀升。这意味着无论谢寒声正在经历什么,起码到目前为止,他不会有性命之忧。
[主角一定受伤了,会需要治疗的,]9653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我们可不可以——]
系统一定程度上能感知到宿主的心情变化,9653很清楚单议秋不放心谢寒声回到联盟。
它试着顺着宿主的想法再劝几句,可惜单议秋僵硬地摇了摇头,止住了它的劝说。
他神色漠然,盯着虚空里某个地方,眼珠很久没有转动。
“……我没有把握治好他。”
许久后,他轻声说,只有9653能听见,“让他跟联盟回去,或许最好。”
谢寒声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而不是一直不明不白地跟在单议秋身边。
他需要找回自己是谁,才能知道自己未来将要走上的路,才能真正拥有安定的幸福。
单议秋将通讯器凑近嘴边:“我们会给你们让路。请吧。”
战舰接到消息,开始让出道路。
星图上,代表窄星舰队的蓝点缓缓向两侧散开,露出中间一条宽阔的通道,十三艘军方战舰不约而同地向着星球方向靠拢,引擎的光芒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如同一柄正在合拢的钳子。
随着侦查人员登上星球,原先逼近危险值的指数开始缓慢回落,虽然只回落几个点便止住了脚步,但这意味着单议秋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做出了正确的抉择,但神色却不见欣喜。
光屏的亮光流连在他的眼角眉梢,只映照出一片更显疲乏的空洞。
9653看着太心疼了,着急着想安抚宿主。
它正绞尽脑汁想着该说什么好,发散出去的信号波却在此刻检测到了一阵特别波动。
它仔细定位后,找到了一艘刚刚脱离星球引力的飞行艇。
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们来想想高兴的事情吧!]9653立刻说。
它找到了能帮宿主分散注意力的好东西!
……
……
几乎是把自己摔进飞行艇以后,钉匠先往地板上吐了口血。
血沫溅在金属地面上,散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有几滴溅到了操作台的边缘。
钉匠拖着被砸成烂泥的右腿,勉强撑起身体,扑到操作平台前解锁密匙,启动飞行键。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戳准位置,急得他额头上青筋直跳,直到感受到飞行艇正在脱离星球引力,身体被推背感压在座椅上,钉匠才放松着瘫倒下去,后背贴着冰冷的舱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向外流血,深色的衣料已经被浸透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扯都扯不开。
钉匠滑坐在地上,推开挡在面前的座椅,撕下衣角的一截布料,想擦掉挡住视线的血液,不小心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疼得骂了一声,声音嘶哑,在空旷的舱内回荡。
他翻了翻飞行艇上的急救箱,找到一瓶治疗液,拧开盖子,往伤口上倒。
液体接触皮肤的那一刻,剧烈的疼痛让他弓了起身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因为恐惧而发抖,每次闭上眼睛,眼前都会浮现出那些银色脉络蔓延的画面。
钉匠没想到自己竟然能逃出生天。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谁能想到谢寒声那个狗崽子有这么大的能耐?钉匠看走了眼,以为自己捡到的是个失败品,没想到会咬人的狗不叫。
几十年的心血,全都毁了。
那些仪器,那些实验体,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网,全部化为乌有!
钉匠恨得咬牙切齿,在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复仇。他选好坐标,准备趁着现在逃离的人太多,先去自己的避难所躲避上些时日,等风波过去再出现。
输入了一串数字后,引擎预热结束,飞行艇平稳地滑入预设航线。
等治疗液终于开始发挥作用,钉匠缓过来一些。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让飞行艇自动驾驶。
一阵巨力自上方袭来。
飞行艇剧烈摇晃,钉匠猛地睁开眼,看到头顶的舱壁出现了几道破损,金属向内凹陷,操纵面板上的所有指示灯同时闪烁,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飞行艇失去了控制,被那股力量拽着往上走。
钉匠急忙按着紧急脱离按钮,可已经来不及了,飞行艇被引渡进了一艘巨大战舰的腹舱。
船体穿过力场时的震颤,让钉匠的头重重磕在操作台上,然后是停放时的剧烈冲击,钉匠又被整个甩到了舱壁上,肩膀上的伤口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舱门打开了。
刺眼的灯光照进来,钉匠竭力压制住心中的惶恐,看到一张刚在终端上见过的熟悉面孔,在此时此刻的情形下,那张脸如恶鬼一般骇人。
“你好啊。”
素商出现在舱门口,好声好气地跟他打招呼。
“钉匠是吧?运气不错,恭喜你逃出生天。”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轮到我们俩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