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还在继续。
深夜。
谢缺从一场似真似假的沉睡中猛然睁开眼。瞳孔尚未适应黑暗,那些盘绕在意识边缘的残影先一步漫了上来。
床幔的褶皱里,似乎还扭动着几条尚未散尽的怪异波纹,像刚从阴曹地府边缘爬上来的鬼影,正贴着纱帐的经纬无声地蠕动。
谢缺盯着帐顶,胸口起伏尚未平复,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了小半。
尖叫的余波还残留在耳膜深处,带来的刺痛却真实得令人无法忽略。
谢缺坐起身,撩开床幔。
房间的桌上搁着一盏烛火,被笼在灯罩中,只透出一圈昏暗的橘黄光晕,堪堪照亮方寸之地。
床下铺着一条半旧的棉被,田正裹在里面,睡得昏天黑地,一丝要醒的意思也没有。
谢缺从床尾轻手轻脚地绕过他,走到桌边。
他掀起灯罩,烛火失去束缚,噼啪一跳,光焰陡然明亮了几分,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谢缺没有心思打量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端起烛台,绕过屏风,放轻脚步走到外间。
阆风殿各处宫室的装潢内外如出一辙,都是极简素的布置。
桌案,坐榻,一两只素面无纹的瓷瓶。
这种简洁相当省事,不必绕什么弯路,闭着眼也能找到要去的地方。
谢缺将烛台搁在另一张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抬起手扯了扯衣领。
里衣的系带松开,领口滑下去,露出锁骨以下大片单薄的皮肤。他伸手取过桌上那面铜镜,凑近烛火,借着摇曳不定的微光细细地看。
梦里母妃的尖叫那样骇人,可再回想起来,却不觉得她在哭,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无尽的愤怒。
怨自己的丈夫,怨苍天,也怨那个刚刚生下来的儿子。
她的怨毒太过鲜明,以至于谢缺不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母妃在他三岁那年就去了,他对那个女人唯一的印象,便是她留下的几方帕子,被妥帖地收在一只小檀木箱里,放在回霜轩最底层的柜子深处。
每到生辰,谢缺会打开那只箱子,把帕子取出来,铺在太阳底下晒一晒,蹲在旁边看一看。
他真的不记得母妃用那样怨毒的语气咒骂过自己,可是三岁的孩子,又该记得什么呢?
烛火映在铜镜上。
镜面泛着暗黄的光泽,表面并不平整,光晕在镜面上漾开波纹,那张被火光勉强照亮的少年面孔,在波纹中时清时浊。
谢缺将铜镜凑得更近一些,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脖颈。
他把头发捋到一侧,仔细照着颈侧与锁骨的皮肤,从肩膀一路看到耳后,连耳廓后面的凹陷都没有放过。
他在找那些鳞片。
铜镜里什么也没有,等看到双眼发酸,眼前也不过是一层过于苍白的皮肤,覆在过分单薄的骨骼上。
没有鳞片。
谢缺将铜镜放回原位,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
他重新端起烛台,站起身走回床边。田正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把被子又往肩上拽了拽,对身旁有人来了又走浑然不觉。
有时候谢缺会羡慕田正的睡眠质量。他坐回床上,拉下床幔,烛火隔着薄薄的纱帐透进来,在头顶化成一片温暾的暖光。
他闭上眼,试着在天亮之前再睡一会儿。
……
住在阆风殿的感觉,与想象中完全不同。
宫里头从来不缺说闲话的人。谢缺不受宠,他这个人在许多人眼里就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因此宫人懒得避讳他,什么话都敢当着他的面讲。
他们敢说,谢缺也敢听。
他听过许多关于阆风殿的闲话。
在那些零零碎碎的传闻里,阆风殿是一处极高极远的地方,仿佛一座削尖了山顶的孤峰,凡人连仰望都嫌脖子酸。
住在里面的人,自然也应当是肃穆而高贵的,各有各的神通,面容冷峻,举止端方,连脚下踩的石板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谢缺甚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他觉得那些人都是不会笑的。
但事实与想象中截然相反。
像往常一样带着书本朝正殿去的时候,谢缺在廊下遇见了一个侍女。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竹篮,步履轻快。
谢缺对她依稀有些印象,应当是和宁手下的人,专管国师衣食起居的那几个。
侍女看见他,原地停住脚步,屈膝行礼:“六殿下。”
谢缺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让她起来。
动作间,他低头看清了竹篮里的东西——几把剪刀,一捆丝线,还有一沓颜色各异的纸。
“姐姐要把这些送到哪里去?”他心生好奇,不由多问了一句。
侍女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抿嘴笑道:“是国师吩咐奴婢找来的。奴婢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谢缺望向正殿的方向。
廊庑尽头,正殿的雕花门扇半掩着,门口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语气自然而然:“不如我拿去给国师吧,正好顺路。”
在阆风殿的这些时日,不光谢缺在慢慢地了解这座殿里的人,殿里的宫人们也在了解这位新来的六皇子。
没有人在明面上说过什么,可有一种共识是不胫而走的——这位据称与国师相谈甚欢的六殿下,是难得的好脾气。
他为人随和,很懂礼节,也愿意体恤下人,从来不拿皇子的身份压人,对谁说话都带着几分真切的客气。
大家都挺喜欢他。
况且,也不只是因为他脾气好。
连最迟钝的洒扫小童都隐约察觉到,六皇子在的时候,国师的心情总会好一点,那张惯常含笑却教人看不出真假的面孔上,多出一缕几乎难以分辨的松弛。
也许身边有个乖巧的孩子转来转去,让人手眼都有了着落,就懒得再烦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哪怕光是冲着后头这一条,宫人们也打心底里欢迎这位六皇子。
因此,一听谢缺说要帮忙送东西,侍女的第一反应便是推辞,神色间颇有几分惶恐。
“殿下千金之躯,怎好做这些跑腿的活计。”
谢缺笑了。
“我又没做什么,”他说,“不过是顺手替国师带几样东西罢了。况且我本来就要去正殿给国师念书。”
他前几日给国师念了本策论,国师面上没说什么,可第二天中午,和宁便亲自带人送了好几本书来,都是没在大本堂见过的书,有兵书,有政论,有历代变法的得失考
谢缺随手翻开一本,只看了几行,心头便猛地一跳。
他本能想叫人退回去,可来送书的侍女不等他开口便抢先声明,这些书不是送给殿下的,是请殿下都读一读,日后好念给国师听。
也不知道是国师本来就这样打算的,还是怕谢缺不肯收,刻意找了个不着痕迹的借口。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谢缺都很愿意待在单议秋身边。
他不明白外界怎么会对单议秋有那样多的离奇揣测,明明是这样和善宽厚的一个人。明明在他身边的每一刻,都比过去十四年里的任何一日都要安宁。
这样想着,谢缺又轻声道:“我只是想着这几日殿中事务繁忙,我能替姐姐省一点时间,就省一点。”
他话都劝到这个份上了,侍女的神色难免松动了。
说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几把剪刀一沓纸罢了,又不是机密文书。
况且国师本身就喜静不喜人多,能少一个人进进出出,六殿下愿意代劳,自然是再好不过。
侍女将竹篮交到谢缺手上,嘴里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又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沿廊庑走了。
谢缺一手夹着书本,一手挎着竹篮,拐过廊角,快步走向正殿。
……
单议秋坐在一张前几日刚安置好的小榻上。
那方小榻搁在临窗的位置,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纱灯。
听见脚步声,他随手将掌中正在摆弄的东西搁回案上。
“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了点。”
赶在抬起头之前,他已经分辨出了来人是谁。因此抬头的时候,面上便自然而然地带了些许柔和的笑意。
谢缺的心脏倏地跳快了好几拍。
他来不及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心动,绷着脸走到小榻旁边,把竹篮双手递过去:“来的路上遇见一个侍女,顺手带来了。”
单议秋接过,低头翻看竹篮里的东西,手指拨开那把剪刀,又拈起一张月白的纸看了看:“挺好。”
谢缺在他手边的一只矮凳上坐下。
他轻咳一声,翻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那我现在开始吗?”
“先等等。”单议秋说。
他把竹篮随手放到一旁的小案上,转过身来面对谢缺。
他连问也没有问一句,直接抬起右手,两根手指捏住了谢缺的下巴,力道不容置疑,把谢缺的脸抬起几分,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的对上。
也正是这一对视,谢缺之前一直试图侧过头遮掩的东西,便尽数暴露在了光亮之下。
“昨晚睡得不好吗?”单议秋问。
他的大拇指轻轻擦过谢缺眼眶下缘的皮肤,那里浮着一层很重的青黑。
谢缺没有躲开。那两根手指捏在下巴上并不疼,却让他无从回避。
他小声道:“昨晚没睡好。”
“做噩梦了?”单议秋问。
谢缺点点头。
他已经反复确认过许多次了,脖子上的确什么都没有。
可梦里的情形总是在眼前盘桓不去,到后来他索性不再试图入睡,睁着眼在床上躺到天亮,看着帐顶从深灰一点一点变成浅白。
这些事情谢缺不知该怎样开口。
也许他的眼神里透露了什么信息,单议秋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手指从下巴上移开,收回去的动作与来时一样自然而然,没有再追问。
他从竹篮里拿起那把剪刀,说:“开始吧。”
谢缺垂下眼,找到昨天读到的那一段结尾,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念。
……
几篇政论读完,单议秋还安安稳稳地靠在小榻上,摆弄手里的剪纸,谢缺却已经神情恍惚了。
趁着喝茶的间歇垂下头去,他盯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脑子里的思绪疯狂翻涌。
国师平日读书,都是这般精辟绝妙的吗?这些书随便翻出一页,都能在大本堂里讲上整整一堂课,可为何谢缺从来没有听师傅提起过?
若说师傅嫌他资质愚钝,不配学这些,那也罢了。可谢奕那些人也从来不曾读过,太奇怪了。
这样的书,这样的好文章——
谢缺想不通。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思来想去也只能将一切归结于单议秋有眼光,能从浩如烟海的书库里精准地挑出最好的那一两本。而自己纯粹是运气太好,赶上了给国师当读书童子的好差事,借此也能长长见识。
也许是他发愣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原本正垂着眼、十指翻飞摆弄剪纸的单议秋头也不抬,语气悠悠地飘过来一句:“我能听出来你在想事。”
谢缺:“……”
他手指一紧,险些把茶盏碰翻,随后稳住心神,憋了半秒:“国师神通广大。”
此话一出,单议秋终于把眼皮撩起来了。
他用一种颇为怪异的目光看向谢缺,片刻后才慢吞吞地问:“这是在夸人吗?”
谢缺愣愣地点了点头:“是啊。国师在我心中,一向神通广大。”
“……行吧。”
单议秋没再追究,继续摆弄手里那几张花花绿绿的薄纸,剪刀在他指间一张一合,碎纸屑簌簌地落在膝头的绢帕上。
他随口道,“这几本书都挺有意思的,你没事可以多翻翻。但也别读死了。”
见国师主动提起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谢缺终于没有忍住。
他放下茶盏,轻声说:“我从前从未见过这几本书。”
“那你在学堂里,孙奋时都是怎么教你们的?”
“四书五经,”谢缺说,“还有旁的一些圣贤书。师傅博古通今,讲得很精辟,很有用处。”
单议秋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最后一道纸边。
他将剪刀搁回桌上,抖开掌心里那摞连成串的剪纸。
“圣贤书是读着玩的。拿来办事,百无一用。”
他说话的语气太过轻巧,以至于谢缺几乎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这话里的分量。
等那分量终于沉甸甸地落在心头时,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书页,指节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没一会儿,单议秋抬起手来。
几根修长的手指上都挂了细线,线的另一端垂着薄纸剪成的蝴蝶。
他将手挪到谢缺面前,手指只微微动了几下,那几只纸蝴蝶便随着指节的翻动振翅欲飞。
谢缺的目光追着那几只蝴蝶,脑子里还回荡着方才的话语。
他盯着蝴蝶的翅膀:“那国师认为当如何呢?”
单议秋把手指放下,纸蝴蝶落回掌心,叠成一摞单薄的纸片。
“这可说不好。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让你去钻牛角尖。很多事情靠读书是读不出来的——得亲身去做。”
他说得颇为正经,是在认认真真地教谢缺怎样读书做事。可这一番话里的真诚,却给错了人。
谢缺沉默半晌,心中酸涩。
他斟酌道:“国师愿意教诲,谢缺感激不尽,可我这辈子恐怕都要被困住了,未必能……”
如果一定要说实话的话,谢缺并不觉得自己能活到出宫立府。
他大概会早早夭亡,父皇为他沉郁上一时半刻,就会将他抛到脑后,继续做那个宽厚温良的仁君。
田正或许会哭得很惨,谢缺只希望他不要一时想不开,生出什么类似殉葬的蠢主意。但也仅此而已了。
而且死未必是最糟的。
就算他真有运气,能熬到离宫立府的那一天,日后无论哪个兄弟登上龙椅,等待谢缺的都不会是好日子。
国师亲手把处世立身的良策送到他面前,如此疼爱,他却要辜负心意。
谢缺头一回如此怨恼自身处境,一团早该熄灭的火重新烧起,烧得他肺腑俱痛、满心不甘,他兀自低下头去。
单议秋沉默地注视着他,许久才移开目光。
他没有再提念书的事,而是道:“今天下午我要去一趟小寒山。你跟我一起。”
……
小寒山坐落在京城近郊,是皇家的辖地。
时值春日,正是京城人家扶老携幼出城踏青的时节,但小寒山脚下却人烟稀少,沿路只见杂树新叶初发,几丛野生的山桃开到了尽头,花瓣落了小半,余下的也褪了色。
山势起伏平缓,石阶两侧长着不知名的灌木,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不知哪片林子里漏出来,叫得短促而清脆。
马车停在山脚,不能再往上了,一条石阶铺就的山路在眼前蜿蜒。
从山脚走到山顶的道观,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
单议秋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素色衣袍,腰间束带,袖口收紧,身后跟了几个随从,拿什么的都有。
和宁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木盒。
“走吧,”单议秋说,“路有点长。”
几个随从都没有应声。谢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一个人说的。
他连忙点头:“我能跟上。”
像是觉得他好玩,单议秋轻笑一声,转身踏上第一级石阶。
小寒山的山顶有一座道观,规模不大,殿宇也没有几重,可香火却经年不断,据说自前朝起便一直燃着。天色如果足够清明,站的位置又凑巧,能从山脚,隔着老远望见山顶飘下来的缕缕青烟。
那座道观没有名字。先帝在世时曾欲亲赐一块匾额,笔墨都备好了,后来不知为何又不了了之。
谢缺从没出过宫,但偶尔也听人零零星星地提起过,知道这座道观先前的观主,是国师的恩长。
所以国师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上山祭拜,谢缺本以为会更声势浩大些,却没想到只带了几个人,来回都悄无声息。
……
登上最后一级石阶时,谢缺额头上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他抬眼便看见道观门口站了一个青袍道人。
道观的院墙是灰白的,正殿的飞檐伸出来,覆着一层深灰色的瓦。殿门微敞,里面透出隐约的烛光与缭绕的烟气,三清尊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青袍道人见到单议秋,弯腰行礼:“贵人来了。”
单议秋回礼,和宁随之躬身。
谢缺头一次见识这种场面,不知道该怎么做,便学着众人的样子也弯下腰去。
接着,青袍道人朝身后一摆手,一个梳着道髻的小童从门后转出来,手里端着茶托,托上一盏清茶。
“国师请喝茶。”
单议秋接过茶盏,只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小童端着茶托退到一旁。
直到这时,青袍道人的目光才终于落到了谢缺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清明透亮,好像什么都能看清。
谢缺有些紧张,开始回忆自己是否在上山途中太过劳累,以至于显得形容不堪。
还不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青袍道人已经收回了视线:“国师从没带新人来过。”
单议秋道:“今天带了。”
两个人像是在打哑谜,青袍道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侧身让开门:“国师请进。”
道观确如传闻中一般小。
进门便是正殿,殿门适中,门槛却沉得很,是整块的青石凿成的。
三清尊像立于殿中,铜铸的法身被岁月染成沉沉的暗金色,面目在缭绕的香烟中看不真切,只余三道庄严而模糊的轮廓,俯视着殿下这一方不大的空间。
几个随行的随从都默然停在门外,只有单议秋与和宁迈过门槛。
谢缺觉得自己大约就是个来凑数的,到门口就停下,没有继续往里走。
可单议秋却顿步在殿前,逆光将他的轮廓削成一道清瘦剪影。
“谢缺,过来。”他说。
谢缺急忙跟上前去。
跨过那道青石门槛时,他的心跳忽然无端地快了两拍。
正殿里头恰好摆着三只蒲团,一字排开。单议秋撩起衣摆,跪在正中间,谢缺与和宁一左一右,跟着跪下。
殿内气氛肃穆,跪拜之后,单议秋抬头朝三尊沉默的法身望去,殿中的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仿佛两颗静止的星子。
他穿着素色的衣袍,跪在恢宏的殿宇之下,身形显得格外消瘦。三清真人垂目俯视,目光慈悲而漠然,几乎要将人的吐息都压进蒲团里去。
“你去吧,”单议秋对和宁说,空旷的殿宇中荡开低低的回响,“我稍后到。”
和宁提起木盒,从蒲团上起身,无声地退入殿后的门洞。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谢缺还跪在右侧的蒲团上,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国师想做什么。
他隐隐能感觉到这座道观对国师来说,意义非凡。
当年,单议秋便是从这座山顶被先帝亲自接下山去,奉为国师的。
那时的国师,大约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或许跟自己现在差不多年纪。一句“天降玄符,以启雍”的谶言落下,这个少年便骤然成了国之命脉,千万斤的担子压在了肩上。
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过了许久,直到谢缺的膝盖都微微发麻,单议秋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深地弓下腰去,额头贴上蒲团边缘冰凉的石砖,半晌过后,才慢慢撑起身体。
他的侧脸被烛光洗得近乎透明,望着三清尊像,单议秋忽然轻声道:
“等陛下殡天,我恐怕有杀身之祸。”
谢缺跪在右首的蒲团上,闻听此言,全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也许你能救我一命。”
话语如雷贯耳。
谢缺僵死在原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殿中的烟气依旧袅袅上升,三清真人垂目不语。
慈眉善目之下,满殿的寂静压下来,重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