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混沌外,有潺潺水流声。
谢缺睁开眼的时候,没看见回霜轩那顶破败的旧屋顶,头一个念头是自己多半死了。
他听人说过,人死之后要进阴曹地府,受判官审问,把一生功过是非论个清楚明白,才好放去投胎。
可这阴曹地府未免也太亮堂雅致了些。
况且,为什么人死了之后,身上还是这么难受?
他想不通。脑袋头像灌了一团浆糊,昏昏沉沉,连抬手都觉得费劲。谢缺跟床帐大眼瞪小眼,花了好一顿功夫才勉强偏了偏头,将四周打量了一圈。
这阴曹地府不光亮堂,装潢也颇讲究。
床帐是月白色的,帐上以暗线绣着流云,床榻外侧立着一架紫檀屏风,绢面上疏疏地绘了山水,山色空蒙,水纹澹澹。
靠窗的位置搁了一张小桌案,案上摆着一只素白的花觚,觚口没有插时令的花,只斜斜倚了两枝干枯的芦苇。
好漂亮的屋子,就是太冷清了。
也许是偏头打量时动了姿势,一股气顶上来,谢缺没忍住,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过了片刻,忽然有脚步声从屏风后面响起。
谢缺还没来得及辨认来人是谁,那人影便已冲到床前,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嘴一张,一道叫魂儿似的哭喊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殿下!!主子!!您可醒了——!”
谢缺听着哭声,脑袋跟心脏一起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
他疑心自己马上就要再死一回。然而更令他困惑的是,自己死了也就罢了,怎么田正也跟过来了?
“……我没死?”
他恍然大悟,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哑粗糙。
田正跪在床前,一双眼睛肿得像两枚核桃,袖子早被眼泪鼻涕糊了个透。
他一边拿袖口胡乱蹭着脸,一边抽抽搭搭地腾出嘴来答话:“殿下您说什么话呢——多不吉利!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
“我以为我死了。”
谢缺试着坐起身,手臂撑在褥子上,抖得像两根枯柴,勉强起了半截,眼前又猛地炸开一片金星,后背肌肉全然不听使唤,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这一摔,后脑勺陷进软枕里,倒是不疼。谢缺仰面躺着喘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行,没死。
他总算确认了这一点。
最后的记忆停在田正说要去给他煎药,然后便是黑暗,怎么回忆都无济于事。
“这是怎么回事?”谢缺问。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在身上摸了摸。
贴身的里衣换过了,不是之前在回霜轩穿的那件洗得发硬的旧衫。新换的料子质地柔软,贴着皮肤,没有平日里那种刺挠的粗粝感。身上也没有了生病多日积下来的黏腻,皮肤是干爽的,甚至隐约带着一点药膏残留的清苦香气。
有人把他照顾得很好。
田正还在抹眼泪,听了这句问话,总算收住了哭声:“是国师——国师出手相救。”
谢缺闻言,整个人愣在床上。
此时此刻,他看着床帐上的纹样,终于认出了这间房间。
浅淡,疏旷,处处素净,每一件陈设都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看似简陋,实际上恰到好处。
谢缺这辈子没有出过宫,仅有的几次见到国师,都是在宫宴上,隔得很远,但不妨碍他听别人谈起——国师住在阆风殿,一处极风雅也极冷清的地方。
“国师怎么会救我?”谢缺茫然地问,“冬天的时候,他已经救过我一次了。”
田正跪在床前,眼睛又红了,使劲憋着才没哭出来。
他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道:“奴才也不知道。奴才刚煎完药回去,就看见回霜轩门口站着好几个侍卫,威风凛凛的,话还没说上两句,就把奴才直接拖进了屋。
“那时候国师已经在了,是他亲自给殿下喂了药,然后又吩咐和宁姑姑去陛下面前回禀,直接把殿下带出了宫。”
他一面说,一面膝行着往前挪了挪,扯住被角往上拉,仔细地给谢缺掖好,又把被沿压实在他肩窝里。
掖完了犹不放心,田正伸手探了探谢缺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笨拙地比较了一番,才松了口气。
“太医方才来过了,说殿下的热已经退了,应该没有大碍了。但还是要小心将养着——说到底,是前些日子落下的病根没有好全。殿下在回霜轩的时候就一直咳嗽,也不肯好好喝药,病根子哪能说好就好呢……”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说到后面眼眶又湿了,忙低下头去用袖子按了按。
谢缺越听越觉得自己身边跟了个忧思过度的老婆子。
他问:“我昏迷了很久吗?”
田正说:“已经两日了。”
难怪身上没什么力气。谢缺又愣了愣,思绪像一潭被搅浑的水,沉渣慢慢浮上来。
他望着帐顶上几朵流云纹样,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前几天,我被谢奕推进水里了。”
田正掖被角的动作倏地顿住。
他眨了眨眼,手指还攥着被沿,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像是没听懂,好半天,他才颤着嗓子挤出一句:“殿下……您说什么?”
“冬天的水,”谢缺不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很冷。是国师派人把我捞起来的。”
“他怎么这样!”
田正的眼圈倏地涨得通红,声音一下子拔高,喊破了嗓门地骂。
“中宫嫡子——天下都敬着的尊贵人物,怎么总是这样欺负人!殿下——”
他转向谢缺,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又气又急又痛,声音都劈了岔,“殿下,您怎么不说呀!”
谢缺勾了勾嘴角,习惯性地笑了一下,语气满不在乎。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当时冻得连路都看不清了,是国师派人把我送回去的,还给了我两件厚衣裳。之后也没完,还让太医院给我送了好几天的药……”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田正,“你当时就没觉出问题吗?”
田正当然觉出问题了。
太医院那些人的鼻子比狗还灵,主子不受宠,他们连日常的平安脉都敷衍了事,怎么可能忽然殷勤地一连送了好几日的药?
只是他之前只当太医们转了性,压根没往那上头想。现在听见主子亲口说出来,他才知道谢缺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人推下去的。
田正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的血往头顶涌,牙根咬得咯吱响。
谢奕那个混账东西,仗着自己是从皇后肚子里出来的,整日里作践殿下。
不就是多个好娘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心里恨得发颤,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可躺在床上的少年却只是安静地躺着,面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谢缺早就习惯了。
被人推进水里的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被捞上来以后,缓过来了,又觉得还行。得知是国师下的令,心里便只剩下感激。
他身份上是皇子,可命如草芥,人微言轻,再恨再怒,也只能咬着牙关当做感受不到。
日子久了,连咬牙的力气都省了。
可令谢缺没有想到的是,隔了这么多日,国师竟然还会亲自进宫来看他,再救了他一回。
谢缺想自己何德何能,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答案,想去道谢,又觉得单薄的话语配不上这份心意,便只剩下一腔翻涌的、不知如何安放的感激,在胸腔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心头酸胀。
他忽然坐起身来。
这一下起得突然,田正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到他背后,想扶一把。
谢缺却这次坐住了——十四五岁的少年,骨骼虽还单薄,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他稳了片刻,伸手捋了一把额前散下来的头发,觉得自己上下还不算太邋遢。手指拂过额头的瞬间,眼前忽然掠过一点朦胧的画面。
一只沾着凉意的手,拂过他的额角,将粘在眼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去。
动作算不上温柔,力道却拿捏得很好,没有弄疼他。
他试着辨认那只手的主人是谁,可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那冰凉的指腹顺着他眉骨的轮廓划过去,而后是耳边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没把自己折腾死?”
画面戛然而止。
谢缺倏地一眨眼,回过神来。
他声音还虚着:“有衣服吗?”
田正连忙道:“有,国师差人送了两套过来,尺寸都正好。”
连衣服都要穿人家的。
谢缺抿抿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却没再多说,只道:“帮我更衣。再遣人去问问国师得不得空,我得亲自去道谢。”
他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脸色惨白,眼下一圈青紫,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压根不像还能出门走几步的模样。
田正实在不敢让他出房门,可谢缺打定了主意,劝不住。
田正没办法,只得先走到外面,跟守在门口的宫人叽叽咕咕了一番。
宫人点头去了,他又折回来,从柜里挑了一套最厚实的衣裳,抖开,伺候谢缺换上。
……
石杵与瓷钵碰撞,响声清脆。
单议秋坐在案前,垂着眼,手腕缓慢地转着圈,把钵底那几块干燥的檀香木慢慢碾成细末。
殿中安静,香料未经烧灼的本味在空气中散开,略带苦涩,混着木质纤维被研磨后的干燥感。
[是他吗?]
9653忽然问。
这个问题憋在它心里很久了,直到此刻感觉单议秋的心情总算缓和了些,它才鼓起勇气问出口。
单议秋的动作顿了一瞬。
指节在杵柄上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手腕重新转起来,若无其事。
他的声音轻而又轻:“我不知道。”
前几个世界,主角的名字叫谢寒声。但9653也没有忘记,那个人似乎还有另一个名字,谢缺。
眼下这个被单议秋从回霜轩里抢出来的六皇子,与那串数据同名同姓,这很难不令系统多想。
[古人二十行冠礼,会取字,]9653说,[到那个时候,或许……]
石杵磕着瓷钵壁,叮一声响,研磨声就此停止。
单议秋保持着握杵的姿势,目光落在钵中那一小撮浅黄褐色的碎末上,神色沉入缄默。
半晌,他若无其事地从案上拈起另一味香料搁进钵中,杵棒重新压下去,碾磨声再度响起。
“还有好几年,”他平静道,“谁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我只是觉得应该提前确认,]9653说,[不然后面你会伤心的。]
如果一直抱着希望,到头来发现是错的,那希望落空,该有多难过。
单议秋回到本源世界,本意是要了结一桩承诺,可承诺还没有端倪,另一桩债又找上了门,想想都叫人头疼。
9653的担心不是作伪。单议秋听出来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吹散桌案上的碎药粉。
那张向来只挂着温吞假面的脸上,浮出一丝真实的微笑。
“没事。”
9653怀疑:[真的吗?]
“真的啊,”单议秋轻飘飘地说,“因为我已经在伤心了。”
说完,不等9653再追问,殿门外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一名婢女走进殿内,在桌案前停下,禀道:“国师,六皇子醒了。”
单议秋头也没抬,重新拿起杵棒:“差不多也该到时候了,都昏了两日了——让医官先去看一眼。”
婢女没有退下,又道:“国师,六皇子醒来以后,吩咐人来问您一句,想知道国师得不得空。他要亲自过来道谢。”
单议秋半挑起眉毛,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来:“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婢女点点头:“奴婢一直守在屋外,听见六皇子跟他的奴仆是这样讲的,没有错。”
“他刚醒吧?能走路吗?”
“奴婢不知,”婢女老实回答,“但六皇子此时应该已经在更衣,准备起身了。”
9653在单议秋耳边小声嘀咕:[还挺有礼貌的。]
单议秋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就让他过来吧。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
婢女领命而去,殿中短暂归于寂静。
原先略有沉郁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单议秋捡起几片侧柏叶丢进研钵,拿起小石杵,慢悠悠地磨了起来。
……
约莫一刻钟后,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异常厚重的药味。
人还没到,苦涩的药气先漫了进来,可见昏迷的这些天被灌了多少。
单议秋抬起头,正好看见谢缺跨过殿门。
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回来的人,比之前更瘦了。原本就单薄的骨架,如今更是清减得厉害,脸上几乎挂不住肉,轮廓被削得分外鲜明。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比病重时明亮了许多。
他穿着单议秋特意让人备好的厚衣裳,外面还额外披了一层深色的披风,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进门的时候,左右各有一个宫人扶着,免得他走两步便摔下去。
看见他能自己走路了,穿得也暖和,单议秋心中愈发满意。
有宫人适时捧来一条厚软的绒毯,在桌案旁铺下整整一层。
单议秋朝那个瘦弱的身影招了招手:“过来。”
谢缺慢腾腾地走过去,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单议秋的方向。
走到还剩几步距离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单议秋抬起眼。
两人目光刚一对上,谢缺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又闷又脆,紧跟着额头也跟着往下磕,脊背躬成一张拉满了却没有箭的弓。
“国师救命之恩,谢缺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极清楚,生怕对方听不见,也怕对方以为自己只是嘴上客气。
他一跪,跟在身后的田正也跟着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地上不敢抬。
单议秋将手里的物件往桌案边上推了推,自己半撑着桌子探出身去,勉强够住了谢缺的肩膀,往上带了一下。
他用的力气不大,薄薄的手掌覆在少年单薄的肩头上,几乎没有分量,但意味足够鲜明。
“起来。”他说。
谢缺没有让他白费力气。
一感觉到那只手往上托的意图,他立刻利落地站了起来。
动作虽快,跪下去时磕出的红印却还留在脑门上,苍白的皮肤衬得那一道红,格外醒目。
他站起来后便低下头,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单议秋哼笑了一声,拍了拍身旁铺好的软毯:“过来坐。”
谢缺小心翼翼地靠近过去,侧身在软毯上跪坐下来。
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怕被夫子点名背书的蒙童。
单议秋抬了抬手,对围在殿中的宫人们说:“都下去吧。”
所有人齐齐躬身,向外退去,田正走的时候投了两瞥担忧的目光,脚底下不肯挪,被旁边的侍卫一抬手肘带了出去。
很快,大殿内便空寂下去。
案上檀香粉末的气味还悬浮在空气里,苦涩的味道淡了些,多了一层侧柏叶被捣碎后青涩的草木气息。
殿中安静,能听见窗棂外面远处,有雀鸟短促地啁啾声。
谢缺乖乖地坐在单议秋身旁,一动不动,等待国师吩咐。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没有对他的坐姿发表任何评论,语气平常:“多大了?”
谢缺低声说:“今年十四。”
单议秋说:“看着不像。”
他第一次见谢缺的时候,以为是个孩子,后来摸到了骨头,才知道已经是个少年了。
听他这样说,谢缺安静了半秒,然后回答:“吃得少,长得就慢一些。”
他倒没想着遮掩,大概也知道这种事情是瞒不过去的,索性直说了。只是把很多细节都含含糊糊地盖了过去,一句吃得少,背后是多少顿没吃上,他没有讲。
单议秋点点头,没有追问。目光从谢缺脸上移开,落在他手臂上:“换衣服的时候,我见你手臂上有伤,怎么回事?”
谢缺怔住,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按住自己的右臂。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没好全,隔着衣料用力按下去,还是能感觉到一阵细密的刺痛。
知道瞒不住,他嗫嚅道:“我……我做功课不用心……”
“什么时候?”
“就前几日,”谢缺把脑袋又往下低了几分,“师傅罚我是理所应当。国师不必理会这种小事。”
身下的软毯缝着羊羔皮,绒厚而暖,跪坐久了也不觉得膝下冰凉。
谢缺虽然还病着,却丝毫未感到冷意。国师是真心待他的,没有丝毫磋磨的意思。他心里愈发感激,于是便愈发不想让自己的这点破事被人听去,声音越说越小,恨不能就此翻过去。
谢缺的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来之前梳理齐整的头发,经过路上的几番颠簸,本就略有松散,此时更是垂了一缕下来,贴着耳廓的边缘,可怜兮兮地晃荡着。
“前几日。”单议秋盯着那缕头发,缓声重复了他的话,“你那时候就病了吧?”
一语道破。谢缺羞愧地闭上眼睛。
“……是。”
他应了一声,随即又马上抬起眼,急急找补:“师傅未必知晓。他罚我,也是为我好。”
他心里是不是真这样想,不好说。但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单议秋都分不出他究竟是在替师傅开脱,还是在骗自己。
他伸出手去,将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捋到谢缺的耳后,指腹擦过耳廓上缘,随口夸了一句:“六殿下真是仁善。”
谢缺被他夸得心虚,耳根微微泛红,刚想说些什么,单议秋却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把手边的一本书推过去,言简意赅。
“读。”
谢缺接过来一看,是本策论。
书页还很新,有几页泛过潮,粘在一起,显然从来没被翻开过。
他依言翻开一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略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读起来。
“臣闻:渊鱼畏网,而不知避鹈鹕;穴鼠避狸,而不知遁烈炬……”
少年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咬字清楚,停顿得当,每个句子读出来都有分寸。
单议秋一边听,一边拿起研钵和杵棒,仔细捣着。
少年朗朗的念书声与石杵磕碰瓷钵的叮叮声搅混在一处,并不突兀,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来,让人听着便不自觉放松了肩背。
磨了约有半刻钟,钵中的香料渐渐碎成了匀净的粉末,侧柏叶的青涩气与檀木的苦味也已融汇成一片淡而沉的冷香。
单议秋注意到耳边的念书声正在起变化——起先还是端正清楚的字句,越到后面越慢,越到后面越含糊,字与字之间开始黏连,有些句子读到一半就断了,再起头时已经错了一两个字。
他偏过头去看。
原本板板正正跪坐在软毯上捧着书念的六皇子,此刻双眼已经闭上了。身体摇摇欲坠,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每次沉到一半又猛地惊醒,眼缝撑开一条,含混地咕哝出书上几个字来,随即眼皮再度沉重地合上。
反复了几次,字句已经黏在嘴里,分不清是念书还是梦呓。
可爱得很。
单议秋的面上不自觉浮出一丝笑意。
他把研钵放到一旁,探过身去,伸手将谢缺手中的书册轻轻抽走。
失去书本的下一秒钟,谢缺如释重负,身体自动朝着单议秋歪倒过去,脑袋稳稳妥妥地倒在他的大腿上,连一丝犹豫也无。
他已经很熟悉这里了,知道枕着舒服安心,调整一下姿势后,便心安理得地伏在单议秋膝间,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