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响亮,余音绕梁。
单议秋坐在茶几旁,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勾来那包还未拆封的纸巾,撕开封条以后推到9653面前,轻声哄了一句:“别哭了。”
哭声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更大了。
如果说之前是狂风骤雨,那现在便是唯有诺亚方舟才能抵抗的滔天洪灾。
在此之前,单议秋从不知道系统居然也能流泪。眼看着小光圈跟疯了似的往外喷水,他已经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了。
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他自己都没哭呢,9653倒快把自己哭抽过去了。
泪水在茶几上淌成一条小河,蜿蜒着流到桌沿,又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单议秋默默看着,赶在纸巾快要见底的档口,又拆开新的一包,悄悄推到小光圈的屁股底下,让它靠着哭。
“真没事。”
生怕系统把自己哭出什么毛病,他又开口劝道,语气放得很轻很柔,“说是烧死,其实没有特别痛。烟熏火燎的,我一会儿就没知觉了。”
他试图用客观事实证明自己死前没有受苦,可9653听到以后,哭声反而更响更亮,眼泪从喷泉进化成瀑布,这下诺亚方舟也救不了单议秋了。
[怎、怎么这样……]
9653一边抽抽搭搭一边大声喊,试图用音调之高来衬托自己的愤怒与困惑,可因为哭得太难过,即便是质问也磕磕巴巴的,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听上去只让人觉得可怜。
[他们怎么这、这么对你?!……]
单议秋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绕过那一摊狼藉的水渍,伸手将9653从半空中拢了过来。
小光圈落进他掌心的时候还在发抖,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单议秋学着搂孩子的模样,将它搂在怀里,拿出十二分的好意与求生欲继续哄。
“好了,不哭了。都过去很久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9653的哭声没有立刻停下,但好歹从嚎啕降到了抽噎。
单议秋便抱着它走向厨房。
他一手托着9653,一手拉开冰箱的门,冷白色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各色食材。
“来,”单议秋微微偏头,“帮我看看晚上吃什么。”
9653抽噎一声,颤了颤,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字:[……小白……白菜……]
“白菜?”单议秋弯腰从下层抽出一颗翠绿的小白菜,在它面前晃了晃,“这个?”
[嗯……]
9653又抽了一下。
[还、还有……豆腐……]
“行,白菜炖豆腐。”单议秋把白菜放回去,又从另一个格层里取出一盒嫩豆腐,“再煎几个小肉丸?”
[好……]
9653的声音终于不那么破碎了,但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
机械音居然还能模拟出鼻音。天呐。
眼见9653的心情有所好转,单议秋又抱着它楼上楼下各走了一圈。
从厨房到客厅,又从客厅绕回楼梯口。
他走得不快,有一搭没一搭地跟9653说话,谈论天气、纪录片和任务世界的安排,毫无意义的闲聊,让9653变得更加平静,泪水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小光圈终于不再颤抖了,哭腔也彻底消下去,只剩偶尔一下极轻的抽气声。
单议秋把系统放回沙发上,在两个靠垫中间仔仔细细地安置好,又拽来一条小毯子掖在它身侧。
做完这一切,他跪坐在茶几前,平视着那圈已经黯淡了许多的光芒。
他的手指点了点9653的边缘,如同抚摸一个孩子的额头。
“我都不知道,”他轻声说,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笑,“原来系统也会哭。”
9653又抽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主系统的升级吧。]
单议秋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真有意思。
主系统不升级那些精细功能,反而给这些数据生命添加了情感模块,还教人家哭。相当莫名其妙,跟个虐待狂似的。
他在心里不动声色地骂了几句,脸上却还是笑盈盈的,拿足了哄人的好看姿态。
他又把9653往枕头里掖了掖,确定小光圈躺得够舒服了,才说:“你如果是个人的话,明天起来眼睛肯定会难受的。哭了太久。”
9653小声问:[真的吗?]
“对呀。”
他不说还好,一说,小光圈的眼眶——如果它有眼眶的话——又泛起了水光,洪水再度启程。
单议秋连忙话锋一转:“我的积分还有挺多的。你去挑点小零食吃,随便挑。”
他顿了顿,在9653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又补上一句:“谢谢你。”
9653愣了一下:[你谢我什么?]
“很少有人为我哭成这样。”
说这句话的时候,单议秋的语气相当平淡,并没有感慨或者自怜命运不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正因为如此,9653反而觉得心里又酸又涨,很不好意思。
它扭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也不只有我呀,主角也很喜欢你呢,他也会为你哭的!]
9653反应慢,但它看得出来。宿主和那串叫谢寒声的主角数据,关系非同一般。
宿主喜欢他,他也喜欢宿主。那些在任务世界里无声流淌的东西,小系统都看在眼里。
“是吗?”
单议秋笑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偏过头,用那种逗小孩的语气说:“可是我最喜欢你。”
9653瞬间亮了一个色号。
它有情感模块加持,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子的性格。别人说喜欢它,它就高兴;如果别人说最喜欢它,那它就更高兴了。
倒不是说9653分不清什么是哄人时的玩笑、什么是真心实意,但它选择相信此刻这句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耶!]
9653自己高兴了一会儿,绕着沙发飞了两圈。
飞着飞着,它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又落回靠垫上:[可是……你们该怎么在一起呢?]
单议秋抬眼望向它。
在每一个世界相遇,听起来当然很浪漫。可是永远都在追逐,永远都在筹谋第一次相遇,哪怕是单议秋这样心智坚定、筹谋得当的人,也是会累的。
9653不希望单议秋陷进一场没有尽头的轮回里。它希望宿主可以有更美满的生活。
单议秋没料到9653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话音落下,他的眼神暗淡些许,默然片刻后,他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轻声说。
他难得承认自己的迷茫,侧脸笼在阴影里,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恍惚间,9653好像又看见了那个被绑上火祭台的苍白倒影。
它连忙甩了甩光圈,试图把那个画面从处理器里赶出去,然后急急地换了个话题:[之前救你的那个人是谁呀?]
话一出口,它就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挑一个好方向。明明是想躲开那些伤感的话题,可提起本源世界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单议秋反而没有觉得怎么样。
听见9653这样问,他笑了笑,神情甚至颇有些愉快。
“他是一个废妃的孩子,住在回霜轩。”他回忆道,“许多年前,我吩咐宫人把他从冬天的水池里捞了上来。他便觉得欠了我一条命。”
[什么!冬天的水池?]9653大为震撼,光圈猛地一亮,[这不得冻出毛病!]
古代世界的孩子可难养了,9653在数据库里读到过的,生十个得死两三个,而且很容易体弱多病,活不长。
“听说救上来以后生了场大病,”单议秋道,“病好了就没事了。我当时想的是好人做到底,还吩咐太医院给他送了几贴药。”
大概就是那时候起,小皇子念了他的恩情,才有十几年后的舍身相救。
9653甜甜地夸了一句:[你真的是好人。]
它又问:[那这个人叫什么呢?]
毕竟愿意豁出命去救宿主一场,9653决定喜欢一下这个素未谋面的小皇子。
可令它没想到的是,话语问出口后,单议秋却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神色忡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的压暗下,染上了几分沉沉的墨色。
9653等了很久,才听见他轻声说出一句话。
“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呢?]9653困惑地追问,[你的记性很好呀!]
单议秋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记得……应当是有人给我讲过的。”他艰难地说,“但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那时的单议秋,是雍朝国师,万民朝拜,自认身负天命,连皇帝都对他毕恭毕敬。烈火烹油般的荣耀、鲜花着锦般的尊崇,他怎么可能会关心一个或许连成年都活不到的失宠皇子?
说起来,当时愿意施以援手,也不过是看那孩子与自己曾经有几分相似,心生一时半刻的恻隐罢了。
并不真的意味着什么。
人家跟他讲了那个孩子的名字。他听过,做出一副喜爱怜悯的模样,下一秒钟便忘了,不肯让那几个字占据自己的心神。
白白辜负了那孩子夜闯大殿的真心。
想到这里,单议秋轻轻叹了口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疲乏。
他坐不住了,便半趴在沙发上,低垂着眼眸,与小光圈平视。
“我有点愧疚,”他承认道,“小皇子人真的蛮好的。我还跟他许诺了下辈子。”
单议秋不常骗人。他从来敢说敢做,唯有那一次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所以什么疯话都敢说。以为是临死前的放纵,可现在清醒了,开始心虚了。
9653陷入了沉思。
它在进行大量的数据处理,可单议秋听不见系统思考的声音,以为它累了。
闹了这么一出,他自己也累了。单议秋觉得现在这个半趴半坐的姿势挺舒服的,便慢慢合上了眼睛,意识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往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系统运转的清脆提示音将他唤醒。
单议秋睁开眼睛,发现9653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精神,正绕着房子飞来飞去。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躺在沙发上,顺手捡了个抱枕塞到脑袋底下。
等9653终于不飞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兴奋吗?”
9653这才反应过来宿主已经醒了。
它连忙俯冲下来,目的明确,稳稳地停在单议秋的胸口,声音里是满满的雀跃:[宿主!我们可以打报告!]
“什么报告?”
9653继续兴奋:[我们可以试一下,问问主系统能不能返回本源世界!]
单议秋来了兴趣:“真的可以?”
[我不清楚哎,]9653老实地说,[但是有前辈说可以试试。]
“我以为我是有任务指标的。”
[哎呀,这个也不一定怎么样啦!]9653的语气轻快起来,[你最近的表现很优异哦,说不定主系统一个高兴就通过了呢!反正打报告也不要很多积分!]
单议秋眯起眼睛,打量着9653的兴高采烈。他其实不怎么相信,但是能让9653高兴一会儿,单议秋也不愿意计较这些。
反正接下来还要休息几天,打份报告的时间总是有的。
“行,”他干脆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9653欢呼一声,嗖地冲出去写报告了。光圈在房间里拖出一道亮闪闪的光尾,像一颗流星。
单议秋在沙发上躺了大半天,躺得腰酸背痛。起来以后做了两组拉伸锻炼,便走进厨房,去兑现今天上午答应9653的晚餐。
白菜炖豆腐,再煎几个小肉丸。他说到做到。
……
休息时间一向安稳平静。单议秋知道自己这次任务结束后的情绪不太对,所以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做别的事情来放松精神。
9653则一直在等报告结果,紧张兮兮的,还学着系统论坛里学到的小妙招,做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举动。
比如以逆时针的方向绕着宿主旋转二十八圈,同时一边旋转一边唱一首异常难听的歌。
单议秋选择忍受。
等到第三天,他实在受不了沙发了,一通自我安慰洗脑后,冒险收拾了东西搬进主卧。
本以为房屋修缮完毕,不会再有意外发生,可等单议秋睡醒以后,伴随着一条巨大的裂缝出现在视野边缘,9653的欢呼声也一起炸开了。
单议秋一边安抚着兴奋到差点短路的小系统,一边默默抱着被子再次离开主卧,痛定思痛,决定以后就睡在沙发上。
等他在新卧室安顿好了,9653也终于平静下来。
单议秋一看它那亮得发烫的光圈,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笑着问:“怎么了?”
[你猜!]
9653得意洋洋。
单议秋便假装不信:“不会是报告通过了吧?”
9653嗖地一下飞高了,差点撞上天花板:[没错!]
它高兴,单议秋也笑弯了眼睛,声音意外:“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哎!]9653哼哼唧唧地说,[我觉得我们运气特别好!有的宿主申请了几百年都没通过,但我们一下就通过了!]
“那看来是你太厉害了。”单议秋相当捧场地夸它。
9653扭了扭光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接着兴冲冲地问:[什么时候出发?]
话一出口,单议秋反而有些踌躇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沙发上辛辛苦苦搭好的窝,思索片刻,下定了决心。
“下午吧。”
于是他们又一起吃了个午饭。
单议秋做了两菜一汤,9653在饭桌上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本源世界的注意事项。
等到时钟拨过十二点,单议秋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小窝里,深呼吸了一口气。
“开始吧。”他说。
9653开始运转。
核心处理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光圈从柔和的暖黄色骤然变成了刺目的亮白。光芒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像涟漪般填满了整个房间。
下一秒钟,暗色袭来。
……
……
春意困人。
阆风殿的侍女抱着几盘新鲜的贡果,沿着廊下匆匆行过。衣摆被风吹得扬起一瞬,沾染了殿外清雅的草木香气。
今日送来的贡果有几项品种特殊,听说是新春刚培育好的,素琴带着手下的人来回查验了好多遍,确定果子一切完好后才匆匆送来,可已经比往日慢了一刻钟。
如果不快些,误了时辰,到时候是要受责罚的。
她心里着急,步伐便加快了许多。
初春的风到底还是有些凉,吹在脸上泛起几丝晕红,她却顾不上去拢被风吹散的鬓发。
阆风殿内不许跑动,时间紧迫也只能不断地加快脚步。
还差一个拐角就要到供台的时候,素琴眼瞅着前面有人在挡路,只能放缓了速度。
靠近以后,她才认出是宫里的人。
“素姐姐。”站在最前面的小太监笑着喊了一声,“怎么跑得这样急?”
素琴心里焦急,面上却冷淡,只瞥了小太监一眼:“我有事情,你们让开些。”
她手里还端着供果,小太监一瞧便知是急事,连忙示意身后的人都让开,自己也恭恭敬敬地挪到廊外,侧身垂手,不敢挡路。
素琴端着盘子快步绕过拐角,走进了侧殿。
侧殿的装潢简朴得出奇。
四壁素白,只在墙角压了几道浅浅的云纹,殿内燃着一味冷香,气味极淡,要站定了才能捕捉到一缕凉意。地面擦得光可鉴人,石砖缝里嵌着细密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偶尔闪一下。
殿里听不见任何声响。
帷幔从很高的梁上直落下来,纹丝不动,烛台上的火苗竖直向上,没有一丝摇曳。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流动的力气,沉沉地压在肩头。
素琴一跨过门槛,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轻了下去,鞋底落在石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可心理作用下,她还是觉得每一步都踩得太重。
绕过两层半透明的薄纱帷幔,供桌出现在眼前。
木质素朴的桌案,边角被磨出温润的光泽,桌面铺着一块深色的绸布,绸布上供着今晨新摘的鲜花,花瓣上还凝着露水。
素琴端着果子恭敬跪下,垂着头,盯着膝前那一小块光洁的石砖,尽力将呼吸放到最轻。
她静默了几息,将呼吸调匀后才站起身,双手捧着果盘,稳稳地放在供桌上。
果子在暗色的绸布上显得格外鲜润,如同几颗刚从枝头摘下的宝石。
放好之后,素琴退后两步,重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从头至尾,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等这一系列无声的仪式都做完了,她才在蒲团上直起身,大着胆子抬起头来。
一般人家的供台上,供的不是观音菩萨,就是道教三尊,又或者祖宗牌位。可这间侧殿的供桌前面,只供了一尊空白的石碑。
没有文字,没有纹饰,没有任何标识。
通体素白,干干净净。
如果寻常人走进偏殿,只随意一撇,大概会觉得这石头普通至极,像随便捡来糊弄人的,但素琴在阆风殿侍奉许多年了,当然知道并非如此。
石碑高高在上,如果离近些,就可以发现碑的表面相当光滑,光线明亮时,它映得出人的影子。
按照国师的意思,拜神不如拜自己。求菩萨千万遍,不如自己咬牙去做。
素琴向来知道国师与寻常的道士和尚不同,可每次听到他的只言片语,心里还是忍不住惊动。
她又在蒲团上跪了片刻,让自己的呼吸彻底平复下来,然后才站起身,安静地退出侧殿。
帷幔在身后轻轻晃动了几下,渐渐归于静止。
出了侧殿的门,素琴终于松了口气。
她背靠着廊柱,低头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快步行走而有些凌乱的衣裙和袖口,将每一道褶皱都抚平了,才重新端出那副稳重得体的模样,往拐角处走去。
小太监还在拐角处等着她。
他身后跟了好几个人,手里都捧着仪仗或者包袱,一看就是有差事在身。
方才素琴心里着急,话语间没太给他们留面子,现在事情忙完了,就不能像刚才那样了。
她低眉敛目,走过去后对着小太监行了个礼,声音轻而柔:“方才冒犯公公了,还请公公莫怪。”
不怪素琴小心。
这个小太监叫田福,年纪虽轻,却是二皇子的贴身太监。二皇子是皇后所出,深受圣眷宠爱,加上国师似乎也对其另眼相待,因此对待他的贴身宫人,素琴当然要恭敬一些。
见她这么给面子,田福眉开眼笑,连忙侧身避了避,回了个礼:“素琴姐姐,您太客气了。我资历比您轻,您骂我两句又怎么了?不碍事的。”
素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田福,看向他身后那群人。
她认出了皇子仪仗的规制,便问:“是二皇子来了吗?”
田福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昨天夜里宫中办家宴,陛下吃着一道糕点,觉得滋味不错,便特意留了下来,吩咐二皇子今儿给国师送来。”
说着,田福朝着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但看现在这个架势,国师应该还没叫二皇子进去。”
素琴应了一声,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安静得近乎凝滞的殿宇。
她轻声道:“昨夜国师房里的灯没暗过。怕是要等一会儿。”
田福便笑了,语气圆滑又得体:“国师忧心天下,夜不能寐,当真是辛苦了。”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田福就是有种本事,能让人听进心里去。
素琴是阆风殿的人,别人给国师脸面,她心里也高兴。
*
*
【本源世界登入中……】
【登入成功。】
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将意识从混沌中唤醒。
单议秋睁开眼睛,入眼是熟悉的穹顶。
素白的藻井,四角以墨线勾勒出云气纹,承重的横梁是素木本色,没有上漆,只以清漆封了一层,木纹清晰可见,细密地缠绕在上面。
整间寝殿空旷得近乎寡淡。没有多余的摆件和繁复的幔帐,连烛台都是最朴素的铜质,只堪堪够用。可细细看去,就会发现每一件东西的质地都极好。
木料是上品的紫檀,琴是百年以上的老桐,就连榻上随意叠着的被褥,也是蜀地进贡的云锦。
简而不陋,素而不贫,东西再华贵,也只是堪堪配进阆风殿的门。
殿内极静,连铜漏里水珠坠落的声响都能听见。屏风立在寝殿与次间之间,影影绰绰透出一点微光,似有人影晃动,被绢面滤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单议秋偏过头,目光越过半透明的屏风,看见外面跪坐着一个人。
那人姿态恭谨,纹丝不动,安静等待单议秋吩咐。
单议秋撑住手边的桌案,缓缓坐起身。
动作间,昨夜披在身上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绸缎的质地轻软如水,无声无息地堆积在腰间。
那是一件素白色的宽袍,面上织着极浅极淡的缠枝莲纹,枝叶婉转,花苞含而未放。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只打了一个活结,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膛。
单议秋垂下眼,用指腹将垂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手背上,将那一小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谁在外面?”他开口询问,声音低哑。
屏风外的侍女立刻俯低了身体,声音恭敬而克制:“回禀国师,二皇子求见。送来了陛下昨夜夸赞过的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