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规模中等,打理得很用心。
鹅卵石小径两侧栽着几株威廉叫不出名字的花木,枝叶间漏下的光斑随风轻轻晃动。微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偶尔夹杂一丝远处不知名花朵的幽香。
威廉跟在师傅身后,沿着小径往里走。阳光很好,暖洋洋地铺在肩膀上,让他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被安抚了许多。
绕过一丛凤尾竹,威廉看见了躺在花园里晒太阳的元帅。
那是一个让人很难移开目光的人。
身为联盟历史上最年轻的元帅,谢寒声看上去跟数年前第一次就职演讲时一模一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难堪的痕迹。
唯一不同的是气质。
多年前谢寒声站在演讲台上时,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锋利的、未经打磨的锐气,像一柄刚出鞘的刀。而此刻,半阖着眼睛躺在椅子上的谢寒声,周身那股锐利已经沉淀下去了,更沉稳从容。
师傅走上前,威廉赶紧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地跟在后头。
谢寒声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他先跟师傅打了个招呼,然后接过师傅递来的需要过目和签字的文件。
今年军部要进行一系列的程序改革,旨在让整个机动过程变得更加简洁高效,就威廉所知,目前改革已经进行到了中后阶段,需要元帅签字的文件越来越多。
威廉站在一旁等着,不敢出声也不敢乱动,生怕打扰到元帅办公。
他偷偷看了一眼师傅,发现师傅倒是很自然,应该是早就习惯了。
就在这时,小楼里又走出一个人。
威廉本来只是随意地抬一下眼,没想多做停留,可看清那个人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就钉住了,再也收不回来。
那人穿得很简单,一件浅色的薄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裤,皮肤很白。
角度受限,威廉只看得见他半张侧脸,隐约觉得眼熟,却又很难与名字挂钩。
阳光落在那人的肩膀上,把那件薄衫照出一点半透明的质感,隐约可见底下肩胛骨的轮廓。
威廉说不清那种感觉。
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刻意,可偏偏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圆润自洽中又自有锋芒,让人移不开眼。
威廉眼看着他走到元帅身边,很自然地站定了,好像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
师傅率先开口问好:“单先生。”
威廉心头一震,终于认出了那种熟悉感。
单先生。
窄星的首领。
单议秋。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威廉的脑海,瞬间照亮了眼前的迷雾。
可是单议秋这时候不应该在凯索星!
威廉心脏狂跳,下意识想要躲闪,周围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现出意外,好像单议秋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见此,威廉拼尽全力压住心头的惊动,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让他更加震惊的事。
元帅——那个联盟最年轻的元帅,那个在军部会议上不苟言笑、在公开场合从不失态的谢寒声——很自然地抬手搂了一下单议秋的腰。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威廉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紧接着,谢寒声偏过头,又在单议秋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就那么一下。嘴唇落在颧骨附近,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没有半点犹豫,自然而然。
威廉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站在角落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大概很蠢,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僵住了。
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威廉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单议秋弯了一下嘴角,之后便不客气地坐到了元帅方才躺的那把椅子上。
他往后一靠,翘起腿,姿态懒散而自在,好像整个花园都是他的地盘。而谢寒声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是那样柔软,威廉从未在任何一份情报或报道中读到过。
威廉站在角落里,终于明白师傅刚才的叮嘱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出去,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而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威廉一眼、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的单议秋,却在威廉思绪翻涌的某个瞬间,忽然抬起头,看向威廉的方向。
威廉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刹那冻住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连呼吸都屏住了,后背不自觉沁出一层薄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不敢再看。
等威廉终于敢抬起眼睛的时候,单议秋已经收回了目光,低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指尖微微曲着,腕骨处有一小片阳光在跳动。
师傅又和元帅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
谢寒声一一应下,偶尔点一下头。
他手里还拿着那叠文件,但注意力似乎已经不完全是那些字句了,威廉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从纸面上抬起来,往单议秋的方向偏一下,然后又收回去,快得仿佛某种惯性。
“行了,那就这样,”师傅最后说道,语气一如往常,“我先带威廉回去熟悉一下流程。”
谢寒声点点头,朝威廉的方向看去一眼,对他露出微笑,很亲切。
威廉终于有了点面见偶像的真实感,连忙敬礼。
谢寒声回礼。
等流程结束,师傅转身往外走。威廉快步跟上去,脚步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耳朵里嗡嗡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不到两分钟里看见的一切。
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元帅的声音,但又完全不像元帅。
那声音里含着笑意,很轻很柔,威廉从未在任何场合听过。
“怎么出来了?”
谢寒声问,明知故问地促狭着,“是不是想我了?”
“嗯哼,”单议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想死你了。快过来让我抱抱。”
然后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漫出来的低笑。
威廉忍不住偏头。
阳光底下,谢寒声正俯着身,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单议秋的肩膀。他的额头抵着单议秋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交缠在一处,姿态亲昵得不像话。
那一刻,没有人在看他们。花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枝叶的沙沙响,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两个人。
这一幕太过亲密,旁人不应该看见。
威廉连忙扭过头去,再不敢多看,跟上已经走出好几步远的师傅。
脚下的鹅卵石有些不平,他的步伐乱了半拍,差点摔倒在地。
身后那个花园里的世界,被他留在了原地。
……
回到车上以后,威廉的心跳还是没能完全平复下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好几次,终究没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师傅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已经在一起好几年了。”
威廉猛地抬起头。
师傅又说:“现在还没领证,过段时间应该会结婚。”他顿了顿,“这不是你该管的事,知道吗?”
威廉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真的会结婚?”
师傅点了点头,嘴角有了一点细微的弧度。
“你现在看不出来,”他说,“但单先生跟元帅挺般配的。”
他把目光收回,重新看向文件:“况且那些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你老老实实做你该做的,等时候到了,去吃喜糖就行了。”
悬浮车驶出府邸的大门,汇入凯索星上空繁忙的交通流。
威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慢慢消化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过了许久,他意识到,师傅说得对。
有些事,确实不是他该管的。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守好该守的秘密——然后在某一天,收到一份喜糖。
谁家当机要秘书能跟他一样,太有面了。
*
*
过去,在阅读宿主必备知识手册的时候,有一章曾专门讲述过宿主返回任务空间时所产生的感受。
85%以上的宿主,将那种感觉形容为自深海游浮而上——周身的水压一层一层褪去,耳边长久以来的嗡鸣渐次消散。在头颅破开水面的那一刹那,如释重负。
单议秋亲身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时刻,他知道自己也属于那85%,从不例外。
此刻,那种熟悉的浮力正从脚下升起,托着他缓慢地向上,任务世界的重量正在从肩头滑落。
单议秋闭上眼。
在向上漂浮过程中,他的意识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远,仿佛是从一口枯井的底部传上来的,拖长了嗓子,苍老而嘶哑——
“天降玄符,以启雍。”
那声音足够虚弱,也足够沙哑,尾音里夹杂着无数叹息与垂死的长吟,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就在它归于寂静的一刹那,更嘹亮、更轰鸣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如天洪倾泻,汹涌而下。
“天降玄符,以启雍!”
“天降玄符,以启雍!”
“天降玄符,以启雍……!”
一声接一声,一浪叠一浪。
喊声越来越大,传到耳膜时几乎要激起一阵酸涩的泪意。
意识恍惚中,单议秋看见无数人影——成百上千的人伏在他身周,跪得极低,额头贴上了地面,喊声却要冲到天上去,要把天上那紧闭的神门给撞开。
太过声势浩大,单议秋在意识中无意识地退缩,想要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脚下是冰冷的石台。身后是虚空的深渊。身前是那些匍匐的人群,他们的喊声像一根根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单议秋从来都无路可退。
从他踏上第一级台阶、开始以俯视的姿态注视所有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注定要走到今天。
倏忽间,那件可与国君相媲美的龙袍又浮现在眼前。
孔雀翎与金丝线交织出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深的色泽,披上它之前,恩长曾将他唤至膝前,一字一句地叮嘱。
“神有覆海移山之力。通神者,自可撼动朝野乾坤。”
单议秋至今都记得跪下时,闻到的一缕隐约香气。
那是寻常人家耗尽几世轮回也嗅不到的味道。要抽干净一千人的骨髓,再刮掉一千人的脂膏,才能炼出一两,置于火上,燃半天,香气散尽。
那是权力的味道,凌驾于万人之上。
单议秋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
他也愿意一生都泡在这种味道里。
如果恩长的话只有半句,如果故事就在这里停下,那该多顺遂多美好。
可偏偏,那个老人没有把话说完。
数十年的荣华富贵,数十年的权倾朝野,数十年的视他人为草芥——
如今,也轮到他人视自己为草芥的时候了。
意识在此处猛地一沉,又浮了上来。
单议秋在恍惚中睁开眼,还身处那片若有若无的虚空里。
四下空茫无人,只有喊声还一波接一波地朝他涌来,仿佛一场连绵不绝的潮汛,誓要将他的筋骨摧折才肯罢休。
他又想后退,依旧无处可去。
喊声已经将他钉在了祭坛之上。喘息之间,隐约的火油气味钻入鼻腔,像绳索一般将他层层缠绕,越收越紧。
单议秋低喘了一声,垂首间,忽然想起了恩长的后半句话。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忆过那句话了。
好像从生到死,从死到再生,这几百年间只要不去想,那句话就不存在。
就仿佛诅咒只要被遗忘,厄运就会彻底消失,永远不会应验。
它不会消失。
“若神闭意不援,”恩长的声音在记忆深处缓缓响起,一把钝刀割过皮肤,“奉神之人,便要殉天赴命。”
以色侍人,色弛而爱衰。
以神侍君,神不应,自然有杀身之祸。
后宫嫔妃靠容色、靠身后家族侍奉君王,博取他人施舍的荣华富贵——单议秋又好到哪里去呢?
说到底,在那巍峨君权之下,素日高高在上、仿佛一粒尘埃都不沾身的国师,也算不得什么。
只要架在火上烤,一天一夜过后,再清俊柔美的骨骼与皮肉,也会化作一摊焦炭。
远处,呼喊声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死到临头的渴切与绝望。
也不知道当时是真的如此,还是单议秋将记忆修饰美化,似乎只要那些人的处境足够绝望迫切,他的死亡就不再值得过多追究。
火烧火燎的热意越来越重。
纯白的系统空间不知何时也开始染上层层缕缕的灰色,像烟或者灰烬,某场大火之后残余的余温。
单议秋不再试图挣扎。他就着一个异常僵硬的姿势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死亡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死到临头的时候没放在心上,当然也不该在死后耿耿于怀。那些人和那些事,早该随着那场大火一起烧干净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种自深海浮上的轻松感正从脚下继续向上蔓延,这意味着他马上就要彻底脱离任务环境、进入系统空间了。
回忆的时间越来越短,像一根蜡烛烧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在拼命地闪。
单议秋在那片黑暗与呐喊中竭力回忆着——
然后,在一片瞪视的面孔里,他找到了一双格外执拗的眼睛。
单议秋被烫得心头一颤,心中似有似无的困惑与慌乱,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哦。
他心想。
是你啊。
自溺水中死里逃生的轻松感瞬间唤醒了沉重的意识,如同一只手猛地将他从水底拽了上来。
单议秋睁开眼,系统空间洁白的天花板在他眼前静静闪烁,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
9653发现宿主的心情不好。
从他们合作至今,这是第一次,它如此鲜明地感觉到单议秋的情绪不对劲。
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单议秋的表情变化,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离开沙发,走进厨房,从储藏柜里拿出几样蔬菜,放在案板上切了好久。
直到大米在刀下变成了碎末状的、近乎于面粉的存在,单议秋才恍惚着停下来。
他将菜刀放回案板上,洗了手,没有收拾那一摊狼藉,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先前搭好的积木堡垒王国还保留在原地,跟之前一样充满威严,可单议秋再也没有靠近。
他坐在沙发的最边缘,客厅里唯一有阴影覆盖的地方。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神色空洞,双目无神,那件宽松的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仿佛一具漂亮的骨架刚长出血肉,还没有完全摆脱死去的阴影。
9653很担心。
它在单议秋面前晃了好几圈,光圈忽明忽暗,试探着发出一点微弱的信号,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单议秋的目光始终虚虚地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9653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学习成绩相当优异的成熟系统了,可直到此刻它才发现,它根本就没有应对这种危机情况的能力。
单议秋刚表现出异样,它就彻底慌了,数据流在核心处理器里乱窜。
[小秋……]
它试探着喊了一声,凑在单议秋耳边,[你还好吗?]
听见小系统带着哭腔的声音,单议秋的眼神终于颤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我没事,”他说,尾音却是沙哑的,“我就是……在想事情。”
大概是上上个世界的谢寒声,离开时说的那些话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他在无意识期间,仍不断地回忆那些已经埋藏了很久的往事。
9653不知道单议秋在想什么,以为他只是被任务世界的感情影响了,因此它轻声问:[那要不要使用抑制剂?]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空前地疲惫。双手环抱住小腿,将额头压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兀自沉默许久。
“……我是被烧死的。”
声音从膝盖与胸膛的缝隙中传出来,轻而又轻。
9653愣了一下。
高频率的数据处理器可以在瞬息之间处理无数条信息,却很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有人被烧死了。
[谁被烧死了?]它茫然地问。
一句话把单议秋逗笑了。
他偏过头,仍然枕在膝盖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笑盈盈地看着9653。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出些许奇异,如同一朵开到末路的花。
“我被烧死了。”他耐心重复。
9653彻底慌了,光圈剧烈闪烁。
[为什么?]它语无伦次地问,[为什么会……是谁……你怎么能……]
与9653的慌乱相反,单议秋表现得完全平静,近乎呈现出一种对自己死状的漠然。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注视着9653的慌张。
须臾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9653的光圈。一种近乎温暖的热量辐射上来,柔和地包裹着皮肤。
单议秋轻声道:“我换来了很多年的荣华富贵,权倾朝野。连后来的皇帝都是我定的,其实不亏。”
话是这样说,可他眼里的苍凉却遮都遮不住。
9653不是能藏住心里话的系统,小声问:[那你为什么这样难过呢?]
单议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半路上。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我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是什么事情?]
单议秋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恍惚的神色——仿佛他不是坐在系统空间温暖的客厅里,而是透过眼前明媚的阳光,短暂地回到了那间空寂冰冷的牢房。
走上火祭台之前,国师须独身戒斋九日,不进水米。
等到第十日日出之时,他就会被绑上火祭台,以身献祭神明。
那九天里,单议秋一直是孤身一人。
他端坐在大殿的蒲团上,听见外面有兵卒行走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一刻不停,从清晨到深夜,从深夜到清晨,周而复始,从无间断。
皇帝太怕他跑了。
单议秋如果跑了,罪责就只能降于国君身上。而身为人君,最怕的就是出错。
如果没有单议秋来替罪担责,那万民之怨就只能由皇帝自己承担,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况且,自认受单议秋掌控这么多年,皇帝心里何止是恨。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怎么肯轻易放过?
他要让单议秋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在万民面前,为他而死。
穷途末路之际,单议秋已经认命了。
多年前他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曾经预见过这样的结局。他不怨恨——说到底,是自己识人不清,是棋差一招。
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我真的已经认命了,”单议秋告诉9653,“况且我死了又能怎样?难不成他真以为杀我一个,就能天降甘霖,救了他的国家?别做梦了。”
即便到了今日,想起过往那些荒诞不经的事情,单议秋还是会嗤笑出声。
可那笑容里的愉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便再次被回忆的阴影覆盖。
“但有人不想我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
……
第九日的深夜。祭天的前一晚。
那扇紧闭了九天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响动与光亮一起涌进来,把昏昏沉沉、时醒时寐的单议秋从混沌中拽了出来。他伏在地上,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抬起头,远远地朝门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影逆光而立。
那人提着一柄剑,剑身上还沾着夜露,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他飞快地将大殿环顾一圈,找到了伏在地上的单议秋。
几乎没有犹豫,那人快步跑了过来。
“你能起来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竭力压着,一双手扶上单议秋的肩膀,试图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单议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没有顺着那人的意思挣扎起身。而是抬起手,借着透进来的那点光亮,轻轻掰过那人的下巴,将他的面庞往光的方向转了一转。
他眯着眼,试图看清来人的面容。
毕竟能在祭天前闯进这间大殿的,不是有病,就是疯了。单议秋就要死了,可他还是想在死前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而他的举动落在那人眼中,就是临死前的不识好歹。
“你在干什么?!”那人恼火地压低声音,“快起来!”
可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强硬挣脱单议秋根本没什么力气的束缚。
他只是皱着眉,一张脸绷得死紧,依然顺着单议秋的意思偏着头,没有躲开。
片刻之后,借着那一点从门外挤进来的微光,单议秋终于辨认出了这幅相貌。
“是你,”他迷迷糊糊地笑了,“回霜轩的小皇子。”
认出了来者的身份,心里的最后一点牵挂便落了地。
单议秋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倒,来者连忙将他扶住,半拖半抱着往怀里一拢,才没让他直接跌到冰冷的地面上。
“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他质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快起来,我带你走!”
“带我走?”单议秋眨了眨眼,看着小皇子那张被阴影覆盖了一半的面庞,“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我已经联系好了禁军的副统领。他会藏你半日,之后趁着兵卒出城戒严的时候将你送出去。”
小皇子迅速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这是他早就计划好了,因此说出来的时候半点没有心虚,手稳稳扶住单议秋的腰侧。
也许是夜晚天凉,也许是衣服太薄,一层滚烫的热度直接透过衣料烙在了单议秋的皮肤上,烫得他忍不住蜷了蜷身体。
“你早就想好要带我走了?”单议秋惊讶。
即便饿得头晕眼花,他仍然能看清小皇子的眉毛皱得死紧。
他不愿承认,但片刻之后,还是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
小皇子没有看他。
“许多年前,你救了我一命。”
小皇子的下巴绷紧,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
“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淹死了。我报答你,理所应当。”
话是这样讲,他的目光却始终不肯落在单议秋脸上。
先前那个理直气壮的人,忽然不知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中那点难言的隐秘,语气飘忽了,眼神也开始躲闪,生怕单议秋从他眼里读出什么不该展露人前的东西。
这样的隐秘,单议秋见了太多,因此异样稍一显现,他便马上明白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嘶哑虚弱,断断续续,再也不复往日的清远动听。可他笑得很快活,快活得不像一个明天就要被烧死的人。
“你喜欢我,”单议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不管不顾,“你要把我藏起来吗?”
他真是疯了。
也许死期将至,便不愿意在乎那么多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发什么疯就发什么疯。
小皇子愿意陪他玩闹放纵这一场,单议秋心里很快活。
他抬起手,摸了摸小皇子的侧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你真好,”他真心实意地说,眼睛里映着那个人紧绷的面容,“可惜这辈子我不能跟你了。下辈子吧。”
单议秋从不信人有来世,不过为了这一时片刻的心里痛快,他也愿意轻易地许下诺言。
“我走不动了,”他轻声说,“哪怕离开,也活不长。你走吧。你今日愿意来,我心里深谢你。可不要惹得你皇兄心里不痛快——我救了你一命,不是让你现在又把命丢掉。”
手下那具身体猛地一僵。
握着他腰侧的手用了死劲,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去,单议秋疼得哆嗦了一下,却没有显露出不悦。
他只是仍旧抚摸着小皇子的侧脸,柔情百转地哄着。
“走吧。”他轻声细语,“不然我要喊了。”
他向来是这样。
嘴里浓情蜜意,心里却刻薄无情。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人家好心来救他,稍不合他的意,他也敢将人家一起拖进刀尖地狱。
一瞬的僵持。
随后,单议秋被轻柔地放在了地上,小皇子最后为他理了一下衣襟。
匆匆而至的身影又匆匆离去。
门锁重新合拢,铁链碰撞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单议秋闭上了眼睛。
……
第二日,天光大亮。
单议秋被绑上了火祭台。
烈火烧灼上衣摆的前一秒,他透过无数呐喊、怨恨、唾骂的民众,在一丛晃动不止的黑影中,隐约瞥见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死死盯着他,烟熏火燎间,好像流下了一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