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二皇子是谁呀?]9653问。
单议秋语气随意:“不是什么好东西。”
9653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没太听懂,但见宿主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便识趣地没有追问。
单议秋理了理外袍,随手披在肩上,翻身挪下床榻。
昨夜他应当是在研究什么东西,睡得相当随意,半边身子眼看着都要歪到地上,桌案距床榻不过半米远,抬手就能扶住。
他撑着桌沿站稳,目光扫过上面摊开的各类古籍,指尖拂过其中几页泛黄的书卷,确认自己昨夜读到了哪里。
片刻后,单议秋才回过神来,微微偏头,对着屏风的方向:“让二皇子再稍等片刻,我要更衣。”
屏风外,跪坐的侍女无声地躬身行礼,倒退着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单议秋将桌上摊开的古籍一本一本地合拢,归置到桌案旁边的木架上。
9653从他肩头飘起,好奇地绕着大殿转来转去。
这是它第一次进入古代世界,本身就充满了新鲜感,再加上知晓这个世界是宿主的本源所在,9653就更想各处都仔细查看一番了。
它恨不得每一块砖都留下专门的影像资料,等回到系统空间以后慢慢翻看。
单议秋还有点头晕,规整完古籍之后又坐回到榻上,揣着手,仰头注视着9653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晃悠。
他也不催促,整个人陷在晨光与寂静里,仿佛一尊还未被请上神坛的玉像,很安定。
等9653将整个大殿都仔仔细细地记录完毕,心满意足地飘下来,才发现单议秋还老神在在地坐着,衣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丝毫没有起身更衣的意思。
[宿主,你怎么还不动弹呀?]9653催促道。
“有什么好着急的?”单议秋懒懒散散,眼瞧着又要躺回去,声音里杂糅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与漫不经心。
他闭目养神,白净的面孔上挂着些许倦乏之意:“让他等着就行。”
在这样一个皇权大过天的时代,他敢让皇子在外面一等就是三个时辰,说不好是权势滔天,还是一心求死。
9653悄悄观察宿主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点答案,但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于是它选择相信宿主的应对方式。
又过了一刻钟,单议秋才缓缓睁开眼。
他咳了一声,屏风后面立刻有了动静。
两列宫人无声无息地鱼贯而入,步伐整齐而轻缓,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压到了最低。走在首位的婢女看上去已经三十多岁了,眉目清秀,姿态却格外有威严。
她径直走到单议秋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而后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拍了拍手。
候在屏风边的两列人,迅速捧着各自手中的物事凑上前来。
站在前面的一个年轻侍女,本想伸手去拿托盘上的梳子为国师梳头,可还没等她凑近,就被那为首的年长婢女抬手止住了。
不需要言语,只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那年轻侍女便立刻垂下头,缩回了手,恭恭敬敬地退后半步。
年长的婢女亲自从漆木托盘上取来黄杨木梳,拢起单议秋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为他鬓发。
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梳都从发根梳到发尾,力道均匀,像是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另一侧,有侍女端着铜镜半跪下身。
镜面微微倾斜,刚好能映出单议秋低垂的眉眼,也刚好能让身后婢女从镜中看清自己手上的每一道轨迹。
单议秋漱完口,刚放下杯盏,两侧各有一名侍女半跪着托起他的双手。
温热的帕子覆上皮肤,草木熏制后的清香在大殿里缓缓散开,将晨起最后一丝浊气都驱散了。
从头到尾,单议秋连动都不用动一下。他只需要阖着眼,任由那些人摆弄,姿态闲适而安然。
感受到身后有细微的拉扯感,单议秋打了个哈欠,随口道:“你现在不用做这些。”
身后的婢女动作连停都没停一下,梳子继续往下走。
她平静道:“国师已经讲过许多次了,我都没有停过。国师可以不必再提了。”
“只是觉得万一哪次你听了呢?”
单议秋笑笑,在面前托盘上陈列着的几样首饰中挑选,最后选定一支素白的玉簪。
他不方便没有伸手去拿,看了两眼,一旁的小侍女会意,将那只玉簪小心翼翼地托起,捧在掌心里,安静地等待着。
单议秋的目光从簪子上移开,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嘱咐道:“和宁,待会儿你进宫一趟。”
身后正在为他梳头的和宁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国师要我做什么呢?”
“前几月,我曾叫人从池子里捞出了一个孩子。”单议秋说,“本来都忘了,可昨夜做梦,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情。你去替我问问太医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
前世的他,只草草嘱咐了几句,确保那孩子病重的时候有药可吃,之后便再没有关注过。
可现在想来,从那么冷的水里捞出来,身边又没什么人真心疼爱,恐怕即便有药,也是要受一番苦的。
和宁应道:“奴婢明白。”
她给单议秋梳了许多年的头,动作轻车熟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利索地拢好了发髻,又仔细地将那只玉簪穿过发髻,别在恰当的位置。
捧镜的侍女会意,将铜镜抬高了些,调整角度,让单议秋看清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目清秀,玉簪衬着乌发,乌发又衬着雪白的颈侧,清清冷冷。
“挺好的。”单议秋说。
话音刚落,又有七八个侍女捧着衣裳鱼贯而入,各色袍服一字排开,每一件都用香料熏过,散发出幽微香气。
衣料上的纹样在光线下隐隐浮现,有云纹,有鹤纹,也有极细的缠枝莲。
单议秋随便选了一套,其余人便齐刷刷地退下了,只留下贴身的三四个帮忙更衣。
外袍滑落,堆叠在榻沿,里衣是柔软的素绢,贴着皮肤,有隔夜熏香的气息。
单议秋抬起双臂,任由侍女们将层层衣衫替他披好理平。
雍朝以龙为尊,寻常官员本不配身着龙纹,可单议秋是例外中的例外——先帝曾特下诏令,许他着龙纹,以表嘉赏。
此刻他新换上的这件外袍的领口与袖缘处,便浅浅绣着几缕五爪蟠龙的纹样,不张扬,但仔细看时,那股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威仪便透了出来。
和宁在他身前跪下,伸手拢住衣带,习惯性地用指尖丈量了一下腰间的余量。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便不自觉地压紧了。
不为别的,就为这几日,单议秋似乎又瘦了些。原先刚好合身的衣带,如今系到最紧,竟然还宽出了些许。
她仰起头,叹了口气。
“国师,有些话奴婢不该多言。”她轻声道,“但是您也该注意些身体才是。”
单议秋低下头,注视着和宁那张因为担忧而微微绷紧的脸,眉眼弯起。
他与和宁的关系不似主仆,没有太多的上下尊卑。
也许是因为和宁是恩长府里出来的人,向来待他亲热。他受辱的时候,她没有嫌弃;他荣耀了,她也不曾显得冷淡。
“好姐姐,你放心,”他笑着说,语气难得郑重,“我以后一定珍重。”
和宁瞅了他两眼。
她心里是不怎么信的,可今天单议秋的语气又格外的认真,不像是在敷衍。
她半信半疑地思索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最后理了一下衣摆,站起身来,领着侍女们后退了半步。
“那国师预备在哪里见二殿下?”她问。
“正殿吧,”单议秋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记得前几日有新送来的白毫银针。”
和宁应了声,带着其余侍女鱼贯退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重新归于安静。
9653从角落里冒了出来。
如果它是人的话,此刻眼睛大概已经在发光了,亮得能当灯笼使。
[你怎么这么好看呀!]它大声说,满是惊叹与欢喜。
它们从没有来过古代世界,9653骤然见到宿主锦缎加身、珠玉缀袍的模样,喜欢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它绕着单议秋飞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蹭一下他的衣袍,激起一阵腰间佩玉相击的清越脆响,叮叮当当,一串碎冰落入玉盘。
宿主好漂亮,也好香,这么好的一个人,那些混账怎么舍得——
9653哼哼唧唧的抱怨着落在单议秋耳朵里,就是一阵叽叽咕咕的含糊声响,完全听不明白在说什么。
好在单议秋早就习惯了9653偶尔激动起来的样子,只是笑了笑,没有追问,绕过屏风,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
……
……
单议秋说到底不是多规整的人。有时做事做到一半便厌倦了,要去做点别的,可是又不能将要紧事完全抛下,便吩咐手下人不要乱动他的东西。
因此他踏入正殿的时候,抬眼便瞧见榻前的长案上,还摆着一盘不知多久没动的棋局。
黑白子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处,看样子已经有些时日了。
单议秋叹了口气,踢过来一个蒲团坐下,自言自语道:“以后真得改改这个毛病了。”
这盘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到最后也没下完。
某天他心血来潮,想开一局新的,于是费劲保留了这么多天的棋局,就被他随手打乱了,整个过程毫无留恋。
单议秋偶尔会觉得,自己的前一世也跟这局棋差不多。费尽心机地操持着、经营着、算计着,可到了该放手的时候,说放手也就放手了,并没有真的很在意什么。
婢女端着新泡好的白毫银针走进来,与此同时,殿外有脚步声响起。
被单议秋晾了三个时辰的二皇子,终于来了。
……
……
谢奕本来今天心情很好。
知道要来给国师送东西,他一早便吩咐奴仆备好车架与仪仗,自己也额外焚香沐浴,换了一身簇新的袍服,想着在送父皇荣宠的同时,也为自己争几分体面。
旁人都畏惧国师。
那个住在阆风殿的男人,在他们口中流着精怪的血,能手拨乾坤,也能要人性命。没有人敢亲近他,连提起他的名字都要压低声音,好像说大声了就会被听见。
可谢奕不怕。
他是中宫嫡出,皇帝长子。这个皇宫里,除皇上、皇后、太后之外,最尊贵的人就是他了。
普天之下,谁不敬他?莫说单议秋,就算真有天神下凡,也不该对谢奕过分冷淡。
况且虽然只与国师见过几面,谢奕也能感觉到,国师对他另眼相待。不仅说话的语气更温和,偶尔还会主动问他几句近况。
这些细微的区别对待,谢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并暗自得意。
昨天家宴结束,谢奕去给母后送解酒汤药,临走时皇额娘还特地喊住他,要他多与国师亲近。
可见就连深居内宫的皇后也看得出来,单议秋是厚待他的。
“你要多与国师亲近些。”皇后细细叮嘱,“朝中如今开始议储了,你父皇烦心得很。虽说你是嫡子,可就怕事有变故。国师若是愿意助你一臂之力,那便——”
皇后没有将话说完,但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当今雍朝上下都流传着一句话:天降玄符,以启雍。
单议秋就是那个手握玄符之人。如果他认定谢奕该继承大统,那即便父皇心有疑虑,想必也不会多说什么。
为了一份天大的助力,跑跑腿又算得了什么呢?谢奕是这样想的。
可他实在没料到,素日对他多有亲近的国师,今天却将他晾在殿外整整三个时辰。
从清晨等到正午,等到廊下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挪移,谢奕脸上的平静都要挂不住了,才有侍女姗姗走出来,说国师要在正殿见他。
谢奕从小到大,从没有被这样慢待过。
哪怕他一直默念着要冷静忍耐,心中还是不免生起一丝怨恨恼怒。他是天潢贵胄,尊贵无匹,单议秋竟敢这样慢待于他?
心里已经恼怒到无法言说了,谢奕还是勉强端出一张笑脸。
他从奴仆手中接过那盒精心准备的糕饼,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进正殿的门槛,绕过一架白玉屏风,看见了坐在榻前桌案旁的那个人。
只一眼,谢奕心中的怒火便凝滞了。
玉山倾颓,朗月沉光。
昔日先帝曾在宫宴上酒醉,盛赞国师容姿,说满朝文武、乃至整个雍朝,都挑不出第二个能与之比肩的人。
如今数年过去,时光推移,单议秋却仍然配得上这八个字。
仙人似的人物坐在乌木桌案前,一袭似白非白的衣衫上有点点珠玉点缀,翠绿青白、莹润如水的光泽自颈后耳前垂坠而下,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国师不爱浮夸繁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白玉簪,其余黑发便自肩头随意垂落。黑白之间,自有一种清冷韵然。
如果说谢奕进门前还是强压着怒火,那么看了单议秋几眼之后,那股怒火便悄无声息地熄灭了下去,只剩下一点无甚作用的火星子,闪烁片刻便彻底熄灭。
何必对美人生气?
更何况是个有权有势的美人。
天下能消受单议秋的人不多,谢奕琢磨着,自己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这些美事,先前的不耐烦都化作了某种施舍般的宽容与宠爱。
他提着盒子快步走上前去,停在桌案前,规规矩矩地对着单议秋行了个礼。
“国师安好。”
先前一直专注于棋盘、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的单议秋,这时才抬起头来,点了下头,算是回礼。
“二殿下也安好。快请坐。”
谢奕便在桌案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顺手将糕饼盒子放在身旁。
坐下的时候,他不忘借着低头的时机,细细观赏单议秋随手搭在棋盘旁边的那只手。
他看得很隐晦,几乎是一掠而过。如果被观赏的人没有过多关注他的话,是绝对不会发现的。
上一世大概也是如此。
甚至上一世,单议秋都没有晾谢奕这么长时间——在外面罚站三个时辰都能分出心思来欣赏男人的手,可见这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单议秋在心里冷嗤一声,不明白自己以前怎么能如此盲目。实在不应该。
他懒得寒暄,开门见山:“我听说,陛下送我糕点?”
谢奕连忙点头,脸上堆出殷勤的笑意:“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父皇欣赏过一次,觉得灿若云霞,便吩咐御膳房的人采集了些许花瓣,制成糕饼。昨日在宴会上,父皇尝了一口,觉得滋味甚美,便要我专门送来给国师。”
说着,他打开盒盖,取出一碟粉红色的花状糕饼,小心翼翼地在棋盘旁边摆好。
糕饼做成了最方便入口的大小,酥皮起得极好,层层叠叠,细密蓬松,中央还被点缀了仿若桃花花蕊的金色细丝,相当精致,一看就知道费了不少工夫。
单议秋垂眼看着那碟桃花酥,片刻后,他捻起一枚,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谢奕的眼睛都直了。
单议秋整个人都是未化雪般的苍白,唯有掌心与眼角处晕着一点浅浅的红。
那抹红与手中的桃花酥相映成趣,非但不显得寡淡,反而更添了几分春意醉人的鲜活气息。
“陛下有心了,”单议秋轻声说。然后他顿了顿,语气平平地补上一句,“可惜我最近几日正在斋戒,不能享用。”
说完,他将那枚桃花酥放回盘中。
谢奕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快,摇了摇头,说出口的话温顺得体:“父皇只是想要与您共赏春景罢了。吃不吃的,您有心意就好。”
国师不想吃的东西,君王之尊也不能逼迫——这是谢奕早就知道的。
换作平时,他心里可能会有一些不满,觉得单议秋蔑视君威,可今日的美色足够抚慰心中残存的恼火,他也就愿意顺着说上几句,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送完糕点,正事办完了。
谢奕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杯刚沏好的白毫银针上,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忽然语气颇为真诚地夸赞:“好香的茶。”
说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确实不错,有甘香在舌尖缠绕,可谢奕喝茶的心思不在茶上,而是在借着抬手的工夫,偷偷向前瞥去一眼。
目光掠过单议秋的眉眼、鼻梁、嘴唇,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心中愈发满足。
然后他想起了临走时母后的叮嘱。
“国师,”谢奕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我前几日在师傅指点下做了几篇文章,自觉得了些许长进。您若是有空,可否指点一二?”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双手捧着,姿态恭敬地递过去,做出勤奋好学的姿态。
单议秋盯着那卷纸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接。
殿内安静片刻。谢奕递送的姿势将在半空中,因无人理会而开始发僵。
“二殿下,”单议秋终于开口,“学业之事,应当以师傅的教导为主。我的心思不在文章上头,即便看了,也说不出什么有见地的话,反倒辜负了殿下的诚心。”
谢奕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将文章收回袖中:“国师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他心里泛起嘀咕,今日国师待他,与往日大不相同。
从前见面时,单议秋虽也算不上热情,但至少会多问几句、多说几句,偶尔还会露出笑意。今日却是从头冷到尾,连敷衍都懒得多给几分。
谢奕暗自咬牙,正准备起身告辞,却听见对面的人又开了口。
“二殿下。”
谢奕抬头,发现单议秋正望着他。
那张冷淡面孔上,不知何时浮出浅浅笑意,目光落在谢奕脸上,语气比方才轻了许多。
“这几日不见,殿下倒是沉稳了不少。”他说,“陛下若是知道,想必也会欣慰的。”
谢奕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热,先前的那些不快怨怼,全在这一句话里烟消云散。
他有些受宠若惊地弯下腰,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国师谬赞了,愧不敢当。”
“去吧,”单议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棋盘上,“替我向陛下谢恩。”
谢奕应了一声,又行了个礼,转身退出正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笑意,身后随行的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国师究竟说了什么,竟让先前还面色阴沉的殿下转眼间就眉开眼笑。
……
脚步声渐渐远了,正殿重新归于安静。
9653从单议秋的袖口里悄悄钻了出来,蹲在他的肩头。
[是他吗?]它问。
单议秋面上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偏过头,将桌上那碟桃花酥推远了些,动作里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说什么?”他反问。
[那个下旨害你的皇帝,]9653小声问,[是他吗?]
单议秋没想到9653反应这么迅速。他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对。是他。”
当今皇帝谥号为仁。
单从这一个字,便足以看出这是何等宽和柔善的君主。他承袭先帝遗志,对待单议秋只有更好,没有半分不敬。
先帝说单议秋可以着龙纹,他便让单议秋继续着龙纹;先帝说单议秋的话等同于圣旨,他便真的将单议秋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心里。
美中不足的是,这位皇帝的寿命太过短暂。单议秋粗略算过,再过不到十年,这位仁厚的君主就要殡天了。
他死后,当时已被封为太子的谢奕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
之后的事情,便不用再说了。
“怪我眼瞎,”单议秋平静道,“没看出他败絮其中。以后不会了。”
说到底,过去谢奕能当上太子,靠得是单议秋在背后推动,为他保驾护航。
朝堂之上、宫闱之中,多少明枪暗箭都是单议秋替他挡下来的。现在单议秋撂挑子不干了,谢奕未必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他心里门清,脸上却不动声色。
正当一人一统低声说着话的时候,殿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和宁回来了。
面对她,单议秋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他将自己面前那盏还没动过的白毫银针推了过去:“快坐,喝茶。”
和宁依言跪坐在蒲团上。
她伸手拢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象征性地用杯盖拨了拨浮沫,便放下了。
“国师吩咐奴婢的事情,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她说。
单议秋便问:“怎么样?”
“奴婢问了太医院的几个相熟,”和宁道,“他们说,回霜轩前段时间的确派人请过太医。他们想着您的吩咐,便也去了。”
“是谁生病?”
“是六皇子,”说到这里,和宁顿了一下,“太医的意思是,六皇子大病初愈,又逢上倒春寒,风邪束表,寒未深及。他们已经开了药,想必快要好了。”
她是这样说的,可神色却不怎么轻松,眉眼间反而凝着些许沉重之意,使得她的姿态都绷紧了几分。
单议秋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直接问:“你觉得有地方不对吗?”
和宁犹豫一瞬,接着点了点头。
“奴婢瞧那几个太医的神色,总是有所躲闪,目光游移,问话也答得含混。”
她语气沉重:“恐怕……说的未必是实话。”
话音落下,大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和宁终于有空端起茶盏。
刚抿下一口,她就听见眼前有手指敲击桌案的声音,再放下茶盏时,单议秋已经站起身了。
“去拿牌子,”他说,“我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