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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怎么这么惨?[快穿]第110章 谢缺,喝药
227 段

第110章 谢缺,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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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邦进贡的蜜橘盛在琉璃果盘中,端上桌时,翠绿的叶片上还沾着细密的露珠。

果皮是匀净的橙红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凑近些,便能闻见一股成熟甜美的香气,散在暖阁的空气里。

“今年新进贡的蜜橘,臣妾尝着似乎比往年更甜些。”

皇后笑着拿起一枚,剥开果皮,将橘瓣递到对面去,“皇上尝尝。”

对面的男子正低头看着奏折,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折子的字里行间,显然还想着什么。闻言,他搁下手中的折子,抬起眼来。

正是咸景帝谢怀成。

他接过那瓣剥好的蜜橘,捏着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确实比去年甜。”

皇后便笑,眼角也弯起来,又剥了两瓣放进他面前的小碟里,动作熟稔而自然。

谢怀成今年四十有六,登基已是第十六个年头。岁月待他倒不算苛刻,只是鬓边到底染了几缕极淡的霜白,隐在乌发间,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他的眉目生得温和,眉弓不高,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天然带着三分和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起细密的纹路,不像帝王,倒像哪个世家府上性子宽厚的大爷。

他今日穿的是家常的月白常服,袖口处磨出了一层浅浅的毛边,看得出是常穿的旧衣。

皇后还记得,从前太后还在的时候,每回见了都要念叨几句,说堂堂天子,衣裳磨成这样也不换新的,叫人看了笑话。

谢怀成当面好声好气地应着,转过身来该穿还是穿,太后拿他没法子,最后索性让尚衣局照着这件又做了几身一模一样的,新旧轮换着穿,才好歹把这事圆了过去。

不光衣着朴素,谢怀成吃东西也慢。一瓣橘子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办什么要紧事一般认真。

吃完以后,他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又重新看起方才没看完的折子。

“凉州那边上了折子,”他一面看,一面随口跟皇后说,“说是去年雪水不够,以致春旱,麦子长势不好。

“朕想着,今年的赋税减免两成,再从南边调些粮过去。回头你替朕记着,明日早朝再议一议。”

皇后温声道:“臣妾记下了。”

“你办事向来用心,后宫这么些年一直井井有条,也多亏了你,”谢怀成随口道,“春日到底要小心些,衣裳别穿太单薄,仔细染了风寒。”

听他关心自己,皇后面上的笑意更情真意切了些。

她也不打扰皇帝批折子,只招手唤来侍女,示意她将桌案上两杯放凉了的茶水换去。自己则悄悄起身,走到香炉前,揭开炉盖,往里头又添了些许老山檀。

皇帝劳累的时候,喜欢燃安息香,可皇后想到近日勤政殿里奏折堆积如山,便额外配了些老山檀进去,这香气比单纯的安息香更沉稳些,更能舒缓精神。

果然,温润的香气在殿内缓缓散开,顺着暖炉的热气袅袅上升,充盈了整间暖阁。

她做完这些,又轻手轻脚地绕回软榻前,刚坐下,手便被牵住了。

谢怀成抬起头来,捏了一下她的手

“有心了。”他说。

皇后笑意柔和,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而后顺势问道:“皇上难得有空,晚饭要不要叫奕儿进宫一起用?听说他近日做了几篇好文章,师傅连连夸赞,臣妾听着也高兴。”

皇帝接过侍女新递来的茶盏,略抿了一口,眉眼舒展开:“朕也听说了。这孩子不光文章做得好,也有几分风骨在,这点最难得。”

皇后坐在他对面,面上的笑容依然克制得体,只在话语间略微流露出几分母亲的喜意。

“奕儿总说要刻苦用功,才对得起夫子教导,也不负陛下的一番期盼。”

“有这种想法,那就是好的,”皇帝将茶盏放下,没有再拿折子,转而拾起放在一旁的一册古籍,翻到夹着签条的那一页,“也正是因为这孩子好,朕才愿意让他多与国师接触。国师才学极高,看人也准,他若肯教奕儿一星半点,那就够他受用不尽了。”

他将古籍又翻过一页,目光落回字里行间,没有再说话。

皇后本想再多提几句儿子的事,可看出来皇帝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便识趣地没有再开口。

殿内一时静下来,只余翻书页的沙沙声,与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

正当两人其乐融融之际,门口传来通报声。

不一会儿,跟在皇帝身边的都太监快步走进殿内,躬身压声道:“皇上,国师身边的女官和宁来了。”

谢怀成闻言抬起头来,眉目间有些惊讶。

他把古籍搁回桌上,说:“快请进来。”

皇后也没料到,轻声说:“国师向来不爱烦扰陛下,今日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莫不是陛下的桃花酥滋味太好?”

毕竟最近一段时间,宫里跟阆风殿唯一的交集,就是早些时候派二皇子送了些糕点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皇帝自己想了想,也琢磨着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神情放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两分玩笑的意思:“那回头让人再送些去。”

和宁进来的时候,脚步轻而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极其细微。

她走到御前,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谢怀成没有等她起身便直接开口了:“姑姑这时候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和宁是跟在单议秋身边最久的女官,权势或许没有宫中那些有品级的太监嬷嬷高,但她出身小寒山,为人端正沉稳,深受单议秋信任。

便是谢怀成,对她说话时也留着三分客气,不会过分苛责。

和宁道:“奴婢此番前来,是回禀陛下。方才国师进宫,欲向陛下谢恩,不料在御花园中,与六皇子偶遇。”

“六皇子?”

谢怀成没料到是这个事,神情顿了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过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的第六个皇子是谁。

想清楚的瞬间,他面上的温和凝滞了一瞬,而后又被极快地隐去。

“……哦?小六运气这样好?”

“是,”和宁道,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国师与六皇子略聊了两句,觉得很是投缘,所以叫奴婢来回禀陛下。想请六皇子去阆风殿小住几日。”

她语气平淡,可话里的内容却足够掀起惊涛骇浪。

皇帝还没有开口,皇后先出了声:“国师要带六皇子出宫?”

和宁:“是。”

“皇子受邀出宫,住进阆风殿,这可是没有先例的。”

皇后面上浮起一层为难的神色,微微侧过脸,看向谢怀成,把话讲得十足温婉,仿佛当真只是在替那个孩子着想。

“国师若是实在喜爱六皇子,不如往后多在宫中相见,臣妾看……”

她把话说得极有分寸,只说一半,没有自己定下结论,只留给皇帝来接。

而谢怀成沉默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开口。

坦白讲,他不喜欢那个排行第六的孩子。

那孩子的生母生得虽美,可母族实在令人憎恶——出尔反尔,蛇鼠两端,以为仗着一隅之兵就能要挟朝廷,要挟天子,以至于将皇帝仅有的一点情谊也消磨殆尽。

更何况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天象不利,如今细想起来,心里还是发怵。

可说到底,终究是自家骨血。

谢怀成从来是个温和性子,连奴仆犯错都不忍心重责,又何必要跟一个孩子计较?

那孩子今年多大了?十来岁?他连那孩子的脸都记不太清。

想到这里,谢怀成松了口:“既然国师喜欢,那便去住上几日吧。”

应允之后,他以为和宁便会告退。

可和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道:“国师已托二皇子向陛下谢恩,后觉不足,还要奴婢再来谢一次。陛下在家宴中尚且能记得国师,分盘中糕点相赠,国师深谢。”

此话一出,谢怀成心里仅有的那一点别扭也瞬间烟消云散。

他朗声笑道:“他当真是这样说的?”

和宁点头,说:“奴婢不敢妄言。”

谢怀成笑得更高兴了,连方才批折子时,眉间积下的那点乏意都一扫而空。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好,好。那你快去吧,别让国师久等。”

和宁再行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皇后的目光落在合拢的门扇上,停了一息,而后缓缓收回。

她低头理了理自己袖口的褶皱,什么也没说。

……

青帷小轿内光线昏暗。

帘布将外头的天光挡去了大半,只余一线薄薄的灰白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轿厢的角落里。

皮草褥垫被压出了深深的褶皱,角落里那只软枕早已不知被踢到了哪里。

单议秋坐在最里侧的角落,只靠一只薄薄的引枕隔开了后背与轿壁。

出门时还整洁挺括的衣袍,在这几个时辰的奔波与折腾之间,已经起了细密的褶皱。悬在颈边的珠串也被额外扯了下来,嫌它碍事,索性全部绕在了手腕上,顺便将宽大的袖子也一并绑起,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

和宁掀帘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跪坐在轿中最靠边的位置,哪怕已经做了心理准备,眼前的场景还是让她愣了一下。

光线昏昧,单议秋半边身子笼在阴影里,低着头,正小心地给腿上的人调整姿势。

那只绑着珠串的手稳稳地托着谢缺的后颈,另一只手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腿根处又挪了挪,让他枕得更舒服些。

少年烧得昏昏沉沉,呼吸滚烫,一下一下喷在他的手腕上,仿佛一块一触即分的烙铁,光是想象都知道不会舒服,单议秋的手指却始终没有移开,反而又往下压了压,让那颗不听话的脑袋贴得更紧些。

和宁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单议秋这副样子了。

阆风殿太冷也太高,刮来的风似乎能将人本性中的温悯和善一并吹个干净,只余下一副漂亮而冷淡的躯壳。

可她此刻看着国师垂眸抬手,指腹极轻地拂过谢缺汗湿的额角,动作之间,即便是她这样的旁观者,也能咂摸出许多毫不设防的怜爱与疼惜。

这是单议秋从未给予过旁人的东西。

其实刚才在回霜轩的时候,眼看着国师亲自接过药碗,一勺一勺给六皇子喂药,和宁就已经惊了一惊。

她更没料到,后续还会有那样的事——带回阆风殿,同乘一轿,让人枕在自己腿上。

国师何等爱洁,何等不喜旁人触碰,旁人不知道,她跟了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

看来国师是真的喜爱这个孩子。

和宁只看了一眼,便马上收回视线。

她垂下眼皮,轻声道:“陛下已经应允了。”

这个在预料之内。

单议秋点了点头,手上动作没停,又问:“还说别的了吗?”

和宁闻言抬起眼,迟疑了一瞬,才道:“陛下没有说别的。但是皇后……似乎有话要讲。”

闻听此言,单议秋梳理谢缺额前碎发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少年的额角,停了足足两息的工夫,才重新动起来。

“什么意思?”

“皇后有意阻拦,”和宁说,“后来陛下拍了板,才罢休。”

轿厢里安静了一瞬。

单议秋缓声道:“皇后这些年管理后宫,一向得心应手。里里外外都夸,连陛下也是如此。”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夸她蕙质兰心,端肃明德。朝廷内外,都是知道的。”

和宁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该讲话,于是便一言不发,只垂着头听。

“可既然管理得这样好,怎么还会有回霜轩那样的烂地方?”

单议秋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只在尾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凉意,“她的儿子,又怎么会在冬天的时候,把自己的兄弟踹进湖水里?”

和宁张了张嘴:“许是……”

“许是为人父母,都有私心,”单议秋打断了她,目光落在怀里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轻声道,“别人的儿子不好了,她的儿子才能更好。况且皇帝都不喜欢,她干嘛还要多费心神?”

宫闱秘事,旁人多说一个字都是大错。

和宁知道这是国师心怀不满,心里正恼火着,便识趣地没有接话。

她从一旁的小箱里取出一条干净的绒毯,抖开,轻轻盖在谢缺身上,将被角掖在他肩窝处。

“国师歇息会儿吧,”她低声说,“很快就回阆风殿了。医官已经在等着了。”

……

……

天色暗沉。皇帝的龙辇越走越远,那一点明黄的顶盖在暮色里渐渐变小,转过一道宫墙,便再也看不见了。

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之后,皇后才从凤仪宫的门口转身折返。

回到暖阁,刚坐到榻上,她便抬手扶住了额头,眉心蹙起,一副头痛难耐的模样。

身边一个年轻的小丫鬟见状,连忙上前,轻声问道:“娘娘,可是头又疼了?奴婢去给您煎一碗安神的汤药来可好?”

皇后闭着眼,声音疲倦:“不必了。这是心病,喝药也不顶用。”

小丫鬟名叫岁儿,才刚进宫不过三个月,年纪小,心思也单纯。

她来到凤仪宫后,见皇后待下人一贯宽厚,从不随意责罚,有什么赏赐也总记得分给底下人,心里头早就认定了皇后是个顶好的人,此刻见她这样难受,不由得又往前凑了凑,还想再劝几句。

可她还没开口,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便走了过来。

朱姑姑年纪四十出头,圆脸,眉眼和善,说话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稳。

她看了岁儿一眼:“皇后娘娘既然说了没事,你便不要再问了。廊下那两盆花还没理完,下去吧。”

岁儿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姑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福了福身,默默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帘子已经放下来了。

等岁儿走远了,朱姑姑才收回目光。

她没有急着说话,先是转身走到窗前,将半掩的窗扇推开一道缝,放了些新鲜的凉风进来,又把香炉里已经燃尽的香灰压了压,重新添了一小撮檀香末。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皇后身后,伸出双手,指腹按上皇后的太阳穴,慢慢地揉起来。

她的手法极好,力道适中,过了好一会儿,皇后紧蹙的眉心松动了几分,紧抿的嘴唇也放松了些。

朱姑姑这才轻声开口:“娘娘心里头,可是在想今天下午的事?”

皇后沉默片刻。

窗外有风钻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摇了摇,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是。”她说。

“国师素来不与诸位皇子亲近,”朱姑姑一边揉一边说,“也就前些日子,似乎对二皇子宽和了些。今日怎么突然就要带六皇子出宫了?恕奴婢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很多皇后说不出口的事,都是她来替主子问的。此时她将这疑问平平地抛出来,皇后便也能顺理成章地接下去了。

“许是国师见他重病,心生不忍吧。”皇后说。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说完之后,她自己在心里便冷冷笑了一声。

旁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谢缺那孩子,压根不可能去御花园里闲逛。

回霜轩到御花园的距离,她能不清楚?

况且那孩子病得怕是连床都下不了,就算当真到了御花园,大概也没力气跟人谈笑风生,更可能的是快死了。

国师不是偶遇,是去救命的。

想到这里,皇后眉心又是一蹙,没有回头,只问身后人:“国师今日是怎么进宫的?”

朱姑姑对答如流:“坐着轿子进的宫。来回都没有张扬,只一顶青帷小轿,随行的也就和宁与几个轿夫。”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只是……在国师进宫之前,和宁先去了一趟太医院,打听了一些事,而后匆匆离开。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国师就来了。”

这就全明了了。

冬天的时候,也不知奕儿那孩子犯的什么浑,竟直接把谢缺推进了湖水里。

那可是寒冬腊月的水,冰凉刺骨,人泡进去不消片刻便连喊都喊不出声,直直就往下坠。

推就推了吧,还没挑准时候——恰好国师路过,把人捞了上来。皇帝为这事大发雷霆,将谢奕好一通责罚,禁足了好些日子,最近才又缓和下来。

皇后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满心烦闷。

她呼出一口气,说:“想来是国师忽然想起来这回事,所以吩咐人去问了一问吧。”

朱姑姑顺着她的话说:“正是呢。阆风殿的人不也常说吗,国师早年间就喜欢捡些小猫小狗回去养。”

这话虽是在宽慰,却把六皇子比作了无足轻重的猫狗。

皇后没有再言语,只是偏过脸来,侧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那一半映着暖黄烛火的面孔温婉如常,而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的,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朱姑姑的手指还在她太阳穴上揉着,看不清主子的表情,却隐约觉得指尖下的皮肤好像绷紧了一瞬。

她识趣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过了片刻,皇后才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得体:“明日派几个人去一趟阆风殿,给六皇子送些衣物吃食。天还冷着,别叫人说咱们不知体恤。”

朱姑姑应下。

又按了一刻钟,皇后的头痛好得差不多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抬起手,覆盖住了朱姑姑的手背。朱姑姑的手指停了下来。

皇后转过身,面对着朱姑姑,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地跳了跳。

她望着这位跟了自己二十年的掌事姑姑,唤道:“思浣。”

“奴婢在。”

“去送东西的时候,”皇后轻声道,“也再给敬文捎封信。”

她没有细说要捎一封什么样的信,可朱姑姑的眼神微微变了变,一瞬间便全然心领神会。

她垂下眼皮,声音平稳:“奴婢明白。”

一切都嘱咐完了,皇后便再没有什么心事了。她抬手掩住嘴,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灯影无风自动,珠光在帐幔间轻轻摇动,落在她面上的光斑,也随之晃了又晃。

“就寝吧。”她说。

……

寒风从领口灌进去,贴着脊背一路往下刮。

冷……好冷……

谢缺浑身都在抖,牙关磕磕地响,他低着头,看见有水滴顺着额发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面上,在迎面扑来的风里几乎要结成细碎的冰渣子。

他茫然地抬起头,朝四下看去。

远处一片灯火璀璨。在夜色里蜿蜒出一整条光河。暖融融的光映在朱墙上,把来往宫人的眉目都照得喜气洋洋的。

谢缺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宫里刚过年节,正热闹着。

可那热闹隔得太远,谢缺站的地方很黑很冷,仿佛是被那光河故意撇在了外面。

他身上还是那件薄得透风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边,鞋底也在湿滑的地面上浸透了。

跟那些热闹毫无关系。

太冷了。

冷得他两只手都攥不住拳。谢缺本能地想要往有光的地方走,可他不知道该去哪儿。那些灯火通明的宫殿没有一处是他的去处,人家不会喜欢他。

他忽然想找娘。

这个念头像是从骨头缝里自己冒出来的,没有任何道理,只是太冷也太怕了,想找一个认识的人,替他暖一暖手。

谢缺迈开步子,往那条光河的方向走,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传来钝钝的疼。

刚走了两步,一道尖利的声音忽然从耳后劈下来,凄惨非常。

“陛下!妾身不知——妾身也不知这孩子身上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谢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从耳朵眼儿里扎进去,一路刺进脑仁里。

声音里满是惊恐,每个字都在发抖,却又拼命地拔高,拼命地喊,想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别人的耳朵里去。

“陛下明鉴!陛下冤枉!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天象怪异非妾身之过!非妾身之过——”

声音越喊越尖利,越喊越破碎,到后来已经不再是辩解了,是一声一声的惨叫。

那些字眼砸下来,砸得谢缺肩膀越缩越紧。那声音分明没有喊他的名字,可他就是知道说的是自己。

不会有别人。

谢缺忽然就不想去找娘了,他慢慢地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两只手臂环住膝盖,额头抵在膝盖骨上。

那女人的惨叫声还在耳边转,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这孩子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谢缺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他的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动了。

右手松开膝盖,慢慢地、怯怯地,摸上自己的脖颈。

指尖碰到一片冰凉。

那不是皮肤的温度,指腹摸过去,触到一排细密而坚硬的东西,一片挨着一片,从颈侧蔓延到肩窝,边缘微微翘起。像蛇的鳞片,又比鳞片更硬更冷,也更锋利。

谢缺拿指腹压了一下,没按下去,反而被那边缘割出伤口,细细的血线从指肚上洇开。

——!

他猛地弹开手,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有东西在灯笼的余光下一闪,黑青色,细密而齐整,从手背一路蔓延进袖口。

谢缺到底只是个孩子,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疯似的跑。

前方没有尽头,脚下不知是泥地还是石板,他跑得跌跌撞撞,一味想要逃离,可还没跑几步,就一头扎进一个怀抱里。

冷香漫进鼻腔,如同深山里经年不化的雪,珠玉坠在身前,随着动作摇晃,有泠然之声。

谢缺愣愣停住,仰起脸向上看去。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落了下来。

那只手指节纤长,动作却并不温柔。

它捋开谢缺额前湿透的头发,把那几缕黏在皮肤上的发丝拨到一侧,又顺着侧颊一路向下,指尖划过太阳穴,路过颧骨,所过之处,坚硬的鳞片正冷冰冰地生长着。

抚摸着怪物的躯体,那只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仿佛掌下不过是最寻常的皮肤。

最后,谢缺感觉到那只手捧住了自己的侧脸。拇指抵在他的下唇上,用力一压,随即顺着唇缝滑进去,压住他的齿关,将他的嘴强硬地掰开。

那道清凌凌的声音终于落了下来。

“谢缺,喝药。”

每一个字都像玉石碰撞,琅然作响,语气却比想象中更加强硬。

谢缺不自觉便张开了口,一股滚烫热意顺着舌尖一路滑进喉咙,在他胸口点了把火。

已读完:第110章 谢缺,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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