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景二十年夏初。
养心殿中传来旨意,宣单议秋进宫。
旨意来得突然,先前一点征兆也没有,和宁将许久不曾打开的首饰盒子尽数启开,一边嘱咐侍女给单议秋换衣裳,一边拣选了好几件成套的发冠送到他面前,让他自己来挑。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何必呢?进宫一趟而已,穿这么隆重。”
“陛下已经许久没有宣国师进宫了。此次是为了什么?”和宁问。
单议秋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和宁神色严肃,手里捧着两顶头冠正在考量——左手是白玉冠,温润内敛,更合国师的气度;右手是那顶早些时候御赐的犀角嵌玛瑙,虽然华贵,却因为是陛下亲赏,戴上便多了一层恭敬的意味。
她一时拣选不出,索性两套都捧到单议秋跟前,让他自己拿主意。
“还能为了什么?”单议秋声音懒散,从妆台上拈起一枚耳坠,看了看又丢回去,“左右也都是那些事情。之前又不是没听过。”
和宁将两顶头冠并排搁在妆台上,轻声道:“四皇子要满二十了。”
“是啊。皇家的孩子里又多了一个及冠的。”单议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妆台上的一把玉梳,“就是不知道准备怎么封,封去哪里。”
四年前,单议秋与谢寒声联手,断了谢奕未满二十便封亲王的先例。
可孩子既已成年,便不能一直养在宫中。两年前陛下封了谢奕一个郡王,也算体面地送出了宫。
这四年里谢奕与谢桓一直在暗处较着劲,明面上倒没有闹得多难看,反而各自做出了一些说得过去的政绩。
皇帝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多磨练磨练这几个儿子,便不好厚此薄彼——谢奕封了郡王,谢桓及冠的时候自然也要封。
这次召单议秋进宫,大约就是商量封王的相关事宜。
这些关节和宁心里也清楚,因此只略提了几句便撂下了话题。
她重新捧起那两顶发冠,往单议秋面前递,问:“国师喜欢哪个?”
单议秋扫去,目光在犀角嵌玛瑙上顿了一息:“玛瑙的这套也太亮眼了。”
“不算亮眼啊。”
和宁低下头看看发冠,又抬起眼打量单议秋的脸,认真端详了一番,“衬国师正好。只怕还有些暗淡呢。”
单议秋沉默了一瞬。
是不是他最近心情好了些,待人也和善了些,所以和宁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他依稀记得上一世,和宁从没有当面夸过他好看,更别提用这种直言不讳的口吻了。
“和宁,你是在教我以色侍人吗?”单议秋缓缓问道。
和宁瞪了他一眼:“不喜欢就算了,何必讲这些。那就白玉冠吧!”
说着,她摆手让正给单议秋挽发的侍女退后,自己亲自上阵。可还没来得及捧起那顶白玉冠,单议秋又懒洋洋地开口:“还是玛瑙吧。”
和宁动作停住,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看出了她的疑问,单议秋伸出手,摸了摸冠上那颗莹润透亮的深红玛瑙,随口解释道:“我最近命里缺火。”
这解释更是毫无道理可言,一听便是信口胡诌的。
和宁摇摇头,颇为无奈:“国师最近的心思真是越来越……”
她没把话说完,捧起头冠走上前去,手指穿过他散在肩头的乌发,熟练地收拢、挽起、固定。
镜中的面容被深红的玛瑙一衬,果然比素日多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和宁欣赏着,又问:“有配套的玛瑙珠串,要不要戴?”
她站在身后,看不清身前人的表情。只感觉国师似乎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要。”
和宁垂下眼,遮掩住面上那一缕极淡的笑意。
她装作随意开口:“配套的还有一组禁步。一并戴上吧。”
单议秋没有接话。沉默便是默认。
和宁笑着抬手,朝侍女比了个手势。
……
……
夏初的午后,阳光已经足够热烈。
马车停在宫门外,单议秋从轿厢里出来的时候,被迎面扑来的热气熏得眯了下眼。
从宫门到养心殿这一段路不算长,但日头毫无遮拦地泼下来,即便只走了半盏茶的工夫,额角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殿内焚着冰片,凉意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
都太监从殿门里迎出来,耸拉着眼皮,声音沙哑和缓:“国师稍候片刻,皇后娘娘正陪着陛下说话。奴才已经进去禀报过了。”
“不着急。”
单议秋站在檐下,仰起脸,望向廊外的天空,“今天天气好。”
他位高权重,哪怕忽然说养心殿石阶下的那窝蚂蚁颇有可爱奇妙之处,都太监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是。入夏后雨天多,今天这样敞亮的日头其实少见。”
“你年纪不轻了,平日里也小心着点,”单议秋收回目光,嘱咐他,“侍候皇上劳心劳力,要是自己再不加小心,很容易得病的。”
都太监是跟着谢怀成从潜邸出来的旧人,到如今也近六十了。虽说日常也算养尊处优,但侍奉皇帝太消耗精神。他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上太多,而且格外深刻。
没料到单议秋会忽然关心自己,都太监惊讶地抬起眼,在那张素来冷淡的面孔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国师仁善。奴才年纪是大了些,不过身子骨还算硬朗。没大事。”
“那就好。”单议秋点了点头。
两人交谈之际,养心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一声响,单议秋循声望去,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从殿中缓步而出。
单议秋侧身,低头行礼:“皇后安好。”
皇后停在他面前,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上等的沉水香混着龙脑的凉意,浓郁而端庄,压得殿前那片灼热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国师不必如此多礼。”
她面上带着笑,眼角的细纹被脂粉掩去了大半,只余下些许痕迹。
“前段日子本宫身体不大爽利,请钦天监来看过,”皇后缓声说道,“说是荧惑入东井,犯及紫微垣侧,于后宫之主略有冲碍。
“本宫本来还有些忧心,后来细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大碍,便不了了之了……国师觉得呢?”
荧惑入东井,犯紫微垣侧——
荧惑为火之精,主兵戈与灾厄;东井八星属水,水火相激,本就凶险。更何况紫微垣乃帝星所在,侧垣被犯,暗指后宫有煞气上冲,轻则损及中宫,重则波及帝座。
钦天监敢对皇后说这四个字,不是胆子太大,就是被人授意过。
单议秋听完,面上毫无波动。
他平静道:“臣今日只觉一片太平,想来星象已经过去了。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不必挂怀。”
皇后闻言微微一笑。
“那就好。”
她站在廊下的阴影与日光交界处,笑容显得难以捉摸。
算起来,这对帝后夫妻都已年过四十,换做民间,必然是皱纹横生、鬓角斑白。但因为他们长年养尊处优,昂贵的脂粉与补品日夜供养,即便有了纹路,也只让人觉得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不可冒犯的威严。
闻着她身上的昂贵香料味,单议秋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
皇后转了话题:“国师今日穿的与平时不同。”
单议秋笑了一下。“怎么不同?”
皇后大约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直接地反问回来,顿了顿,才挑了个不偏不倚的措辞:“国师素日不喜颜色。”
“近日命里缺火,”单议秋道,“所以用玛瑙填一填。”
“原来如此。”
皇后没有再多停留的意思:“既然陛下与国师有要事相商,本宫就不多打扰了。国师快进去吧。”
说完,她转过身,裙摆拖过光洁的石板地面,随侍的宫女们快步跟上,在她的背影后头缀成一条鸦青色的尾巴。
单议秋静默着站了两息,随后回过头,目光追上皇后渐行渐远的背影。
“娘娘快些走吧。过会儿要下大雨。”
皇后步履不停。
那袭深紫色的华服在甬道尽头晃了一晃,很快便转过墙角,再也看不见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
单议秋收回目光,迈进养心殿。
他刚一进去,正坐在桌案后面翻看奏折的谢怀成便问:“刚才在外面跟皇后讲了什么?等这么久。”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了指桌案旁边的座椅,示意单议秋坐下。
单议秋施施然落了座,把方才在殿外讲过的话又讲了一遍:“皇后问我为什么戴玛瑙。我告诉她最近命里缺火。”
听他这么说,谢怀成终于抬起头。
他将单议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眼神讶然:“你今日穿的确实……不同以往。”
单议秋微微一笑:“不同以往,是好看的意思吗?”
谢怀成点了点头,眼神愈发古怪。他想追问单议秋为什么忽然转了性,却又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
斟酌片刻之后,他把脑袋重新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奏折,选择无视方才那一点微妙的异样。
“朕挑了几个字给谢桓。国师看看合不合适。”
他从桌角抽出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红纸,搁在案面上,朝单议秋的方向推了推。
单议秋起身接过,一张接一张地翻开。
每个字都端正地写在洒金红纸正中,墨色饱满,是礼部儒臣的手笔。
“没什么不合适的。钦天监之前没说什么吗?”
“这些字都是礼部挑完直接送来的,没交给钦天监。国师看过,朕才信。”
谢怀成头也不抬,声音里藏着点压不下去的火气。
单议秋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可谢怀成心里还憋着那股闷气,一句话说不痛快,他干脆撂下了笔。
“钦天监越干越回去了,一帮酒囊饭袋。朕懒得听他们啰里吧嗦!”
方才在殿外,皇后还提起钦天监说她近日不顺,眼下谢怀成就开始嫌弃钦天监啰里吧嗦。
两个人的态度迥然不同,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跟皇子有关。
可惜现在不是多嘴的时候。
单议秋将手中那几张红纸挨个又看了一遍,结合四皇子的生辰八字在心中默默推演,片刻后他向前倾身,将红纸放回桌案上。
“都是好字。陛下尽管挑选便是。”
“国师这么说,那朕就放心了。”
谢怀成随手从一堆红纸里抽出一张,展开来凝神看了片刻,然后递给了侍立在侧的都太监。
这便是定下了。
单议秋目睹全程,面色不改。
他低下头抿了口茶,刚将茶盏搁回案上,殿门外便有人进来禀报:六皇子正在殿外候着。
“他来做什么?”谢怀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忘了吧?”
都太监接过那张定下的红纸,仔细收进袖中,笑着提醒,“您昨儿个吩咐六皇子去京郊的农田巡视一圈。”
他这么一说,谢怀成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快让他进来。”
宫人领命而去。
单议秋又喝了口茶,神情毫无波动,好像将要进门的那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也不值得他多费眼神。
片刻后,养心殿的大门被人再次推开,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恰逢此时,单议秋放下了茶盏,抬起眼来。
神采奕奕,风尘仆仆。
谢寒声迈进殿门的时候,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被殿内的暖意一蒸,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他比少年时结实了不少,骨架撑开了,肩背的线条在干练的骑装下隐隐可见,腰束蹀躞,袖口收紧,衣摆上还沾着几点半干的泥渍,看来是从京郊农田直接赶回宫中复命,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的下颌已经收出了利落的棱角,肤色也比在回霜轩时深了些许,唯独那双眉眼仍旧深邃,眉弓之下压着一对黑沉沉的眼珠,目光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闪了一瞬,仿佛深潭里忽然跃起的碎光。
谢寒声进门之后脚步未停,直直走到御前,袍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随即利落地跪了下去。
他朗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谢怀成:“平身。”
谢寒声利落地站直了身,目光只在御前停留了一瞬,便侧过半个身子,对着单议秋的方向,同样行了一礼:“国师安好。”
单议秋微微颔首:“我很好。殿下有心了。”
谢寒声直起身,谢怀成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氛围。
他靠在椅背上,问起了田庄上的收成与水利。
谢寒声一一作答,哪几处水渠需要加固,哪几个庄子的长势不如预期,田户的人手是否够用,他说得事无巨细,条理分明,连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
谢怀成听着,眉毛从紧皱到渐渐舒展。
等谢寒声说完最后一条,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谢寒声低头行礼,面上没有表露出太多欣喜,很有些宠辱不惊的气度。
只是当他起身退到一旁时,始终克制的目光才终于有了片刻的游移,往单议秋的方向偏了一偏。
单议秋也恰好朝他望去。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极短促地碰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来。
单议秋重新端起茶盏,垂眼看着盏中清澈的茶汤,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谢寒声也将视线转回御前,规规矩矩地站好,仿佛方才那一眼从未发生过。
“你这次做得确实不错。”
谢怀成靠回了龙椅上,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你办事愈发勤勉周到了,朕说什么你都放在心上。比你那几个哥哥都让朕放心,越长大越争气。”
这话说得倒像是真的。
谢寒声象征性地自谦了几句:“全赖父皇时时关心,师傅们教导有方。儿臣不过是依命行事,不敢居功。”
单议秋默默围观这场父慈子孝的表演。
谢怀成难得肯夸这个儿子几句,谢寒声也难得肯被夸,还挺有意思。
“你再替朕出宫办一件事。”谢怀成说着,拿起了一份早就搁在手边的折子。
单议秋正在这时站起身:“陛下,我不便参政,先告退了。”
谢怀成此刻的心思,全放在了将要吩咐谢寒声去办的事上,单议秋说要走,他当即同意,抬了抬手,便将目光重新落回谢寒声身上。
……
单议秋出了养心殿,没有在廊下多做停留,径直带着和宁穿过宫道,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后,他却并没有吩咐车夫马上驶离,而是让车夫将马车赶到了离宫门不远的一条僻静官道边,停在几株老槐树的阴凉下,默默等待。
和宁坐在车厢一角,什么也没问。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宫门的方向终于跑出一个人影。
那人先是停在宫门口,左右张望,视线在官道两侧飞快地扫过,确定没有旁人注意之后,才加快脚步,小跑着冲到了马车前。
他在车窗旁弯下腰,气息还没喘匀,便压着嗓子朝车帘里喊道。
“和姑姑!”
单议秋坐在马车里,听到谢寒声略带粗喘的声音,比方才在养心殿欢快太多。
“国师在里面吗?”
和宁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帘便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单议秋从车厢里探出一张脸,目光顺着帘缝落下:“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上来。”
谢寒声站在车窗旁,一瞧见单议秋的脸,便忍不住开始笑。笑意从嘴角一路爬到眼尾,连两粒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虎牙都露了出来。
他也不多话,手在车辕上一撑,一抬腿一弯腰就钻进了车厢。
车夫见他坐稳了,扬起鞭子一甩,马车沿着官道平稳地向前驶去。
车厢中,单议秋问他:“你去哪里?顺路的话送你过去。”
谢寒声摇了摇头,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方才那一路小跑的余韵未消。
“父皇要我去西郊大营。”
那何止是不顺路,简直南辕北辙。
单议秋一挑眉,提醒道:“你要是不想多费时间,就该现在下马车。”
“不碍事,”谢寒声连忙摇头,怕他真把自己赶下去,“等送下国师,我骑马过去。也用不了太久。”
他说话时语调还算恭敬,该用的称呼一个字也没少,可那双眼睛却十分不端正,一个劲儿地往单议秋身上瞥。
从头冠看到手腕,又从手腕到腰间,目光每流连片刻便飞快地移开,移开之后又忍不住再移回来,也说不上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单议秋由着他看。
本来今日穿这些,就是琢磨着给他看的,谢寒声多看几眼,才算不亏本。
过了一会儿,谢寒声到底没忍住,小声开口道:“国师今天……与往日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单议秋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说起来,今天有很多人都这样跟我讲。看来不大合适,以后不穿了。”
他说这话时,心里含着几分玩笑的意思,语调却相当认真,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当真还是逗人。
谢寒声马上慌了,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玛瑙红润,与国师极为相配。怎么会不合适!”
单议秋闻言合上了书,似笑非笑:“殿下觉得我好看?”
方才还急着夸玛瑙红润的人,此刻脸色已经比玛瑙还要红了。
谢寒声本来就因为自己衣摆上还沾着田间的泥星子,这一路上都相当谨慎,被单议秋这么一瞧,更是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已经不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了,通晓人事之后,却不大喜欢漂亮姑娘,反而是午夜梦回之际,总是想起尚且落魄时国师身上的香味。
谢寒声人不傻,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此刻被心上人笑盈盈地盯着看,只觉得一捧火从心肺直直地烧上了脑门,热得他连耳根都在发烫。
“国、国师别拿我开玩笑,”他低声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您天人之姿,穿什么都好看。”
他情真意切,半分撒谎的痕迹都没有。
单议秋眼中笑意更浓,嘴里却很谦虚:“殿下谬赞了。”
谢寒声当即就要反驳,可他话还没出口,单议秋便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殿下也要满十八了。陛下还没有考虑过婚事吗?”
“什么?!”
谢寒声猛地抬起头来,方才脸上的红晕还没来得及褪干净,又涌上了新一轮的潮红。
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就结巴了起来:“国师,我、我还不想成亲……”
单议秋靠回了软垫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为什么不想成亲?”
谢寒声倒是很想把实话一鼓作气说出口。那个理由在心里憋了好几年,每天夜里都在嗓子眼儿里打转,转得他心口又酸又胀。
可他估摸着,自己要是当真说了,下一秒就要被国师一脚踹出马车,这辈子都别再想见单议秋了。
于是他把目光偏到一旁,含糊地扯了几个正经理由:“太早了。况且……况且大业未成,没必要太早考虑这些。”
单议秋没有马上接话。
他依旧靠在软垫上,目光从谢寒声那张快要烧熟了的脸上慢慢划过,审视着他的解释。
谢寒声被他看得越来越急,脸上又红了一个度,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眼看着人就要厥过去了,单议秋才收回目光,语调意味不明地轻声道:“既然殿下不想成亲,那就不成。”
谢寒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怔了怔,试探着问:“真的吗?”
单议秋点了点头:“我不逼你。”
“那就太好了,”谢寒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嗫嚅道,“多谢国师。”
单议秋漫不经心:“这有什么好谢的。”
方才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此刻虽然安下心来,谢寒声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低下头,拿指腹捻了捻袖口上那片干透了的泥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单议秋倒是一点异样都没有表露出来,他把手中的书册搁到一旁,拍了拍自己膝盖边上的软枕。
“殿下今日劳累了。不如在车上睡一会儿,等到地方了我叫你。”
谢寒声不确定地看着他:“可以吗?”
这几年,他也不是没跟国师一起坐过马车。但从来都是在路上说说话,或者像方才那样,单议秋看书,他在旁边安静地坐着。
他从来没有躺下来睡过觉。
“躺下。”单议秋言简意赅。
他都这么说了,谢寒声当然不可能推辞。
他迅速往里侧一躺,挪了挪肩膀,把脑袋妥妥帖帖地枕在那只软枕上。
软枕上还残留着单议秋衣袍上的草木气味,谢寒声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心跳还没平复,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谢谢国师。”他小声说。
单议秋没有应声。
马车平稳地沿着官道向前滑去,车轮碾过沙土路面,发出沉闷而均匀的隆隆声。
等到谢寒声的呼吸从急乱变得悠长,他半撑下身,随手摸了摸膝边人的额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