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寒声趴在桌子上。
艾琳娜出现在门口。她没有走进房间,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能闻见你的急躁和不满意。”
银色细线从谢寒声的指尖蔓延出去,在平滑的桌面上勾出一个人形背影,细长瘦削,轮廓简洁。
谢寒声画了许多遍,总是不满意,这次也一样。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指尖一收,银色纹路全部缩回皮肤下面,桌面上什么都没留下。
“你改造成功了?”他头也不抬地问,“恭喜你,我都闻不出人的情绪了。”
“这是经验所致。”艾琳娜说。
她相当谨慎地保持着跟谢寒声的距离,脚还踩在门槛外面。
“跟元帅的谈话很不顺利吗?”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顺利了。”谢寒声终于坐直身体,看向艾琳娜。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此时,距离窄星到达凯索星还有不到八个小时。艾琳娜已经做足了准备。
谢寒声跟她相处近十年,知道每当她换上一件熨烫异常齐整的白大褂的时候,就意味着她在进入战斗状态。那件白大褂的褶皱被熨得笔直,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袖口都平整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布料。
“我正在始乱终弃别人,”谢寒声面无表情地说,“通知所有人不要跟我讲话。谁知道哪句话会刺激到我,让我一时兴起直接逃跑。”
他是认真的,艾琳娜却像是听了笑话似的哼笑一声。“你不会这样做。联盟没有得罪过你,你得对她负责。”
正是这点微薄的责任感,促使谢寒声没有跟元帅谈完话以后,直接偷辆战甲离开凯索星。
他当然也知道现在正在交战期间,如果能争取到窄星的合作,对联盟来说是一大助益,如果窄星首领坚持要见他,那谢寒声无论如何都得见一面。
“你为什么穿得这么正式?”
认命是一回事,心生不满是另一回事,谢寒声忍不住挑衅。
艾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把领口往上拉扯。“很正式吗?”
“像要去参加葬礼。”
“那倒不至于。”艾琳娜说,“我也要跟窄星首领见一面。”
谢寒声挑眉:“为了什么?”
艾琳娜回答:“我很喜欢他的一部分研究成果,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探讨一下。”
“窄星的首领还会做研究?这倒是个新闻。”
在谢寒声能查到的所有资料里,素商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都是“走私”“暗杀”“情报买卖”之类的标签,没有一个字跟研究有关。
不过话虽如此,他却没感觉太奇怪,毕竟能把那么大一个组织管得跟小猫一样,肯定是有自己的能力的。
“那个首领本名叫什么?”他问,“我难道要跟他见面的时候也喊首领吗?”
“应该不行,”艾琳娜双手环抱在胸前,随意道,“暂时叫他素商吧。他如果愿意的话,会自我介绍的。”
“你对他很宽容。”
“我对所有聪明的人都很宽容。”艾琳娜说。
说完,她想要离开。
盯着她的背影,谢寒声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当时他还在实验部内接受改造前的调整实验,跟艾琳娜的关系很融洽。
有一段时间,他注意到艾琳娜经常前往军方的仓库,偶尔会提着几个大箱子返回实验室。箱子里装着的都是一些残损的新式武器。
艾琳娜的主要专业不涉及武器制造,但是她经常会为了那几件武器熬夜,谢寒声有几次半夜经过她的办公室,见里面灯还亮着,摊了一桌子的图纸和计算稿。
现在想来,那几件武器可能就出自窄星之手。
谢寒声一时间觉得很有意思,这颗星球上不期待窄星来的人好像只有自己。
他坐直身体,从心里倒计时。
八小时后,窄星会降临凯索星,之后会有两场闭门会议,等会议结束差不多也就到了晚上。
元帅将谢寒声与窄星方面的见面安排在了晚餐之后,粗略算下来,应该是晚上八点左右。
谢寒声希望自己只是以展示品的形象到人家面前溜一圈,最多展示一下技能,然后就可以离开。
毕竟他在铁谷星貌似跟窄星是有渊源的,虽然没有人向谢寒声透露过具体信息,但是根据很多零碎的线索,他也差不多能推断出事态的大致轮廓。
窄星在铁谷星破获了一场叛国案,而当时谢寒声是洗脑犯罪组织的成员之一。
结合后来组织被爆破时窄星就在现场,基本可以推测,洗脑犯罪组织也跟叛国案有关系。
如果当时窄星的战舰追到废弃星球,是想把谢寒声轰成肉酱呢?
可能性非常之大。
谢寒声在感受到压力之余,也在心里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能得罪这么大的一个组织,失忆了的自己也是相当有能耐。
那么现在窄星找到凯索,指名道姓要来见他,究竟是抱有怎样的念头就未可知了。
也许是来寻仇的。
不过说到底,谢寒声也没做特别过分的事情,他也许在捣乱,但是毫无成效可言,窄星最后还是解决了叛国案,并且借此跟联盟达成了友好合作的第一步。自己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根本就不值得那些大人物过于关心。
谢寒声现在只盼着能在二十四小时内解决所有问题,方便自己快速离开首都星。
他觉得自己再一次恋爱了,即便连恋爱对象姓甚名谁、家住哪里、长得怎么样,一无所知,但光想到在几百光年外有这样一个人等着自己,谢寒声就忍不住高兴。
他轻轻哼起一首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凯索星灰蓝色的天空,觉得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
……
……
[我有点紧张。]9653说。
单议秋奇怪地看着它:“你紧张什么?”
[我们又要跟主角见面了。]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我没有听懂你什么意思。”
9653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们跟主角才几天没见,照理说不应该这样生疏,可是因为隔得太远,加上之前的分别太惊心动魄,9653一想到见面就有点儿心虚,不光是为自己,也为宿主。
它的小光圈缩了缩,又胀开,模仿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你一点也不紧张吗?]它小声问。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话虽如此,单议秋还是端起水喝了一口,想要借此压住略有异样的情绪。
飞船行进的轰鸣声在意识之外响起,多日熟悉之后,已化成能让人舒缓精神的背景音。
单议秋试图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事物上,但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隐约的焦躁还是浮上心头。
分别这么些天,谢寒声没有联系过他,连尝试都没有。是不是生气了?
这个世界的数据流相当可爱。有点笨,偶尔也会话很多,想法天马行空,单议秋很喜欢,但也知道这种看起来好脾气的人一旦被惹急了,很难哄好。
现在可能就是在很难哄好的阶段。
单议秋光是想一下就觉得头疼。
当初分别真的是不得已。他了解联盟,也了解实验部的艾琳娜,知道只要自己流露出和谈意愿,联盟不会拒绝。他也知道艾琳娜珍视自己的研究成果,会拼尽全力保证谢寒声的安全。
谢寒声回到联盟,百利而无一害。单议秋冷静分析,认为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换做以前,他哪怕拼着两败俱伤,也一定会把谢寒声抢回身边。可在上个世界,他答应过谢寒声,不会再做无谓的冒险。
谢寒声不记得了,但话说出口,就得做得到。
单议秋知道自己在遵守承诺,谢寒声却未必会这样认为。
毕竟人家刚一出事,自己这边就像是无情无义似的,任由联盟把人带走,等醒了,指不定心里多难受。
单议秋揉了揉额头,难得有些踟蹰。
“再把草稿拿过来,给我看看。”他说。
9653一听就笑了。它就知道宿主肯定也紧张!
它连忙将事先打好的哄人草稿以及相关顺序再次呈送到单议秋面前。草稿写了好几页,逐条罗列,不光有各种道歉话术,还标注了优先级和适用场景,后面附了备用方案。
单议秋仔细研读。
他看了两遍,把第一条和第三条调换了位置,又把最后一条删掉,重新写了一行字。
十五分钟后,飞船连接上接驳口。
【欢迎来到凯索星,联盟之都。】
播报声在所有人的头顶响起,女声清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类似一颗被抛光过的金属珠子滚过玻璃。
单议秋关闭光屏,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9653也学着人类的模样扭了扭光圈,假装在整理衣服。
演习结束,实战开始。
……
联盟设置的欢迎仪式极其隐蔽,这是双方都赞同的结果。
没有媒体,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接驳口外面只停了几辆黑色的悬浮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窗单向透光,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站在车旁,表情严肃,姿态端正。
单议秋注意到,当进行礼节性握手的时候,联盟的不少随行官员都投来了惊诧的目光,掩饰得并不巧妙。
以前有个传言,说素商长得青面獠牙,恶毒残酷,会吃小孩。单议秋的外在形象跟这个流言相当不符,对方感到惊讶也正常。
“您真是……”
主持这次访问的外交部部长笑容和蔼,比单议秋大了好几十岁,头发花白:“……不可貌相。”
“你可以直接说我年轻。”单议秋说,“我并不在意。”
部长笑笑,没有接这句话。
他跟单议秋握了握手,单议秋向旁边侧身,介绍跟在自己身后的女人。
“这是苏珊。”
苏珊上前一步,笑着跟部长握手,不卑不亢。
部长多看了她一眼,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做足了功课——这个女人的名字不在窄星最初提交的人员名单上,但履历已经摆在了联盟情报部门的桌子上。
她是继齐盛之后,素商亲自提拔的第二名副手,地位非同一般,这意味着窄星内部已经完成了一次权力更迭。
部长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其他随行人员以及本次行程安排。
绝大多数的人,单议秋只在各类报告和情报文件上听到过,名字和脸对不上号,但这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站在队伍末尾的那个脸色异常难看的男子。
单议秋主动走过去,伸出手。
“冯元帅。”他说,“久仰。”
元帅冷着脸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才缓缓握了上去。
“那场巴尔文星域阻击战,您的战术运用非常引人注目,”单议秋继续说,“第三舰队以少胜多,打得帝国措手不及。我读过战报,很精彩。”
元帅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您过奖。”
“实话实说。”
元帅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公事公办道:“希望这次访问一切顺利。”
“会的。”单议秋说。
全部介绍一遍以后,部长道:“我们之后有两个会议。请吧。”
单议秋点点头,跟着部长往里走。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两侧的金属墙面上,反射出一种柔和的光泽。天花板上的灯带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白线,空气里有某种昂贵的地毯清洁剂的味道。
第一场会议是关于技术合作的。
联盟方面来了十几个人,单议秋这边只带了苏珊和另外两个技术顾问。
会议的内容很枯燥,双方在前面几轮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今天的会议更像是在走过场,把已经敲定的条款再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单议秋听了半个小时,觉得没什么问题,就把后续的细节谈判交给了苏珊。
第一场会议结束以后,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单议秋示意苏珊去跟部长继续谈细节,自己则单手插兜,悠哉游哉地离开了会议室。
他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元帅站在那里,背对着会议室的方向,面朝窗户。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听见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直到单议秋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才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将单议秋从上打量到下。
“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我们俩刚才的交谈不是很愉快。”单议秋随意道。
元帅冷笑一声:“您误会了。”
单议秋摇摇头:“我没有误会,不过仍然很感谢您批准了我与实验部成员的见面。”
其实这个不是元帅批准的,但联盟内部的矛盾没必要暴露在外人面前,于是元帅沉默着点了点头。
单议秋见此笑了一下,眼睛里多了点亮光。
坦白讲,他的外貌条件超出了联盟的预料。
这是元帅第一次见到窄星的实际领导者,而这一次的会面,在暗地里引起了足够多的惊讶和反思。
首先,联盟给出的画像完全错误,简直就是一个大写的失败。
他们试图通缉一个疯狂的科学怪人,而单议秋跟科学怪人的区别不亚于自行车与高级战舰。
他看起来是那种会在普通中学里当老师的角色——眉眼亲和,笑起来的时候毫无攻击性,如果只是打个照面,不会有人将他与顶级犯罪组织联系在一起。
而正是这样一个人,铁腕手段,只是几小时的会面而已,元帅已经看出来单议秋对手下人有多强的控制力。
那些人别说违忤他的心思了,连多一个眼神都不敢递出。
想起之前经常有情报提到跟在单议秋身旁的齐盛,这一次倒不见了踪影。
元帅听说他在铁谷星的事情上闹出了不少乱子,现在大概已经退居二线了。
“你来找我什么事情?”他直接问。
单议秋见他开门见山,也就不遮掩了。
他本意是想先跟谢寒声身边熟悉的人打探一下情况,如果谢寒声还在生气,或者已经恼火到了摔盆子砸碗的地步,他好提前采取措施。
“谢寒声怎么样了?”他问道。
元帅看向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
“他确实已经改名叫谢寒声了,对不对?”单议秋笑着问。
元帅缓缓点了点头。
“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单议秋弯了弯眼睛:“我跟他在铁谷星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彼此聊得还算投机。这次来这里,主要也是想跟他聊聊。元帅愿意帮这个忙,我心里非常感谢。”
他再一次感谢起了压根不存在的事情。元帅到底不是政客,有点儿心虚,咳嗽了一声。
“挺好的,脑子没坏。”
同时,他也想起了谢寒声失忆的事情。
单议秋说跟谢寒声有过几面之缘,可谢寒声失忆了,压根啥也不记得。
元帅心生警惕,担心单议秋是来抢人的,顺势问:“就只是跟他聊聊吗?”
单议秋点点头,面上笑意更深。“我很欣赏谢中校。”
他的用词很妥当体面,可尾音却莫名有几分勾缠的意思,听得元帅浑身不自在。
他再一次以清醒的目光打量单议秋,却发现他这时候的笑跟刚才完全是两回事。刚才那个对着外交官的笑,客气疏离,公事公办,现在这个笑是冲着谢寒声的,颇有些暧昧意味。
元帅心头一惊。
……
此时距离晚餐后的会面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谢寒声接到了一个通讯。
“元帅?”他坐在床边看了一眼时间,“你不是该在开会吗?”
“有点事情,出来一下。”
元帅的声音很含糊,像是在压低嗓子说话。
“你在哪儿呢?”他问。
谢寒声:“还在房间里。过一会儿出发。”
元帅嗯了一声,接着就陷入了沉默。
谢寒声很奇怪,为什么元帅这个时候要给他打通讯,但是问是问不出来的,他只能默默等着。
果然,过了一会儿,元帅咳嗽一声,不太自在地开口了。
“我刚才跟素商谈了一会儿。”
谢寒声提起注意力,意识到这是来送情报了。
他盘腿坐在床上,甚至准备扯个什么东西过来记笔记,以示自己的态度认真。
他把光脑打开,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所以怎么样?”
“不怎么样。”
元帅的嗓音非常僵硬,宛如一个被噎住了的老头子,正在艰难尝试发声。
谢寒声不懂了:“这是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你跟素商见过面?”
谢寒声干笑一声:“我倒是想记得。”
他跟素商的几次交汇,应该都在铁谷星。如果谢寒声能记起素商,那他肯定也能记起自己的男朋友。
可惜的是,谢寒声现在仍然只有一地无法拼凑的碎片。
听他这样说,元帅叹了口气,显得很头疼。
“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这个素商好像喜欢你。”
谢寒声没听懂,愣了一会儿:“什么意思?”
元帅就恼火了,粗声粗气地说:“听不懂吗?”
谢寒声终于反应过来了,不可置信:“不能吧?他眼神不行?”
“我也没瞎!”元帅恼火道,“他提你的时候,表情完全不一样。你做好准备。”
谢寒声沉默了。
这也是可以做好准备的吗?
他之前做好的准备是人家来找他算账,现在做好的准备是人家来找他谈情说爱,差距太大,谢寒声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默默沉思片刻,谢寒声打开光脑,在搜索框中输入一行字:
“如何体面快速地拒绝潜规则”
……
……
三个小时的时间在快速背稿的前提下转瞬即逝。
等到谢寒声出场的时候,他宛如一个还没复习完功课就要被抓进期末考试现场的悲催学生,走一步忘一句。
他本来在房间里背了十几条拒绝的话术,每一句都背得滚瓜烂熟,可等进到大厅门口的时候,背好的拒绝模板全都忘记了,脑子里空空如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不出来。
“你说我现在逃跑,还来不来得及?”他认真问身旁的艾琳娜。
艾琳娜斜眼瞧他。“你如果现在离开,我也保护不了你。但我们两个可以一起去死。”
被威胁了,谢寒声咬牙向前走去。
窄星的临时休息厅前面有三道安检,两道机器,一道人工。
谢寒声怀抱着紧张忐忑的心情,每一道都安全通过,等过最后一道关卡后,越往里走越安静。
谢寒声的听觉改造过,在第一道安检的时候还能听见各种交谈,嗑到了第三道安检,声音尽数褪去。
他注意到心跳。
谢寒声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坚不可摧。改造刚成功的那段时间,他一度只有在能听见对方心跳的时候,才愿意交流。
因为当你跟一个人面对面时,能听见他的心跳,其实是一种另类的安慰——即便看不见对方的思想,至少能观察到他身体的反应。
此刻谢寒声停在门口,一边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心跳,一边等艾琳娜搜身结束,借此稳定混乱的心情。
可几秒钟的时间后,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串特别的心跳。
没有大张旗鼓的闯入,只有悄无声息的渗透。像墨汁在水里慢慢扩散,等谢寒声意识到情况有异的时候,他的整个感知已经被填满了。
特别的心跳占据了全部听觉,将其余感知完全排除在外,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谢寒声不自觉便循着声音的方向完全偏转身体,渴望着靠近。
这不对劲。谢寒声接近慌乱地想。这种事情从来没有过。
他试图忽视。
可听得越久,越是尝试克制,谢寒声就越难控制自己。
那串心跳每跳动一下,他的胸腔就跟着震一下,酸涩从胸口往四肢蔓延,试图唤醒某个沉睡已久的意识区块。
右臂也在心跳的影响下变得不受控制。
银白色的光芒从指尖闪烁出来,金属片从皮肤下面翻涌,覆盖了手背,又相当不情愿地收缩回去。
艾琳娜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谢寒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走廊,看向那道紧闭的门。
那串心跳就来自那扇门后,谢寒声眨眨眼,感受到一条线出现在虚空中,将他与那串心跳的主人连接在一起。
等冲动越过设置的阀值,谢寒声不再等待艾琳娜,他快步朝着大厅跑去,步子越来越快,走廊两侧的灯光连成模糊的光影。
他的心跳仿若擂鼓,冲到门口,一把推开了双排门。
大厅宽敞,灯光暖黄,照在深色的桌面上。
在无数回头查看响动的模糊人脸中,谢寒声找到一个人。
那人坐在桌前,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也如他人一般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张脸——
谢寒声曾在梦里见过很多次,梦醒后,他尝试着在桌上画过,在窗玻璃上画过,在治疗舱的雾面上画过,但总是在落笔的瞬间忘记。
他便以为那是幻觉,是一个孤独的人在极度思念中捏造出来的形象,可悲可笑,值得一点怜悯。
然而那张脸现在就摆在他面前,比他画过的任何一次都真切好看。
眉眼温和柔软,仿佛一层柔柔的雾当空淋下。
刹那间,谢寒声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能感觉到身旁有人在说话,不少心跳都因为他的出现而加快,可在这一瞬间,他的耳边只能听清其中一串声音。
那串心跳就在几步之外,稳定,从容。它也因为谢寒声的突然闯入加快了几分,可声响回荡在耳边时,却如同一阵亲昵含糊的爱语。
谢寒声觉得自己要脸红了。
他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走到那人面前,尽力将距离拉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边缘一圈柔软的金褐色。
对方注视着他一步步靠近,面上浮出一抹略带羞怯的笑意。
“你好。”他说。
他没有站起身,只是仰头,眼神中有不自知的期盼。
谢寒声愣愣地看着他。
无数字句在脑海里疯狂涌现,又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开去,一条都抓不住。
沉默片刻后,谢寒声终于恍然般从嘴里吐出三个字。
“……修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