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想得要快一些。”单议秋说,目光从翻卷的云层上收回来,“陛下什么时候下旨?”
周望北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恭敬:“明日午后会有旨意。接了旨,臣立刻启程。”
“陛下着急,所以旨意也格外急了些。”单议秋偏过头,借着风灯那点摇曳不定的微光审视他上下,“从今晚开始,你要忙得头脚倒悬了。”
周望北微微一笑,笑意在他方正的脸上浅浅地浮出一瞬,随即被惯常的谨慎压了回去。
“学生已经吩咐下人在家收拾行李了。明日收到旨意,包袱一拎就能走。”
他在单议秋面前自称学生,没有丝毫不适与迟疑,好像他当真与这位长久不显于人前的国师有过多深刻的交情。
可偏偏,今晚其实是他们头一次见面。
单议秋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这位新出炉的钦差大人。
周望北穿了一身朴素的深色便服,料子是寻常士子才会用的粗纺棉布,袖口处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毛边,很符合他如今礼部主事的微末俸禄。
五官端端正正地摆在方脸上,唯独一双眼睛始终谨慎垂下,只在偶尔抬眼的瞬间,才会从睫毛底漏出些许藏不住的锋芒。
“我对你没有传道之恩,”单议秋实话实说,“你不是我的学生。”
话音落下,周望北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磕在观星台湿漉漉的青石地砖上,一记闷响在空旷的高台上格外清晰,光是听着都觉得骨头疼。
周望北大声喊道:“当年家贫,父亲早亡,母亲又染了重病。学生走投无路之际,是国师派人送来银两,又托人带话,劝导学生专心读书、日后报效朝廷!”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荡开,震得檐角风灯都跟着晃了一下。
“国师虽不曾亲自传道授业,可学生能有今日,次次都靠着国师在关隘处的引导帮扶。国师——确实是学生的老师!”
他说得分外急切,那些在心里憋了不知多少年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周望北喉头猛然一哽,方才强撑出来的那副精明干练的面具,被这一声哽咽冲得七零八落。
他没控制住自己,很大声地抽噎一下,随即慌忙抬起手臂,用官服的粗布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泪水被擦去了,眼眶却红得更厉害。
“救母之恩,无以为报!”
说着,不等单议秋有所反应,周望北伏下身去,额头结结实实地往石砖上砸。
这年头,磕头磕得如此真情实意的人不多见了,一下下去额上便见了红,单议秋担心他在自己这里磕出什么好歹来,连忙从手边抄起书丢了过去。
书脊朝下,正好落在周望北面前的石砖上。周望北的额头砸下去,没磕到冷硬的石头。
他愣了一愣,保持着伏身的姿势没动,肩膀颤抖。
“别真把自己磕傻了,”单议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陛下对你委以重任,你要是在出行前把自己磕出毛病来,之后怎么办?”
这话劝到了点子上。周望北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愧,他缓缓跪直身体,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不再磕头了。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场突然的爆发极不体面,目光躲闪着,不敢再与单议秋对视。
单议秋心生怜悯,移开目光,不再盯着他那张通红的脸看,转而望向外头被云层遮蔽了大半的夜空。
“……当年给你银两,救你母亲,是因为看你勤学谨慎、刻苦用功。况且也是缘分使然,你恰好到了阆风殿的人能看见的地方。”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说着那桩早已归档的旧事。
“今年的水灾不同寻常,堤坝在京中派人巡察前被毁,时间太过凑巧。如果换做平时,陛下选谁去查案,我是不会插手的。但今回……你去查的时候,要千万小心些。”
他没有具体说哪里不同寻常,可周望北听后,神色却有了变化。
他抬起眼,目光坚定:“学生深夜前来,就是想请国师指点迷津。”
其实当周望北还在礼部衙门里,埋头整理那些落了灰的书册时,一听说皇上要召见他,他就察觉出事情与众人料想的全然不同。
那样大的一桩差事,无论怎么算,都不该落到一个毫无根基的礼部小官头上。
选他去,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除非前往颍州的这一趟,早就被确定不是什么好差事。
周望北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启程之前来阆风殿走一趟。免得国师有什么嘱咐他没有领悟到位,反而碍了事。
听他说完,单议秋面上浮现出一丝讶然,随即化作了似笑非笑的神色:“想得这么仔细?”
周望北再次躬下身:“此事事关重大,学生不敢擅作主张。”
“你愿意这样想最好。其实也没有太大的事。”
单议秋站起身,弯腰捡起方才丢在一旁的油纸伞,收拢后用伞尖点着地面,踱步走到回廊的檐下。
“颍州跟京城相隔数百里,就算有牵扯,也是千丝万缕、藕断丝连。”
恰好此时一阵凉风从高台的北面袭来,吹得他身上珠玉相互碰撞,泠然作响。
风灌进袖口,将宽大的衣袖吹得向后翻飞,在风灯昏黄的光晕里,投下几道飘摇不定的暗影。
“恐怕要刮好几日的风。”
单议秋朝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周望北站在他身后,没感觉出多少凉意,只觉得有一股极淡的香味顺着风的方向飘过来。
“放心去查吧,”单议秋说,没有回头,“你查你的案,我挡我的风。互不干扰。”
周望北连忙道了声是,却见单议秋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他身上,而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观星台回廊的拐角处。
那里一片漆黑,风灯的光只能照亮廊下三尺见方的一小片石砖,再往深处,便被浓稠的暗影吞没了。
单议秋望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望北。
“不过说起查案,我倒确实有两件事要嘱咐你。”
听他这么说,周望北心中一阵激荡,当即整理衣冠,重新端正了跪坐的姿势:“国师请吩咐。”
他这人的脑回路确实与一般人不大一样——旁人听见要趟浑水,第一反应是后退;他听见国师要交代细节,第一反应是振奋。
单议秋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掠过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欣赏的复杂神色。
“颍州水灾严重,当地的关系也盘根错节。你到了那里,会见到一个知府,姓何,名敬文。”
他停了一下,“此人是皇后娘娘的亲弟。你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
周望北闻言心头猛地一惊,连忙抬眼朝单议秋看去,却见国师的脸色平静如常。
方才那句话还没有说完,单议秋略微一顿之后,又续了下去:“如果你查着查着,觉得快要查出眉目了,宫里又忽然有急召让你回京——那你不妨先查查何敬文的账目,再做考虑。”
“国师是觉得……”周望北压低了声音,字斟句酌,“水患有蹊跷?”
他是陛下亲封的钦差大臣、治水御史,等真到了颍州,查谁不是查?
地方上的大小官员,治水的、管粮的、守堤的,他全都有权查问。可他还没有启程,国师已经特意将何敬文这个名字单拎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分明是认为此事与人祸息息相关,而且那祸根就盘在皇后宫中。
“这我怎么知道,”单议秋轻轻一笑,“去查吧。鬼知道能查出些什么花样。”
他不欲多说,周望北便不再追问。
他将这个名字在心里记准了,等待单议秋说第二件事。
安静了好一会儿,单议秋才再次开口:“一会儿你离开观星台的时候,会有人在下面等你。”
周望北茫然地看向他。
单议秋对上他的目光:“我有几丸平日研制的成药,有解毒的,也有吊命的。你都拿上。自己吃也好,给快死了的证人灌下去也罢,总归用得上。”
周望北连忙伏身跪地,嗓门又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国师心中记挂,学生感激不尽——”
单议秋随意地摆了摆手,截断了他后面那一长串尚未出口的感激。
“这次查案不会一帆风顺。还望周大人多体贴百姓。水灾过后又是瘟疫,他们过得很不容易。”
周望北连忙说明白,又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次注意着力道,只浅浅地碰了一下石砖。
接着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转身朝观星台的石阶走去,袍角在风中翻动了两下,消失在楼阁之下的黑暗里。
单议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高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风声与檐角风灯轻微的吱呀声。
他弯腰拎起靠在石栏上的油纸伞,拿在手里跟玩似的轻轻挽了几圈,伞面上未干的雨珠被甩飞出去,滴滴答答地洒在青石地砖上,洇出不规则的深色水痕。
回廊的阴影处,一个人踱步出来。
单议秋朝那人瞥去一眼,面上不自觉地染出笑意:“殿下冒雨前来,又藏在角落里这么久,身上冷不冷?”
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谢寒声甩了甩袖子。
他的肩头被夜风裹挟的细密水雾洇湿了一片,衣料颜色深了几度,贴在肩胛的轮廓上。
“不冷。但是国师方才把水甩我身上了。”
“瞎说,”单议秋道,“方才还下着雨呢,就算身上有水也是雨,还能赖到我身上?”
“雨早些时候就停了,”谢寒声抬起手,指了指檐角上早已不再滴水的瓦当,“分别是国师刚才甩伞玩。”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缘故,本该千依百顺的六殿下,今天晚上格外有几分气性,非要将自己肩头的湿意赖在单议秋方才甩出去的那几滴水珠上。
单议秋瞧他的脸色,也不像是真的在生气,只是说话时尾音略微有些紧绷,仿佛一根被拨动之后还在微微震颤的琴弦。
单议秋不与他拉扯,弯着眼角继续笑道:“那我赔殿下一身新衣裳。不碍事。”
他好声好气,谢寒声就算心里有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他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走近过去,从单议秋手里接过还在往下滴水的油纸伞,仔仔细细地收拢好,立在墙角。
接着他轻声问:“刚才那人就是周望北?”
“他喊得那么大声,殿下应该听见了才对。”
谢寒声当然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了周望北那震耳欲聋的磕头声和一口一个“学生”的称呼,还看见了那个人跪在国师面前泪流满面、额头磕得通红的那副模样。
他来得不巧,也可能太巧了,恰好撞上周望北给国师磕头,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救命之恩、什么无以为报。听着心里酸涩得很。
他一直以为国师就算有救猫救狗的癖好,在京城里救的应该也只有自己一个。可没料到,原来国师满天下巡逻着救人。
今日冒出来个周望北,明日说不定还有王望北、赵望北,把百家姓念上好几十遍。
谢寒声心头有股无名火,说出的话便也不大中听。偏偏国师不生气,还哄他,以至于他只能把那团火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观星台。
等回到正殿,四周重新明亮起来,谢寒声才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大自在地转移话题:“国师将药方交给父皇了吗?”
“给了。”
单议秋随手解下腰间那串被风吹得凌乱的禁步,丢在案上:“你的小楷写得不错,很端正。而且不像你写的。”
瘟疫的消息传进京城的时候,谢寒声恰好人在阆风殿,正陪着单议秋翻查古籍上的疫病记载。
单议秋口述药方,斟酌每一味药的佐使与分量,谢寒声便坐在桌案另一侧,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
那张药方从落笔到递进御书房,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谢寒声的手。
最后半句话让谢寒声浅浅一笑。
他低下头,拿指尖拨了拨案上玉珠,小声道:“因为我是用左手写的。”
右手写字太明显,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毕竟是国师递交,如果让父皇认出来,后续不好解释。
所以落笔之前,谢寒声把笔换到了左手。
国师发现了不对,又没有完全发现缘由。想到这里,谢寒声忍不住笑得更深了些。
他趁着单议秋转身去收捡茶具的时候,轻轻蹦跳了两下。多日来因灾情而沉郁淤塞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小段安静的对谈中,寻到了一丝轻快的缝隙。
他又问:“国师派周望北去颍州,能查出什么来?”
“我不确定,”单议秋将茶盏搁回案上,转过身来,“这场雨来得不同寻常。但更不寻常的是颍州的水灾。”
他这样一说,谢寒声也不自觉地皱紧了眉毛。
他坐在案旁,沉默片刻,心里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零散的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缓缓开口:
“再过两个月,京中会派人前往各地巡查水防建设,灾情开始,是因为蚌牛口的堤坝被水冲塌了。而且听人回禀,当夜值守的河防营……尽数被水冲塌,无人生还。”
他的声音沉下去几分:“事情本不该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谢寒声替皇帝办了这么多年的差事,翻阅各地河防建设的卷宗时,当然也留意过蚌牛口那段堤坝。
他知道那处堤坝已经近百年没有坍塌过了,上次大修就是在三年前。用的是工部拨下去的新条石,石灰与糯米浆的配方也改良过。
连日暴雨虽然可怕,但只要有人在堤上盯着,不断地填沙包、打木桩,决不至于在一瞬之间被冲得片甲不留,更不至于将整整一个河防营,几百号人全都卷进水里。
想到这里,谢寒声抬起头,不经意间撞上了单议秋的眼睛。
单议秋与周望北谈话时压根没想避他,那些该听的不该听的,全被谢寒声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中。
何敬文,皇后的亲弟弟,当今国丈的嫡子。
也不知道国丈是真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没有真才实干,还是刻意想做出一副清流风骨——自己的嫡子反而没有在京城任官,而是被外放去了颍州。
这件事当年传开的时候,大多数朝臣只夸赞国丈为人颇有风骨,不徇私,不弄权,甘愿让亲儿子去地方上历练。
可如今,这看似清高的安排,与眼前这场滔天的祸事结合在一处,便令人不寒而栗了。
谢寒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隐约觉得一阵沉重的疲累正从肩头压下。
他很想回到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他愚笨无知,仿佛身处一片混沌之中,看不清善恶,自然也无知无觉地快乐着。他可以仗着自己年纪小、不懂事,大大方方地爬进国师的怀里,闭上眼睛,一觉睡到所有的事情结束。
可同时,谢寒声又极其庆幸自己已经不是七八岁了。
他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臂膀和眼睛,他有资格为国师赴汤蹈火。
颍州的事,如果国师执意要查到底,那谢寒声万死不辞。
他问道:“国师要我怎么做?”
听见他的问题,单议秋怔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睫羽在烛光下轻轻一颤。
正殿里的烛火点得不多,影影绰绰地映在墙上,两人之间隔了不过几步距离,足够看清彼此眼底的神情。
“……殿下做些准备。”单议秋缓缓说道,“等到周望北查出些什么,就要轮到殿下去颍州了。”
他不解释缘由,只给出一个方向。谢寒声未曾追问,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没有一丝犹疑。
“夜深露重。殿下换完衣裳就快些离开吧,小心风寒。”
单议秋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被夜雨沾湿的肩头掠过。
夜色沉沉,将正殿门外那片回廊笼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
……
第二日,皇帝下旨。
礼部主事周望北,即日擢为钦差大臣兼治水御史,赐尚方剑,总领颍州水灾查勘、堤坝修复、赈灾钱粮调拨诸事。地方上凡涉灾情之案,无论牵涉何衙何官,准其先行查办,再行奏闻。
旨意措辞冷硬而干脆,末了还缀了一句“便宜行事”,这四个字一加上,便把天大的权柄交到了一个六品小官手中。
周望北在养心殿外磕头谢恩。干脆利落。
随后他站起身,将圣旨双手捧在怀里,转身大步走下石阶。
包袱果然已经收拾好了,系得紧紧的,挂在马鞍一侧。他翻身上马,鞭子一扬,马蹄踏碎了宫门前积水里的倒影,一队人马便朝着城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单议秋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的时候,只看到那一队人马越跑越远,在尚且阴沉的天色下渐渐变成几个模糊的小点。
京城的雨已经停了,可云层还没有散尽,风仍旧很大,吹得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单议秋将披风的领口拢了拢,走下城楼。
9653忽然冒了出来,跟单议秋咬耳朵:[昨天晚上,谢寒声派了一队人马往颍州去了。]
单议秋闻言面色不改:“是我给他的人马,还是他自己的人马?”
[他自己的,]9653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主角越来越厉害了。]
这个确实。
单议秋微微颔首,没有多想,继续下楼梯。
可9653观察细致,忍不住又多说:[总感觉他最近干劲十足。]
自从谢寒声与宿主达成联盟,就一直很上进,从不偷懒,从不推诿。
可最近他的上进是另一种层级。
主动出击、未雨绸缪。
就好像他在某个别人毫无察觉的深夜里,忽然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9653没办法准确地描述自己的这种奇怪预感,只能含含糊糊地表达出来。
单议秋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停在城楼的阴影里,嘴角弯起,言不由衷:“我真的不想知道他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你们两个很可爱。]9653非常认真地说。
单议秋同样认真地回答:“谢谢。”
……
溃堤后第十二天。水退了一半,露出遍地淤泥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周望北来到颍州。
他扯住缰绳,马在原地踏了几步,蹄子踩进烂泥里,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
隔着很远,那股混杂着水腥与腐臭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周望北骑在马上,远远地朝颍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只见城墙还在,可城门外的那些民房只剩下几截高低错落的断壁,城门口临时搭了几座草棚,棚子底下坐着躺着一些灾民,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在阴沉的天光下一动不动。
马蹄声惊动了城门口的人。
一个地方官模样的人从草棚那边小跑着迎上来。
这人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袖口和下摆上沾着好些已经干透了的泥点子,像是刚刚从泥水里蹚过来的。
他瘦得很,颧骨高高凸起,可面色却并不枯槁,眼珠明亮,脸颊也很干净。
他跑到周望北马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被风吹歪的官帽,拱手行礼,声音响亮而殷勤:“下官颍州通判赵廉,奉何知府之命恭迎钦差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周望北翻身下马,靴子踩进烂泥里。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将令牌往前一亮,截断了赵廉那串尚未说完的客套话。
“灾情如何?城中尚有多少口粮?瘟疫可有方子控制?”
赵廉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弯下腰,手仍然拱在身前,语气愈发恭敬:“大人心系灾民,下官感佩。只是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风餐露宿,想必早已疲乏。何知府已经在府衙设了宴席,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随下官先行入城,歇歇脚再议公事——大人,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