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宁迈进大殿,还没来得及张口,便看见坐在桌案后的国师抬起了头。
单议秋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和宁微微一怔。
她跟了国师这么多年,自然看得懂这个手势,只是看得懂归看得懂,这场面却实在不常见。
她虽不解其意,却还是顺着国师的意思放轻了脚步,无声挪到桌案近前。低下眼睛一看,瞧见桌案底下还躺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厚重的披风,深灰色的风毛从领口翻出来,半铺在脸上,随着匀净的呼吸一摇一晃。
他倒是会挑地方,选中了整座阆风殿最好的枕头,半边脸都埋在国师的衣袍里,睡得很沉,嘴角还衔着点连梦也不忍搅散的安逸。
受角度所限,和宁看不清那张被风毛和衣料遮去大半的面孔,但这寂然的阆风殿中,想来也只有一个人能这样放肆。
和宁抿了抿嘴唇,在单议秋的右手边跪坐下来,声音压轻:“国师也太疼六皇子了。”
单议秋正将那捣好的药粉从钵中倒出来,倾在一方油纸上。
他捏住油纸的对角,三折两折,几下便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纸包,随手丢在桌案边上。
做完这些,他才垂下眼睫,随意道说:“他年纪这样小,受了这么些苦。不过是迁就了一点,算不上什么。”
“迁就一点,”和宁轻声道,“国师可从来没有对旁人迁就过。这已经是疼爱了。”
和宁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两日,她也零散地从医官那里听过几句,知道六皇子在宫里的日子甚为苦楚。
那个跟在六皇子身边的小太监田正,嘴里倒是一直在念叨,口口声声感念国师施以援手,救了六殿下一命,恩情无以为报。
说的千好万好,可和宁看得分明,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大约以为国师只是恰巧路过、恰巧善心发作,却不晓得国师从来不是会为恰巧而起身的人。
若说国师是因为可怜六皇子的遭遇才伸出援手,那便更站不住脚了。天底下曾比单议秋苦楚的人没有几个,他连自己都不心疼,又怎会轻易去心疼旁人。
况且……
和宁在心里刹住了这道念头。
有些事不该她考量,想也不该往下想。和宁的面上依旧一派冷静平淡,那瞬间的思绪被迅速压下。
单议秋随口换了话头:“现如今给各位皇子上课的是哪位大臣?”
和宁收拢心神,对答如流:“是詹事府詹事,兼衔翰林院掌院学士,叫孙奋时。”
单议秋曲起指节,在手中书本的封面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是先帝旧臣吧?”
“是,”和宁说,“他是三甲传胪进士出身,人都赞他才高八斗。”
“挺好的。”
单议秋将书本丢回桌上。
他的一只手始终藏在桌案底下,此刻正随着纷乱的思绪,一下又一下抚着谢缺的发顶。发丝很软,有少年人特有的细碎绒毛,指腹溜过去时痒簌簌的。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放纸包的时候该丢便丢,动作该响便响,可谢缺偏偏一直睡得很安稳,只偶尔在被摸到后脑勺时会皱了皱鼻子,更深地往那叠衣料里钻一钻。
也不知是被扰得烦了,还是嫌藏得不够深。
单议秋没太在意,随手将桌上的书本递给和宁:“你替我去孙奋时府上走一趟,把这个给他。”
和宁双手接过,认出是一本策论。
她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应道:“是。”顿了顿,又悄声回禀,“国师,皇后方才差人来送东西了。”
“现在才来送?”单议秋问。
人都病了半个月了,现在才想起来献殷勤,也太晚了。
和宁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皇后之前也派人来送过一次。当时国师正在烦心,奴婢便暂且没有回禀。上次送的是些日常用度,这次额外添了笔墨纸砚之类。”
“东西好吗?”
“都是好东西,”和宁说,“不过各类用具国师都已替殿下备好了,奴婢便都让人收进了库房里,没有取用。”
“那就不要再用了。丢在那儿,不必管。”单议秋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完全不把皇后的示好放心上。
“一会儿叫医官直接来这里,给他再把一回脉。没别的事了,你下去吧。”
和宁应了一声,无声地起身,裙摆只轻微地擦过地面,便退了出去。
……
孙府的门房灌了一口粗叶泡的茶水,茶味寡淡,泡了不知几泡,只余下一点苦涩的底色。
他砸了咂嘴,将茶碗搁在桌上,拍了拍衣裳前襟沾的灰土。
夜里没什么人上门,他刚从外头把廊下的两盏灯笼熄了一盏,此刻回到屋里,正打算把腿翘起来歇一歇,屁股还没坐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门房不想动。
他垂着脑袋,扯开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声:“大人说了——今日不见客!不管您是谁,还请回吧!”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年轻人,看打扮像是刚入府不久的小厮,生得一脸老实相。
听见门房毫不犹豫地大喊,他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大人什么时候吩咐过这话?”
门房横了他一眼,语气颇为不耐:“你没看出大人今日颇为疲累吗?不见客!”
他吼得凶,声气粗得很,那年轻人被呛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了。
门房见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舒坦了几分,往椅背上一靠,又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嘬了一口。
他翘起二郎腿,脚尖一颠一颠的,觉得自己方才的气势很有几分老资历的派头,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咱们孙府是什么门第?那些上门求名求利的破落户多了去了,日日都有,还能个个都见?让他们在门口多站些时日,就算是给面子了。”
他舌头一卷,吐出一片碎茶叶末子,洋洋得意地拿手指头戳了戳桌面,“记着——往后不管什么时候,看见这种人,一律赶走。知道吗?”
年轻人低声说:“知道了。”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烛火摇了摇。
门外又响了。
门房终于不耐烦了,砰的一声把茶碗掼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顺着桌沿往下淌。
他霍地站起身,冲着门外大声道:“客人,今夜真不见,您请回吧——!”
门外静了一息。
随后,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阆风殿来给孙大人送东西。”
“阆风殿”三个字一落,门房擎在半空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刚积攒起来的那点气势像是被一根针扎破的皮球,嗤地一声泄了个干净。
他的脸色刷地惨白,转头跟旁边的年轻人对了一眼,也顾不上多说什么了,连滚带爬地冲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拔开门闩,把两扇大门哗地拉开。
门外站着四名威风凛凛的侍卫,而在侍卫的后面,正中央立着一个女子,素衣玄襟,凤目凛然。
门房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女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门房没看清,也不敢盯着看,联想起自己之前的种种言语,膝盖一弯便要往地上跪,还是旁边的侍卫伸手拖了他一把,粗声问道:“能进吗?”
“能!能!当然能!”
门房哆嗦着连声答应,舌头都大了,“您快请……快请……”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站在身后的年轻人死命使眼色。
年轻人倒也算上道,愣了一瞬便回过神,转身一溜烟地往里冲。
年轻人一口气跑到正堂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半嗓,抬眼正看见孙奋时与孙夫人坐在堂中用晚饭。
气氛原本颇安宁,孙奋时手里捏着筷子,正要夹菜,听见动静,筷子顿在半空中。
年轻人跪下去,气喘吁吁地禀道:“大人!阆风殿来人了——说要给您送东西!”
孙奋时一怔,随即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他面上的表情先是怀疑,而后转为一种复杂的凝重。
“当真?”他问。
年轻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奴才看得很清楚,来的是个女人,好威风!”
孙奋时抬手捋了捋胡须。孙夫人也站起身,走到他旁边,面上浮出几分困惑与忧虑。
她替丈夫理了理肩上微皱的衣料,轻声说:“都这个时辰了,国师派人来做什么?”
孙奋时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没听见吗?是来送东西的。”
他扭过头,对年轻人道:“跟他们说我在书房。”
随即他一甩袖子,朝书房走去。
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拿袖子捋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又往回跑。
……
书房里的烛火比正堂亮一些,照得满墙的经史子集明晃晃。
孙奋时在书案后头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他没等多久,随身的老仆便轻轻叩开房门,弯着腰道:“大人,和宁姑姑到了。”
孙奋时象征性地坐直身体:“快请进来。”
和宁迈进书房时,四名侍卫在门口分列两旁,铠甲磕着靴跟发出齐整的轻响,随即归于沉寂。
厨房的门被仆从关上,和宁停在孙奋时面前,行了个简单的礼:“孙大人,打扰了。”
孙奋时摆手:“不打扰。”
他不想跟这些人多有纠缠,可碍着对方的身份,不得不做出一点热络的姿态。
于是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和姑姑深夜前来,是为什么事?”
他摆明了不想绕弯子,和宁便也不再周旋。
她向前一步,将手中那本书放在桌案上。
“今日六皇子给国师念了几篇策论,”她轻声道,“国师听着,觉得很有道理。听说孙大人是负责诸位皇子教学事宜的,便让奴婢送来,请孙大人也看一看。”
孙奋时垂下眼皮,目光落在书封上。
他的心头猛地一紧,可面皮上的功夫毕竟磨砺了几十年,纹丝未动。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自然:“承蒙国师挂念,下官一定好好研习,不负国师美意。”
说完这一套客套话,他抬起眼,等着和宁告辞。
和宁也确实没有多待的意思,任务完成了,她低了低头,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声在廊下越走越远,侍卫紧随其后,很快便归于沉静。
孙奋时独自坐在桌案前,目光还钉在书封上。恰好有一阵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拂上他的脖颈。
春日的风早已不是冬日那般的刺骨,还带着些许暖融融的潮意,可孙奋时却越吹越觉得心头发凉。
他伸出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开书页。
纸页在他指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还没翻几页,书房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来的是孙夫人。
“听说阆风殿送了书来?”
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目光从丈夫脸上移到桌上的那本书,又移回来,判断孙奋时此时的心情如何。
孙奋时点了点头。
素日里,孙夫人是从不插手朝中事务的,但今日不同,和宁来访像一根细刺,扎得人难受,让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孙奋时等夫人走近了,才缓缓开口。
“前几日,宫里传出来消息,”他说,“说六皇子在御花园中与国师偶遇,相谈甚欢,被国师邀去阆风殿住上几日。”
孙夫人在窗前的一把交椅上坐下:“此事与今夜送书有什么关系呢?”
孙奋时冷笑了一声。
“送书就送书,何必非要提一嘴六皇子?”他屈起手指,笃笃敲了两下桌面,“这送书是假,恐怕警告是真。”
孙夫人闻言,面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
她微微倾身:“这……怎会呢?”
“你一个妇人家,知道什么?”孙奋时冷声道,但语气里的火气不是冲着夫人去的,“国师素来不与皇子们交集。况且宫里的事……”
他话说到一半,便愤愤地收了声。
有些事情可以讲给枕边人听,有些事情却要跟着自己一起被带进坟墓。
孙奋时到底一把年纪,又不是瞎子,在宫里行走这么多年,哪位皇子过得好,哪位过得不好,一搭眼便能看个七八分。
六皇子谢缺,是皇帝的幼子,论理本该受些宠爱,可往大本堂里一站,最苦的那一个就是他。说来也怪不得旁人——投胎投中了天家富贵,却没给自己挑一个好娘,反倒惹了一身说不清的是非。
父皇不喜爱,嫡母又刻薄,连兄弟也不友爱,整日里被人变着法儿地磋磨。
孙奋时偶尔也会冒出些许可怜他的念头,但说到底,他不过是皇家的奴才。主子之间的事,他不能掺和。
有时候谢缺受了欺负,孙奋时也只能把书本翻开,装作没看见。
“……前几日,我给诸位皇子留了一篇作业,要他们各写一篇文章呈上来。”
孙奋时挑了些能讲的事情,低声说给夫人听。
“几位皇子都做得不错,唯独六皇子交上来的东西牛头不对马嘴。字迹潦草不说,内意也是乱七八糟。我瞧着心烦,便罚了他几十下藤条。”
孙夫人皱起眉,仍十分不解:“你是师傅,责罚也是寻常的。别说六皇子了,那几位做兄长的你也不是没罚过——怎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怎么国师偏偏要为这个出头?
孙奋时叹了口气。
“六皇子当时正生着病,”他坦白,“我本不该打他。可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况且谢奕看谢缺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朝中虽未正式立储,可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那个位子十有八九要落在中宫嫡子身上。
他一直在边上等着,摆明了不打算放过。
即便孙奋时有意收手,也不得不往下打。
一步让,步步让,才有了今夜这本策论。
想到此处,孙奋时又叹了口气,把那本书从面前推开。
国师今晚不是来跟他分享新鲜策论的,而是要告诉他,六皇子身后如今也站了人,往后他授课责罚,都得记着这尊大佛,不能像往日那样放肆。
一个头两个大。
孙奋时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让夫人去熬安神汤。
他今晚得早些睡。不早点睡,恐怕能把自己活活愁死。
……
从睡梦中苏醒,像是蜷在一丛荣荣草木之间,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如今醒来,神清气爽。
谢缺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帐外摇摇晃晃的烛影,衣间尽是醉人的清淡香气。
他翻了个身,才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卧榻上,身上还盖着那件厚重的披风。
谢缺愣了一瞬,撑着手肘慢慢坐起来。
披风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腰间。他环顾四周,发现房间与昏睡前看到的陈设又不一样了。
他扯了扯披风,心里有些糊涂。
方才还在给国师念书,怎么念着念着就睡着了,连被挪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真就病成了这样?
谢缺试着喊了一声:“田正?”
没有回应,屋子静悄悄的。
他刚想掀开披风起身去找人,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声音,语调沉缓,含着笑意。
“别起来了。走两步又摔昏过去可怎么办?”
谢缺倏地抬头。
只见光影暗淡处,一个修长疏朗的人影,正从屏风旁缓步朝榻前走来。
烛光在他身后摇晃不定,给身形染上一层薄淡的金边。
谢缺很快就辨认出来人,脑中尚且昏沉着,身体却先一步行动了。
他跳下床去,脚踩在脚踏的绒毯上,趿拉着鞋子也顾不得穿好,恭敬地低头躬身,朝着来人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国师安好。”
“没事,”单议秋步子未停,若无其事地走近,“坐下吧。”
夜深人静,周遭无人,他也就懒得端什么架子了。
单议秋背着手走到床榻前,不等谢缺有所动作,自己先坐了下来。
他换下了白日里那套沉重的正式衣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淡色长袍,料子薄而软,袖口未束,行止之间袍角飘摇,仿佛柳枝扶风。
一头乌发也不再束得齐整,只松松地挽在脑后,鬓边有几缕碎发没有挽住,散落在肩颈的交界处,黑白分明。
白日里那闷了许久的香料味还没完全散去,此刻随着他坐下来的动作,又淡淡地漾了出来。
谢缺见他直接坐在了床沿上,自己便不敢再靠近了。
他乖巧地退了一步,在床边低矮的脚踏上坐下来,仰着脸看向单议秋。
“我白日精神不济,没能给国师读完,”他小心开口,想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国师若是还愿意听,我可以接着读完后面。”
“不用费心了,”单议秋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那本书挺不错的,我送人了。你读得很好。”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谢缺微微仰起的脸上,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忽然转了话题。
“你大病未愈,多睡一睡不是坏事。往后困了,就在自己房间里安安稳稳地睡,别到处乱走。”
他似乎在影射谢缺白天躺在他腿上睡着的事情。
谢缺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很不光彩,明明清醒的时候三令五申要恪守礼节,怎么一昏沉了就要往人家身上凑?
国师性情温和,不跟他计较,若是换个脾气差些的……
他这边正在脑子里苛责自己,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了一缕温热的香气。
这不是单议秋如今身上的味道,这缕香气要凑得足够近,将脸深深埋在最柔软妥帖的地方,深深嗅闻,才能捕捉到一丝半缕。
温暖而隐秘,珍贵难得。
谢缺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一股热意从耳后漫开,越过耳廓,漫过脸颊,甚至隐隐有往脖颈蔓延的势头。
他迅速低下头,把下巴抵在胸口,恨不得身边就是地缝。
幸好房间里够暗,烛光昏黄,他与单议秋又隔着一小段距离,大概是看不见的。
“我给国师添麻烦了。”他轻声说。
“没有,”单议秋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你一直挺省心。让喝药就喝药,让念书就念书。阆风殿每天要做的事就那么几件,你这一来,不少闲了太久的人都能忙活一阵子——就当是给他们松动松动筋骨了。”
他说得太体贴,谢缺愈发感动,也愈发赧然。
他低头忏悔着自己的罪过,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把脑袋抬起来。
刚一抬头,就跟一双饶有兴味的眼睛迎面撞上。
单议秋正歪头打量着他,好像谢缺是多么有意思的小玩意。
也不知道这番扫视让他找到了什么,半晌之后,单议秋颇为满意地收回目光,手腕上挂着的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敲在膝盖上,发出细碎的碰响。
“你在这里住到病好吧,”单议秋说,“我已经回过陛下了。”
谢缺低低应下:“我都听国师的。”
这句回答让单议秋很满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指尖拨了拨散在肩头的碎发。
谢缺的脊背还绷着,不敢往榻上靠,可后背挺得直归直,落在身侧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触到了榻角垂下来的床褥。
那料子触手微凉,滑得像一泓静水,上面残留的香气跟国师身上的味道十分相近。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直到这一刻,谢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自己躺着的那张床,应该不是寻常客人能睡的客榻。
这是国师的床。
国师竟让他睡在自己床上?!
谢缺不动声色地又往外挪了半寸,尽力把自己缩得更小,离那张床更远些。
单议秋笑了两声,觉得他的种种举动很有意思。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谢缺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问?”
问了,也许就要被赶走。谢缺在心里想。
他知道自己不配永远赖在阆风殿,可这样安宁的日子实在太过稀罕了。他有点贪心,想多留几天,哪怕只是几天。
这种话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于是他道:“国师仁善。”
单议秋哼笑。“我可不仁善。”
他的语调轻巧,谢缺一听,急得连忙抬起眼。
“国师救我一命——况且如今——”
他搜肠刮肚地想要列举出眼前这人是个天下第一大好人的铁证,从冬天那个冰冷的池子一直数到今天膝盖底下这条厚厚的绒毯。
可话刚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便被单议秋打断了。
“我对你是好,”单议秋看着他,“但对旁人就不一定了。我的好,是有条件的。”
烛光昏黄摇晃,将平时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睛遮暗几分,从琥珀的清透晕成深檀昏黑,沉沉地罩下来,好像藏了千万重心思。
谢缺茫然地与他对视,嘴唇微微翕动,心跳又急又慌。
他听出了单议秋的话外之音,可随即跃上心头的却不是慌乱惊恐,而是他也说不清的热意迷茫。
他有什么值得国师要的?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落魄皇子,名头好听,实则两手空空,身无长物。
谢缺想着,迎上单议秋的目光,小声问:“国师的条件是什么?”
如果国师所求他真的有,那能继续交换吗?
话一出口,心脏便跳得更快了。
那团血淋淋热腾腾的肉块仿佛能从嗓子眼里一直蹦进嘴巴,让他不得不紧紧抿住唇,生恐自己当真吐出来。
谢缺忐忑不安地承受着单议秋的审视,等待着。
过了许久。
烛火轻轻一摇,又滚落两滴烛泪。
单议秋终于移开了目光,偏过头去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还不等谢缺心里那口提着的气泄掉,他便道:
“等你病好以后再说吧。”
说完,不等谢缺反应,单议秋站起身,缓步离开了床榻。
他的袍袖宽大轻薄,行止间如云似雾地飘动,谢缺坐在脚踏上,看得出神,末了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袍袖拂在额角,似爱抚般轻佻,一触即分。
谢缺慌乱抬手捂住胸口,掌下心跳又快了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