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艾琳娜的声音响起。
谢寒声暂时关闭光屏,仰头沉思总结片刻,慢吞吞地说:“失忆的帝国王子流落边境星球,跟一个平凡的修理师相爱了。”
艾琳娜闻言沉默,小心踱步到窗前阳光丰裕的地方坐下。阳光落在她的白大褂上,照出一片暖色。
她从没看过这种情节惊奇的书,可又很想开启一场谈话,于是斟酌着评价:“听起来思路很新颖。”
“其实并不新颖。”谢寒声瞥了她一眼,接受了艾琳娜拼尽全力的努力。
他语气沉重:“我刚刚上星网搜索了数据总结,这种类型的小说占比相当之大。光是排名前一百的,就有三十多本涉及失忆、身份落差、星际逃亡之类的元素。”
“你为什么要看这种小说?”艾琳娜很奇怪,打量着谢寒声的脸色,“结局是什么?”
“我还没有看到结局。”谢寒声说。
他看这本小说已经看了三天了。最开始的进度还不错,一天能看几十页,但越往后面越心虚,手指划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慢。
等看到王子恢复记忆、离开星球的那一章,已经没有勇气再继续下去了。
当时谢寒声把光脑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些文字描绘的画面——王子头也不回地走进飞船,修理工站在停机坪外面,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可怜的修理工伤心欲绝,认为王子抛弃了他。而王子则一边认为自己血统高贵不该跟修理工相爱,另一边又被真心撕扯着身体,情节相当凄惨。
谢寒声没有心情掺和进那俩人的爱恨情仇里,只觉得从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不会也做了类似的错事吧?他会不会也这样伤害了某个人,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离开了?
想到这里,谢寒声咳嗽一声,暂且转移注意力:“我恢复得怎么样了?能离开这里了吗?”
艾琳娜反问:“在这儿住的不舒服吗?”
病房其实挺好的,有吃有喝,窗外的模拟景色还算养眼,每天有护士定时来检查。
谢寒声一向随遇而安。他以前可以在随便什么地方睡着,急了连树上都能睡,但失忆后再醒来,谢寒声完全变样了。
他总觉得躺着的床不舒服。不是被子太单薄,就是床垫太柔软,要不就是床太小了,而自己的臂弯处少了一个人。
病房里也是一样。
太空旷,太安静,少了点让他心动的味道和声音。
好像离婚后妻子搬走的第一个早晨,失败无比的中年男人面对空空荡荡的房间,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何等可笑。
虽然直到目前为止,谢寒声的记忆都是一片接一片含糊不清的片段,有些画面甚至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的,但他已经相当确定,自己之前的经历无限接近一本离奇的狗血小说。
他没资格当失忆的帝国王子,但骗了某个边缘星系纯真居民的心,应该是肯定的。
谢寒声在考虑这种罪行在联盟法律里有没有具体案例,而如果他认罪的话,会不会被判刑。
他查过,没有找到相关条款,大概是因为没有人会把这种事情闹上法庭。
“最近应该就可以出院了。”艾琳娜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你的各项指标现在都趋于正常了。恭喜你。”
谢寒声却犹豫了:“那我之前的半年……”
艾琳娜摇了摇头。
“目前军方的意思是不追查了,一笔烂账。不确定你做过的事情查不清楚,而确定你做过的事情都是好事。”
况且单枪匹马爆破星球这项壮举,足以向整个联盟证明谢寒声本人的潜力。只要他没犯下特别严重的罪过,例如通敌叛国之类,军方一定会给予相当程度的宽容。
明白了艾琳娜的意思,谢寒声表示理解。
他再次打开光脑,鼓足勇气看下去。
文本停在了修理工回家发现爱人消失的那一章。
惊慌失措的修理工先是报警,又挨条街道地寻找,夜晚在自己的公寓里崩溃大哭,一周不到瘦了十斤。
作者选择的题材很狗血,但文笔老练,寥寥几行字的描写已经让谢寒声有所联想了。
也不知道他在铁谷星上的那个人,会不会也这样悲伤难过。
谢寒声记不起他的样子,只在梦里听到过他的声音。
再结合一些片段,他隐约感觉自己的爱人应当是相当温和善良的人——好说话,软脾气,会柔声细语地跟你讲今天发生了什么,从来不生气。
谢寒声试图回忆起更多,但每一次努力都像在水中捞月,手指合拢的瞬间,徒劳无功。
“我离开以后住哪里?”他问艾琳娜。
“都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艾琳娜说,“你之前的实战测试表现优异,军方目前决定授予你中校军衔。具体如何,要等元帅来跟你谈。”
“你指的是军方的元帅?”
艾琳娜笑了一下:“哪里还有多余的元帅?”
谢寒声挠挠头,不确定地问:“我有这么重要吗?”
艾琳娜叹了口气,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
其实趁着谢寒声不注意的时候,艾琳娜也跟医生私底下交流过好几次,主要就是想知道洗脑加双重失忆会不会导致谢寒声的大脑功能出现问题,让他变成智力低于正常人的傻子。
她甚至私下找了一份认知能力测试题,趁谢寒声做检查的时候,让护士夹在检查项目里递给他。
艾琳娜认为自己的担心很有道理,而谢寒声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担忧,时常会变得不大聪明。
“你很厉害,谢缺,”她耐心地说,把每个字都咬重,“军方现在很重视你,以后会更重视你。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是实验部、作战部、情报部三方的共同评估。”
谢寒声点点头,不准备追问自己到底厉害在哪里。
沉默片刻后,他突然说:“以后能不能别叫我谢缺了?”
艾琳娜眉心一动:“什么意思?你要改名字吗?”
谢寒声点头。
艾琳娜的表情有些凝重:“那你想叫什么呢?”
“谢寒声。”
……
艾琳娜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寂静吞没。
谢寒声躺回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把光脑勾过来,继续跟小说死磕。
这次他坚持的时间长了些,半小时后才投降,了解到自己永远没办法把这本小说看完的残酷现实。
修理工太惨了,惨到谢寒声稍微一联想,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照理说,人失忆不应该是忘得一干二净吗?声音、画面,连带着感情一起烟消云散,留下一片光秃秃的空白。
他不该这样在意,更不该因为一点似是而非的想象,就辗转反侧。
可他确实如此。
他一定很爱那个人。
想到这里,明明一切如常,连窗外模拟的风都没有加重一分,可突然间,谢寒声下定了决心。
他从床上猛地坐起身,将光脑丢到一旁,心跳忽然加快了许多,却难得不是因为担忧恐惧,而是雀跃与期待。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铁谷星距离凯索星只有几百光年,在跃迁次数足够的情况下,两天就能到达。
他要去铁谷星。
他要去找老婆。
或者老公。
……
……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异常残酷。
出院的第二天,谢寒声来到了元帅办公室。
他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只有两个:第一是跟元帅浅显讨论一下自己的职业发展规划,第二就是请假,他要离开凯索星几天。
第一个不重要,第二个才是关键。但其实第二个也没有很关键,因为不管元帅是否同意,谢寒声都已经下定决心。
如果别人配合他,那当然最好;如果不配合的话,那就等他回来再受罚吧。
从心里默默打好草稿后,谢寒声经过安检,走进元帅办公室。
可跟预想不同,元帅没有像之前见面那样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
谢寒声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墙边,单手叉腰,眉毛拧紧,头发也乱糟糟的,低声说着什么。
“……你确定吗?他真是这么说的?”
听见谢寒声进来,元帅冲他摆了摆手示意先坐,自己则继续跟终端另一端的人通话。
谢寒声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办公桌前,假装自己没有在偷听。
“这种事情从来没有过。不,我的意思是从来没有过,一点迹象都没有。”
元帅的声音相当困惑。
跟军部的其他高层领导比,他已经是个老人了,见证过联盟的起步与挣扎,走到今天,一头白发配合着难以消解的伤疤,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云淡风轻,很少有这么困惑焦躁的时候。
可见不管他们谈论的是人还是事,都足够棘手,以至于元帅都要跟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似的,一边说话一边揉额头。
“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元帅又说,“开会?开会有个屁用!”他爆了声粗口,“整天就知道开这个破会,开那个破会,你告诉我有几个有用的?上次开那个什么安全会议,开了三天,结论是继续保持关注。这就是你们开会的成果?”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元帅脸上的愤怒表情有了片刻的凝固。
接着他无视谢寒声的存在,长长叹了口气。
“……我的意见有什么屁用?我的意见是别管他们,让他们去死,谁肯听我的?现在想到我了?之前在干什么?谈判的时候为什么不通知我?”
他的愤怒相当明显,心跳也一直在加速,很快就要越过他这个年纪的健康范围。
谢寒声默默听着,总觉得元帅好像在恼火一件即将发生的既定事实——有人背着他谈成了一笔他不喜欢的交易。
这种事在军部不少见,但能让元帅这么失态的,还是头一回。
“我去他妈的——”
元帅又要骂人,但通讯那边的人也有点恼火了,拔高了声音。也正是因为声音增大了些,谢寒声终于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话语。
“——窄星愿意和谈,这是好消息!”另一个人扯着嗓子说,“中央当然会同意!现在还在交战,如果我们拒绝,他们转而去投靠帝国,你说怎么办?!”
“那他们为什么非得来凯索星?不怕我们瓮中捉鳖,把他们全弄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你就别管了。”
元帅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当即冷笑一声:“已经定好交易什么了,是不是?”
“这是中央的决定,你只需要负责执行。”
“执行?我执行什么?他们来了我给他们开宴会?”
“你想开就开,不想开就别开。但人来了你不能动他们,这是命令。”
“命令?你拿命令压我?”
那边也沉默了一瞬,语气软了几分:“不是压你。是这件事已经定了,你一个人反对没有用。与其发火,不如想想怎么把场面做得好看些。人家既然敢来,就说明有底气。你要是在这个时候搞出什么事情来,丢脸的是整个联盟。”
元帅没有说话,反复深呼吸后,他冷静下来:“他们什么时候到?”
“后天。”
通讯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关于接待规格和安全保障的初步方案。
元帅最终没有再接话,挂断了通讯。
他握着通讯器的手紧了紧,眼看着就要把东西砸到地上,但好在理智占据了上风。几秒钟的僵硬后,他将通讯器放回了桌上,动作很慢,刻意控制着自己。
再次看向谢寒声的时候,元帅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胸膛的起伏还彰显着刚才的怒火。
他坐到谢寒声对面,说:“都听见了?”
谢寒声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准备完全暴露自己在偷听的事实。
元帅瞧着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这两天要有大事。”
谢寒声问:“跟刚才的通讯有关吗?”
“是。”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交谈也没有太过僵硬死板。这个话题草草略过,元帅敲敲桌面,一份计划书呈现在谢寒声面前。
“实验部的改造人计划进展不错,”他说,“联盟中央在考虑成立一支改造人军队,规模不会很大,但绝对是中坚力量。我目前考虑由你来担任军团长,你认为呢?”
谢寒声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将光屏放大,仔细查看。计划书写得很详细,从人员编制到训练方案到装备配置,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数据和预算。
军团的初期规模只有不到两百人,但每一个都是经过改造的精英,筛选标准极为严格。军团长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可以直接向元帅汇报,不需要经过中间层级的审批。
配备的舰船和装备也是最新型号的,预算单上那几个数字让谢寒声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看来我没有理由拒绝。”谢寒声说。
他又跟在铁谷星上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失忆的谢寒声即便竭尽所能,也会在不经意的刹那流露出些许茫然,仿佛从未脚踏实地过。他试图去爱,去争取,去保护,可他的困惑难以忽视,好像永远身处一片迷雾中,谁要爱他、靠近他,就要一同走进迷雾,与他一同挣扎。
这不是谢寒声的错,只是客观存在的困境。
记忆的复苏不仅代表着他从前往后的人生被修复,也让他本身缺失的人格完整起来。
谢寒声变得前所未有的坦然,整个人都有了着落,哪怕孤注一掷,也看着豪气万丈。
他的变化元帅不了解,艾琳娜也无从得知。
谈完第一件正事以后,谢寒声摩拳擦掌,准备开启第二件。
然而话刚说出口,就遭到了拒绝。
“你暂时不能离开首都星。”
谢寒声还想为自己争取:“我不走远了,就是想回铁谷星看一眼。你给我半个月就行,我保证回来。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给我装上定位器,我不在乎。你装十个都行。”
“这跟装不装定位器没关系。”元帅说,“你刚才听见我的通话了吗?”
他突然说起这个,谢寒声本能咳嗽一声,想要否认。但元帅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你的改造强度什么样我心里有数。听见就是听见了。你那耳朵能听清三个房间以外的人翻书的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说得这么直白,谢寒声也不反驳了,等着他继续说。
元帅就道:“你其实是立了功的,休假也正常。但这件事有点不巧,有人想见你。”
“谁想见我?”
“你不是听见了吗?”元帅道,“窄星要来凯索了。”
谢寒声愣了一下:“是我想的那个窄星吗?”
“还有哪个窄星?”
元帅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提起那两个字就皱眉。
他对那个毫无法纪可言的组织的态度不是一般的抵触,不仅是不信任窄星,更气恼于自己被排除在了联盟的决策之外,只在需要提供安全保障的时候才被通知。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吐字含糊,从语气判断不是什么好话。
谢寒声就奇了怪了。
他知道这个组织,也知道这个组织很了不得,他们在铁谷星可能有过交手。而且据艾琳娜所说,当联盟派出的十三艘军舰前往废弃星球接他时,窄星也在现场。
但这都不能解释为什么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能离开首都星。
谢寒声真的很着急。他只是一个中校而已,在与不在没差别,但他远在边境星球的男朋友就不一样了。
那么温和柔软的一个人,恐怕连虫子都舍不得踩,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一直安安稳稳不曾受过伤。骤然碰见这么多破事,谢寒声还不在身边陪伴,他得多难受?
光是想想,谢寒声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非得马上去他面前认错不可。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问。
“当然跟你有关系了。”元帅说,“窄星的首领点名要见你。”
……
……
脚步声停在囚室门口,斜上角的镜子倒映出来者的轮廓。
单议秋抬手止住女人将要脱口而出的言语,最后朝着地砖下看了一眼,走到门口。
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囚室归于黑暗
“谈好了吗?”
女人自信道:“已经洽谈完毕了。联盟同意了我们的要求。我们会先递交一部分数据资料,等到访问结束再给出另一部分。”
单议秋闻言看她,夸赞:“做得这么好?”
女人就笑了。
权力地位的膨胀带来了全身气质的翻天覆地,如果说之前女人还只是一个要给齐盛打下手的三层人员,那现在,她已经站在了窄星的第二位,可以和齐盛平起平坐了。
“老板信任我,我当然要做好,”她说,“有几点可能还要再协商一下,但整体没有问题了。战况焦灼太久,联盟很需要达成新的合作。他们的舰队损耗太大了,帝国的几次反攻打得他们措手不及,现在急需补充技术。”
单议秋是在通缉榜上,但那又怎样呢?
与永恒的利益相比,通缉令上的金额比羽毛还要轻飘飘,根本就不重要。
联盟的通缉令挂了这么多年,悬赏金额翻了好几倍,从来没有人领到过。现在窄星主动抛出橄榄枝,联盟巴不得把这件事赶紧翻篇。
“重点是我要见谢缺。”单议秋说,“你明白吗?”
女人点头。
她比齐盛好的一点就是,她从来不刨根问底,这是难能可贵的优秀品德。
齐盛每次接到任务都要问三遍为什么,好像不问清楚就没法做事。女人不一样,她只问怎么做。
“我明白,老板,你尽管放心,”她说,“不过有一点,我觉得要提前跟您讲一下。”
“什么?”
“谢缺改名了,”女人说,“他现在叫谢寒声。”
她有意在这时提起刚收到的情报,说完又当即低下眼眸,做出极为恭敬驯顺的姿态,试图将方才的种种,掩饰成无意之举。
可即便如此刻意,她的眼神却还是不自觉地向上瞟去,窥探着单议秋的反应。
她以为自己做的不动声色,可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向上看的刹那,恰好撞上了单议秋等候多时的目光。
女人心头一惊,慌乱收回视线。
“那就先这样吧,”单议秋对她的慌乱视若无睹,平静道,“下午启程。”
“是。”
女人离开了。
单议秋重新回到方才站的位置,通过透明的地砖看向下方的囚室。
囚室里的人感知到了他的靠近,身体瑟瑟发抖着窝在墙角,试图躲避来自上方的目光。
先前死里逃生尚且留有几分得意的钉匠,在短短几日的磋磨下失去了全部心气,像是被打折了脊骨一般,只想着躲避偷生。
看着他这副模样,单议秋难得勾了勾唇角。封冻已久的心绪,因着近在眼前的重逢,淌出一条涓涓细流。
“你不会死的,不用这么怕。”
他轻声安抚,殊不知这样更令人恐惧绝望。
“我要把你送给他,好让他知道,我没故意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