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许久没来了。”谢怀成说。
三习堂中暖意融融,谢怀成端坐在桌案后面,一手拿字帖,一手蘸墨汁。
他先在心中比划了几下,才慎重落下,写出一笔流畅的行书。
他素来公务繁忙,大半时间都扑在政务上,难得有空闲,加上前段日子内宫刚搜罗来一批未曾见过的字帖,谢怀成反复翻拣,寻了几篇满意的出来。现下得了空,便迫不及待地要练上一番。
恰好有内官通报,说国师觐见。
两人许久未见了,谢怀成心里高兴,笔下便更顺畅了几分。淡淡的墨香在堂中静静流淌,短暂沉默间,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细微声音。
单议秋坐在窗前,撩开挡住视线的竹帘,朝外看去。
御书房外种的金桂发了新芽,深绿与浅绿融在一处,被日光染得透亮,一派春日景象。
“今日送六皇子进宫,顺道来拜访,”他放下竹帘,收回目光,“前些日子派人给陛下送来的安神香,陛下用了吗?”
“国师亲手制的香,朕反而不太舍得用。”谢怀成笑道,暂且将字帖搁下,拿起写好的宣纸,对着光处端详,“前天夜里睡不着觉,吩咐人点了些,确实有用。”
“那就好。”
谢怀成欣赏自己的字,单议秋也瞥去几眼,随口道:“张流海的字。”
“是,”谢怀成点头,“前朝几位书法大家中,唯有张流海的字配得上一句俊逸飘洒。”
他从小就爱书法,还在潜邸时便收藏了不少珍贵字帖,论及某些名帖,连皇宫中的真迹都未必有他自己的多。
先帝也曾为了这个嗜好说过他许多次,谢怀成每次都是当面听了,转过身便忘。登基头几年,还专门派遣官员前往江河南北,四处寻觅散落民间的名家真迹。
不过他虽爱字,却从未因此妨碍过政务。朝中有几位官员,字写得实在一般,他照样重用。这很难得。
单议秋一向认为,他与谢怀成前世最失败之举,便在于选定了谢奕成为雍朝的继任者。
再活一世,重新面对这位君王,单议秋也罕见地不知该从何聊起。他索性低头喝茶,等待谢怀成先开口。
而一段长时间的安静后,谢怀成确实坐不住了。
从第一次在父皇身边见到这个名叫单议秋的人开始,谢怀成就始终琢磨不透他。
他当然知道单议秋是个隐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谢家的江山,凭什么多一个姓单的国师?
谢怀成几次想过除掉单议秋,却始终没能下手。一来单议秋行事周全,从不落人话柄;二来他是国师,受神眷顾,留着他在位,天灾就怪不到君主头上。
况且当初他们揭竿起义,讨伐前朝,若不是单议秋带来一句箴言替他们鼓足士气,他们未必能坐稳今日的龙椅。
所谓剑有双刃,承了天降玄符的好处,自然也要时时留意自己的皇位旁边多了一把座椅。
而且……
谢怀成撂下毛笔,将写好的纸撇到一旁晾干。
抬眼间,他看见窗边坐着的人正悠然自得地翻着一本从宫外带进来的画册,全然没有在帝王面前应有的生疏与敬畏。
而且他跟单议秋也是一同患过难的。
当年在战场上,若没有这个人拼死相救,谢怀成未必能活着走出军营。
世人皆说做皇帝的人都是有真龙血脉的,但谢怀成心里清楚,这些话全是狗屁。
他不过是血肉之躯,挨了箭簇会流血,伤口灌了脓开始发高热。如果不是单议秋把箭簇从他骨缝里挖出来,谢怀成早就死了。
过去发生了太多事情。一团含糊账,翻不清,也算不明。到如今这安稳日子里,阆风殿倒真跟内宫有了几分相敬如宾的意思。
谢怀成供着单议秋,单议秋也愿意辅佐。
两方安稳。
“朕倒没想到国师这么喜欢小六,”谢怀成率先开口,语气闲散,“那孩子嘴笨,不怎么爱说话。”
“有些人家孩子沉默寡言,便要被夸一句有城府。到了陛下家里,不怎么说话,就是笨。”
单议秋笑道,将手中画册搁在膝头,“陛下果真谦逊。”
“朕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替别人说话的,”谢怀成头也不抬,将晾得半干的宣纸小心地挪了个位置,“看来朕刚才没说错——是真喜欢。”
“那孩子乖巧懂事,陛下为什么不喜欢?”单议秋反问。
谢怀成本欲再次落笔的动作顿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墨汁从毫尖缓缓聚集,凝成一滴饱满的墨珠。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那滴墨终于坠在纸上,无声地洇开一大片乌黑。
谢怀成缓缓将笔搁回案上,叹了口气。
“是谢缺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能说什么,”单议秋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清澈的茶汤上,“陛下一向宽和仁善,唯独对这个孩子少些管束。我猜想,不光是为了那个女子。”
谢怀成沉默了下去。
其实从和宁口中得知国师将谢缺接出宫时,谢怀成就隐约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但当这一天当真到了眼前,原先在心里备好的那一套说辞却全堵在了喉咙里,叫他难以开口。
又沉寂了许久,谢怀成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单议秋对面坐了下来。
他坐的不是龙椅,是一把寻常的紫檀圈椅,与单议秋膝边的矮几不过相隔数尺,仿佛两个人之间那道君臣的分寸,被他主动收回了几分。
“当年这个孩子降生,朕为他取了名字,内外都有传言,认定朕不喜欢他,”谢怀成抬眼看向单议秋,目光探询,“国师怎么没来问一问?”
缺这个字实在不好。别说皇家,便是民间,也鲜少有人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谢怀成那时是又急又怕,昏了头,现在想来,如果有人来劝上一劝,又何至于此?
“我向来不爱管这些,陛下也知道,”单议秋低垂眼眸,“那天见到谢缺,想起很多往事。”
他没有具体说是哪些往事,谢怀成却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点完头以后,他叹了口气,神色间难得显出几分货真价实的疲累。
“其实那夜,朕本想差人去请国师来一趟的。”他两手交握搁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相互摩挲,“朕是真慌了神。从没见过那样的事情,一时间手足无措。还是皇后劝朕镇静下来,才没当夜就把消息都捅出去。”
单议秋闻言,拨弄杯盏的手指顿住。
他抬起头来,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陛下见了什么?”
谢怀成苦笑。
“朕素来胆大,国师也知晓。但是那夜……”
佟妃生产,已是深夜时分。
宫人将消息通报进养心殿,佟妃的贴身侍女在殿外跪着,请谢怀成去看一眼。
谢怀成还记得她母族的叛乱,心里终究有些芥蒂。但祸不殃及女子,他再恼火,也不能把气撒在自己的妃嫔身上。
于是只略微犹豫了片刻,他便吩咐备好辇轿,紧赶慢赶去了佟妃宫中。
等他到的时候,人已经发动了。
女子的喊叫声太过凄厉,哪怕谢怀成已经听过许多回,仍旧觉得不大舒服。他吩咐宫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产房的门外,一面盯着廊下的烛火,一面等。
太医和婆子进进出出,血腥味从门缝里漫出来,熏得谢怀成头脑发晕。
身旁的宫人各有各的焦急,时不时交头接耳低语几句,又被都太监一个眼神压回去。谢怀成批了几本折子,眼皮渐渐发涩,正揉着额角醒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惊呼尖叫。
他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叱问,便看见天降异象。
“朕读过史书,知道自古以来贤明君主降世,总是天有异象。室满红光,天飞金龙——说什么的都有。”
回忆起当初,谢怀成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沉甸甸的倦意。
“国师,朕与你说句心里话。朕从来没信过这些。但那天夜里……”
“若陛下的子嗣中当真有贤明君主,陛下应该高兴才对。”单议秋注视着谢怀成的眼睛,观察他的神情变化,“为何如此不安?”
闻听此言,谢怀成又苦笑了一声。
这个秘密在他心口埋了太久,时常让他辗转反侧、坐立难安。
他一边觉得孩子无辜,一边又实在忘不掉那天晚上的景象。现在能对一个懂行的人说上一说,谢怀成反而觉得心里畅快了几分。
“因为任谁看去,都知道那绝不是祥瑞之兆。”他肯定道。
单议秋紧盯着谢怀成:“陛下究竟看见了什么?”
“……”
谢怀成到现在还记得身后宫人颤抖恐惧的声响。
他坐在那夜的椅子上,仰头朝天边看去,只见诡异至极的血腥红光,自远处铺天盖地地朝这里压来,云层被映成暗沉的赭色,仿佛有火焰在穹顶之外熊熊燃烧。
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响,震天撼地,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此等异象,非人力所能及。
宫人哆嗦着跪了下去,腿软得连跪都跪不稳。而那个跟了谢怀成半辈子、素来沉稳的都太监也罕见地失了分寸,脸孔煞白,嘴唇发抖,声音尖得几乎劈了岔。
“天——天裂开了!陛下!天裂开了!”
再回忆起那夜的骇人景象,谢怀成盯着单议秋的眼睛,吐出八个字。
“赤光破天,黑羽漫空。”
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听他说完这八个字之后,单议秋骤然变得惨白的面孔。
“天真的裂开了。”谢怀成继续道,目光发直,盯着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旧日场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借着那道口子投生进佟妃的肚子里。”
而就在那大片黑羽从天空飘落的刹那,谢怀成的身后传来婴孩的啼哭。
那声音尖锐而清亮,穿透了所有嘈杂与混乱,如同一柄刀,将那个诡异的夜晚一刀划开,一切回归平静。
天幕重新合拢,红光消散,黑羽不知所踪。廊下的灯笼依旧明晃晃地燃着,宫人们面面相觑,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深夜的集体噩梦。
“……”
谢怀成说完了,三习堂中一片寂静,他自己也陷入回忆,难以挣脱。
片刻后,单议秋抬起手,把茶杯盖子丢回杯沿上。
叮的一声,清脆短促,谢怀成眨了眨眼,被拉回现实,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单议秋没有看他。
他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动作自然,漫不经心。
……
正殿中,夏日的日光照进来。
光线从半卷的湘帘之间漏下,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折出一层浅浅的光晕。空气里有新茶的清香,混着殿外金桂被日晒后透进来的微涩草木气。
和宁跪坐在案前,正在做茶。
她用手腕发力,动作轻而稳,茶筅在盏中打出细密的白色茶沫,沙沙声均匀而清脆,如一阵落到极轻处的细雨。
“听说陛下最近的心情格外好。”她说。
单议秋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只包铜锁金的小木匣,搁在桌案前。打开匣盖,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各朝的铜钱。
汉五铢,唐开元,还铸着模糊年号的旧币,有些用得久了,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有些却锈迹斑斑,绿锈从铜色底下翻出来,连字都看不清了。都是国师这些年的珍藏。
单议秋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钱币间慢慢拨弄,精挑细选,取出三枚搁在掌心,其余的被他随手扫回盒子里,匣盖一合,丢到了一旁。
“与其说是心情好,不如说是松了口气,”他心不在焉地说,将那三枚铜钱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检查钱面是否干净,“一直觉得自己生了个妖魔,心理压力太大,如芒刺背。”
和宁手中的茶筅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来:“什么妖魔?”
“无稽之谈,不要理会。”单议秋说。
他的神色是那样平静,语气也照旧是那副凡事不上心的调子。可和宁分明记得,几个月前,国师送六皇子回宫,顺道去了一趟御书房。
出来的时候,外面明明日光朗照,国师却像是刚从冰天雪地里跋涉而出,脸色惨白,浑身虚浮无力,上马车的时候扶着门框,独自缓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如果那日在御书房中,国师与陛下谈的就是六皇子的事——那照单议秋当时的反应,怎么可能是无稽之谈。
和宁犹豫了一瞬,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打茶,茶筅在盏中转得均匀而耐心,声响细密如旧。
“小时候听主家说,妖魔都是人喊出来的,”她轻声道,“人害怕它们,可其实它们也怕人。”
单议秋没有接这句话。
他将三枚铜钱合拢在掌心里,双手交握,指节贴紧,闭目凝神,铜钱在掌心里晃动。
几息过后,他摇动双手,掌根松开,三枚铜钱叮当落于案上,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弹跳不断,各自落定。
他连掷六次。铜钱起落,正反分合,在案面上排列出一道完整的卦象。
天在上,水在下——天水讼卦。
爻位之间明暗交错,老阳与老阴俱有动变。卦象凝滞,隐隐带煞。
“人祸。”
凝视着桌案上的卦象,单议秋低声吐出两个字。
和宁做好了茶,端着茶盏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到单议秋身旁,跪坐着,将茶盏搁在他手边。
她没有立刻退回去,而是顺着单议秋的目光,也看向了桌案上那几枚静静躺着的铜钱。
多年前,和宁家道中落,一路飘零,做过人家的奴仆,当过乞丐,后来逃亡到京城近郊,被当时道观中的丰霞道人收留。
虽然只是在山脚下做些洗衣洒扫的活计换一口饭吃,但耳濡目染下,她也学会了几分看卦象的本事。
单议秋能看懂的东西,和宁也一知半解。
此卦名讼,主争讼,主口舌,主人事纠葛。
世爻临官鬼,动而化凶——主祸患起于身边,小人构害。又有财爻暗动、兄弟临煞,意为祸起于贪名逐利,因利相争。
无论方才单议秋是为谁问了这一卦,卦象都相当难看。
和宁不敢多言。
单议秋捧着茶盏,却没有喝的意思。他望着几枚铜钱,沉思良久,冷冷吐出八个字。
“利起祸生,人谋加害。”
“这可不是好兆,”和宁轻声说,“国师是为六殿下卜的吗?”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端起茶盏,转动杯身,注视着浅绿色的茶沫在盏中缓缓摇晃。
“不是为他。”
和宁又试探着问:“那我该松一口气吗?”
“不应该。但也没那么糟,不至于大祸临头。”单议秋将茶盏搁回去,指尖在卦象旁边轻轻叩了一下,“既然知道了缘由,往下排查就会方便很多。未必不能避开。”
单议秋被尊为国师,一方面是天时地利恰好让他撞上了这个关口,名号压下来,不接也得接。另一方面,也因为他确有真才实学。
昔日丰霞道人一身本事无人可传,本以为要抱憾终生,没料到只下山一趟,回来便洋洋自得,称自己寻到了一个绝世天才,一身才学尽数传授,从此再无遗憾。
和宁本以为恩人是在说笑,直到后来见到单议秋,才知道所言非虚。
既然国师说不算大事,和宁便信他。
其实近来她心里颇知足。国师心情好了许多,也乐意吃饭了,不再三天两头真把自己当神仙似的干耗着。
他人本就生得好看,多吃些只会显得莹润,像珍珠养足了光泽,比先前瘦削时更漂亮。
和宁认定这话可以鼓励国师继续保持,便跟他讲了。国师听完以后笑得开怀,笑完以后,耳根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红色,被说害羞了。
这些变化,皆因六殿下而起,他可真是阆风殿的福星。
“听说六殿下也变了样,”和宁专挑好听的讲,哄国师开心,“不再像从前那样唯唯诺诺,说话做事相当有条理。有一次陛下去大本堂,恰好轮到六殿下在众人面前讲学,殿下讲了整整一刻钟,陛下全部听完了,甚为满意。”
“那不挺好。”
单议秋笑着,随手将三枚铜钱扫进小木匣中。
“他本来就不差。以前不敢拔尖,怕惹人注意。现在身后有我,也该想什么说什么了。”
和宁抿唇一笑:“六殿下回宫之前,皇后就已经吩咐将他住的宫室里外全部收拾了一遍。”
“早该这么干了。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单议秋没有多言,将小木匣放回书架上,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和宁点的茶。
茶沫绵密,入口微苦,回甘却在舌尖盘桓不去。
“陛下觉得我是闲得无聊,想养孩子玩,”他放下茶盏,漫不经心道,“又因为我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拿他的充数……那我就养养试试。”
和宁会意。
说到底,陛下从未属意六殿下。所以才愿意交给单议秋这个外人去指导抚养,跟讨人情时随手送出一只小狗也没什么区别。
谢缺出生时的那些旧事,至今还是谢怀成心头的一根刺。
他不光给了这个孩子一个不吉利的名字,还连带着剥夺了他往上多走一步的可能。
单议秋如今为他做的这些,顶多只能在皇帝殡天之前替他求得一个郡王的爵位——连亲王都未必够得上。
若想更上一层楼,得靠他们自己。
单议秋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动声色。手指划过杯盏的沿口,指腹感受着那一圈光滑的釉面。
“六殿下身边亲信不多。你挑几个好的,给他送过去。”他说,“走内务府那条线,别暴露我。”
“奴婢明白。”
和宁领命,将茶具一一收好,起身去安排了。
……
三日后,一批新的奴仆被内务府总管亲自领着,送进了回霜轩。
里头的人选全是和宁精挑细选的,既忠心又机灵,送过去之前还专门嘱咐过:一踏进这个门槛,他们就是六殿下的人,凡事首先要遵从六殿下的意思。至于旁的,一概不必理会。
事情办妥之后,青袍道人下山来喝茶。
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端着杯盏,听完和宁的转述,眉毛一挑:“不觉得可惜吗?”
单议秋坐在他对面,正拿剪刀修剪一盆矮松的枯叶,懒得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有什么可惜的?”
“那可都是你多年积累下来的底子。身世干净,从头到脚查不出半点纰漏。你就这么直接给了出去?”青袍道人摇了摇头,“那可是宫里,不比旁的地方。安插眼线最难了。”
他这样多话,单议秋烦得很。
“给就给了。能怎样?”他冷声道。
“不怎么样。都听你的,我就随口一说,别生气嘛。”
青袍道人识趣地放下杯子,刚要起身躲闪,一个侍女忽然急匆匆地走进院子,快步来到单议秋面前,将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书信递了过去。
“国师,是宫中来信。”
离别之前,单议秋的确嘱咐过谢缺,若有为难之处,可以传信来阆风殿。
没想到这样快。
他摆了摆手让侍女退下,低头拆开信封。
纸张从封口处被抽出时,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青袍道人眼尖,一眼认出这是谁送来的东西。
他的眉毛又是一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皮子痒得很,忍不住挑衅:“怎么的?这才几天就被为难了?六殿下还真是年纪轻,经不住事。”
单议秋不理他,将信纸展开。
阳光从松枝之间漏下来,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信中字迹端正,只有一行字——
国师怜我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