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查得还挺快,”单议秋随口夸赞,“我本以为还得再过几天。”
他的声音里还掺杂一点未散的困意,尾音拖得比平时长。
下属跪在屏风后面,垂着头答道:“国师之前吩咐我们去找河防营的幸存者,确实找到了。周大人跟他聊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一出门,便吩咐人将何敬文收押入狱。”
“原来如此。”
单议秋屈敲敲膝盖,这时坐在他身后的谢寒声补充道:“是个年轻人,被砍了三刀丢进水里,还没飘一会儿就被人捞上来了。”
单议秋惊讶:“运气这么好?”
“更好的是把他捞上来的是个大夫,”谢寒声道,“那三刀都没砍到要害上,让他捡回来一条命,你给的药也帮了大忙。”
当初单议秋给了周望北许多丸药,有些是能救命的。
周望北找到幸存者以后,那个年轻人虽然说吊着口气,但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别说讲述当夜经过,连喘口气都费劲,周望北把丸药分给他吃,照料了好几天才恢复元气。
这些都不是大事,谢寒声听过以后没讲给单议秋听,现在作为补充也挺好。
“那确实运气不错,”单议秋赞同,他看向屏风,“还有要说的吗?”
下属连忙道:“周大人遣人来问,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如果要查的话,国师希望怎么查?”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单议秋仔细思量,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一只手忽然穿过他的胳膊与腰侧之间的空隙,横着揽在他的腰间,用力往后一拖。
单议秋被人从床沿上拖了回去,脊背撞进一具温热的胸膛里,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坐在了谢寒声的腿上。
一阵残余熏香拂过耳后,谢寒声的声音紧跟着贴了上来,嘴唇蹭着单议秋的耳廓,每个字都带着戏谑挑逗的余韵:
“国师果真威风。皇帝亲自派下去的钦差大臣,也要专门遣人来问您的意思。”
看来疯劲还没发完。
单议秋翻了个白眼,却懒得从他腿上下去,反而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在谢寒声的大腿上坐得更舒服。
他拍了拍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背,对着屏风后面继续吩咐:“京城最近诸事繁琐,他回来也是忙前忙后,还不如在颍州再待几天。何敬文的府上账本多得很,以前都说会看账才会管家,也不知道周大人看账的本事怎么样。如果不好的话,可以这几日再精进一二。”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表达得足够明确。
单议秋不希望周望北此时回京,并且想让他将何府上下的所有账本再翻来覆去地查上几遍。
下属听出来了,当即在屏风后面应了一声。偶然间一抬头,只见屏风阻隔的纱面后面有烛火晃动,光影投射得格外朦胧暧昧。
然而即便如此,也能隐约看出床榻上坐着两个人。
那两人挨得极近,近到恐怕连发丝与衣摆都纠缠在一起。
只看了一眼,下属便慌乱地低下头去,心跳猛地擂了两下。
普天之下,从来没有国师跟皇子这样亲近过——哪怕皇子口口声声说着仰慕国师德行、以国师为师,也不该坐得如此亲密。
这已经没法用好话解释了。
下属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过细想下来,这段日子也不是没有过端倪,只是所有人都不敢往深处想,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含糊过去。
他万没料到,殿下与国师竟然如此放肆,只隔了一盏屏风也敢这般。
下属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出声告退。起身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朝旁边瞥了一眼,却见方才将他领进寝殿的和宁姑姑,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下属:“……”
阆风殿中能让他心生畏惧的人只有三个,两个坐在屏风后面,一个正站在他身旁。
下属屏气凝神,躬着身子恭敬地退出殿外,亲自将殿门无声地合拢。他想要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可刚转过身,和宁便开口了。
“你刚刚不该抬头。”她说。
下属浑身一颤,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在地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要被灭口了,后背的冷汗几乎是瞬间便浸透了里衣。可等了好久,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壮着胆子抬起头,却发现和宁并没有在看他,而是望着殿外那一片被夜色笼罩的云天,神色间看不出喜怒,方才那句话仿佛只是无心之语。
下属咽了口唾沫,小心斟酌着措辞:“和姑姑说的是。不过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他试图用这种隐晦到极致的话语来表明立场,和宁对此感到满意。
她终于转回头来看了他一眼。
“没看见就好,”她说,“去忙吧,我不扰你。”
这件事情就这样被轻轻放过了。
下属看着和宁转身沿着庑廊走远,素色的衣摆消失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
他自己站在殿外廊上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撑住一旁的廊柱。
低头看去,手心里全是冷汗。
……
……
“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和宁二人离开寝殿以后,单议秋重新躺回去,与谢寒声分开约莫半个拳头的距离。
谢寒声对此甚不满意——单议秋刚躺下没一会儿,他便伸过手去,把人又捞了回来,整个箍在自己身上。
两个人跟叠罗汉似的叠在一起,单议秋翻了个白眼,没再挣扎。
“我觉得哪里都有问题,”他实话实说,困意又被方才那通议事搅散了大半,“先看看能查出多少来吧。”
这话不尽不实。
谢寒声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肋骨,指尖点在骨缝之间,力道放轻,却恰好戳在痒处。
单议秋嫌痒,扭动了一下往旁边躲去,临了又被他拦着腰一把扯回来,挣扎毫无效果。
而那个一直在他腰间戳来碰去的手也终于有了点体贴的意思,不再闹他了,顺着腰腹的弧度缓缓滑下去,落在大腿上,五指微微收拢,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单议秋被这混账枕了这么多年的大腿,此刻终于得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回报。
他舒服了些,清清嗓子,重新开口:“蚌牛口的堤坝本不该出事。这半个月的暴雨是很吓人,但那堤坝烂得太快了,应该是三年前修的时候就没用心修。”
谢寒声嗯了一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问:“还有呢?”
“还有?”
单议秋轻笑了一声,偏过头,眼角余光扫过谢寒声垂在肩头的碎发。
“何敬文冒险至此,不过是因为知道瞒不长久,与其等到京中派人查出堤坝偷工减料,不如借着这次大雨,拿人命含糊,说不定有一线生机……就是不知道他贪这些钱财,是为了哪家的人。”
何敬文是皇后的亲弟弟。他贪钱究竟是为了自己享乐,还是把钱花到了不该花的地方,用到了不该用的人身上?
这种问题是审不出来的。为了保全全家,哪怕这笔钱根本没在何敬文手里,他也一定要咬死此事与他人无关。
所以只能让周望北从另一边查,看看能不能查出别的来路。
谢寒声闻言沉思了片刻。
沉默中,他仍然替单议秋按揉大腿,拇指划过膝侧的筋络,力道恰到好处。
等他再开口时,声音贴着单议秋的后颈传过来,吐息正好喷在那一片薄薄的皮肤上。
“我印象中,皇后是很亲和的,虽然看我跟猫狗无甚区别,但也……”
“她如果真的亲和,会让你住那种破地方?”
单议秋冷声打断,“她如果真的亲和,她的亲儿子会把你踹进御花园的水池里吗?”
他鲜少暴露如此真切的恼怒情绪,可见当年的事情当真把他惹着了,直到如今仍旧耿耿于怀。
谢寒声完全享受其中,哼着不知名的歌,把单议秋抱在怀里晃来晃去,没一会儿就把人晃得头晕目眩,方才那股窜上来的火气被晃散了,困意重新涌上来,眼皮一沉又要睡着。
谢寒声察觉到了他呼吸节奏的变化。
环在腰间的手向上摸去,指尖顺着腕骨的弧线滑到脉搏跳动的地方,轻轻勾住单议秋的手腕,指腹压在脉搏点上。
片刻安静之后,谢寒声很轻道:“你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好。”
单议秋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为什么呢?”谢寒声耐心追问,指腹仍然贴在他的脉搏上。
只能说人困乏到极点的时候是懒得思索太多的。换做平时,单议秋或许会稍加斟酌,挑一个既能让他放心又不会透露太多的措辞。
但此时他只是打了个哈欠,喃喃道:“以前生病受伤太多,养不好。”
他没有细说,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滑出来以后便断了,彻底坠入了黑甜梦中,呼吸重新变得匀净而绵长。
谢寒声独自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烛火映得微微泛光的床帐,一夜无言。
……
……
前几日,也许是阴雨连绵的缘故,谢奕染了风寒。虽然不至于妨碍行动,但总觉得胸闷鼻塞,喝了几日药也不见好。
可说来也奇。
四弟的丧事办得体面,谢奕听见消息后,忽然发觉,困扰了自己多日的鼻塞胸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好了。
只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死了兄弟,好了风寒,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美事。
谢奕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默默回味方才在灵堂里见到的每一张面孔,嘴角翘了起来。
他是赢家,心中得意非常,有黄袍将要加身的心旷神怡,看什么都顺眼,看什么都高兴。不过这世间的欢喜,唯独跨不过灵堂那道门槛,最后给四弟敬香的时候,谢奕心里的确生出了几许微末的感伤,不全是装出来的。
棺材里躺着的那个,到底是他的血缘兄弟,是跟他有同一个父皇,年少的时候也真心玩乐过。况且谢桓也不是没有才干,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一定要跟他作对。
如果谢桓肯安安分分,不争不抢,谢奕不至于对他痛下杀手。如今人死了,罪孽却还要他自己背上一份。
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唐太宗尚有玄武门之变,他谢奕未必有唐太宗一半的英武,当然也免不了这些俗套。
这样想着,心中那一点微末的感伤便又很快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舒畅的松快。
面前再也没有能挡住他路的人了。再也没有了。
谢奕心满意足,依旧做出哀伤的模样,拿袖口按了按眼角那几滴被冷风呛出来的泪珠。
刚走出灵堂没多远,他正考虑着要不要再演戏装样子,忽然听见身后有嘈杂声,几个宫人慌慌张张地从回廊那头跑过去,撞翻了廊下的一只铜盆。
谢奕随手扯住一个下人问怎么回事,一打听才知道——谢缺在角落里哭昏过去了。
真是废物。谢奕心中暗笑,脸上却挂着同等的哀伤神情。
“六弟一向寡言,可心却是实打实的软。”他对身边几位随行的官员叹道,“四弟过世,我们兄弟几人哪一个能不痛哭一场?”
明面上是在夸谢寒声心肠软和、重情重义,可但凡有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这其实是在说他是废物。
天子不需要多么心软仁善,心软的人下不了狠手,坐不稳那把椅子,当然也保证不了雍朝千秋万代。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缺还是那个能被一脚踹进荷花池里的废物。姓谢又怎么样?长了一身龙鳞也像蛇,不伦不类。
恐怕父皇听到消息,也只会觉得谢缺不堪大用。
这样一想,谢奕便更高兴了。他放下车帘,终于露出一抹笑意,一路得意着回了府。
……
因着皇弟离世,谢奕自己府中的陈设也跟着简朴了许多。门楣上撤了红,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素色,连平日里摆在正厅案上那几件金器都收进了库里。
书房里倒变化不大,只是桌案上多了几卷新收来的书画,是下面的人特意辗转寻来孝敬的。
谢奕坐在书案后面,端展开那幅画卷细细欣赏。画上是个凭栏望月的仕女,眉目婉约,衣带当风。
自从他的皇子妃犯出那桩滔天大错、被废为庶人迁入别院之后,谢奕的府上已经许久没有过这么舒心的日子了。
皇子妃在的时候整日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不是担心这个就是盘算那个,连带着她爹那个蠢货也三天两头地跑来递话,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家出了个皇子妃。
现在好了,李家满门抄的抄、流放的流放,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耳边聒噪。谢奕觉得连茶都比往日香了几分。
他伸手去抚弄画卷上美人的脸,指腹在绢面上轻轻滑过。
美则美矣,可惜是画上去的,少了几分鲜活的风情。
谢奕收回手,不自觉便想起了另一双美人目。
那双眼睛藏在阆风殿的重重帷幔后面,琥珀色的,清透得像上等的松脂,看人的时候总是含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懒得说破。
……实在令人心痒难耐,恨不得上手疼爱一番,让那双美目流几滴泪,婉转着求饶。
说起来,谢奕也很久没见过单议秋了。上一次还是在祭典上,隔着老远,只瞧见一个素白的侧影。
听说今天单议秋也来给谢桓敬香了,自己这四弟福气倒是不浅,死后还能让国师亲自来给他上三炷香,多大的体面。
谢奕当时也想过要去见一见国师,可惜情形不大恰当,他不愿意为了一时的美人耽搁了自己的大计。
况且若是他登上了皇位,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该是他掌中的人。单议秋自然也无法推拒。
只让国师做雍朝的退路,等到天灾人怨的时候推出去承受民愤、当挡箭牌,那未免太可惜了。
何必让美人白白辜负呢?
谢奕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嘴角还挂着那抹尚未收敛的笑意。
恰逢此时,门外有人来了,脚步声停在门口,轻轻叩了三下。
谢奕将画卷往旁边一推,喊了句进。
门被推开,一个人谨慎地走进来,反手将门合拢,声音恭敬而平稳:“殿下安好。”
谢奕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翘起腿,语气散漫而得意:“本宫很好。母后有什么话要带来吗?”
那人抬起头来,是皇后身边常使唤的一个内侍,穿了身不起眼的深灰便服。
他低声道:“颍州的事情不大顺利。娘娘嘱咐奴婢来告诉殿下一声。”
话音出口,谢奕脸上的愉快神情瞬间沉郁下去。
他也没心情再看什么美人图了,一甩手把画卷整个卷起来,重重地丢回桌案上:“怎么回事?那个周望北是怎么回事?!他到底要干什么!”
内侍依旧躬着身,语速又稳又快:“周望北是陛下亲派的钦差,我们的人去试探过他,油盐不进,进颍州的第一天,就掀了接风宴的桌子。”
谢奕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问:“那他会不会——”
“不会。”内侍摇头,截住了他的话,“何大人当然明白是要保自己,还是要保全家。况且只要娘娘与殿下不倒,何大人就算犯了天大的过错,陛下也会看在殿下的面子上,留他一命的。”
他说的在理。
何敬文再蠢,也不至于把自己亲姐姐和亲外甥供出去——供出去他就真的死定了,不供出去反而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一层,谢奕的神色终于和缓了些,攥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松开,重新靠回椅背上。
“谢桓的事情做得不错。”他夸奖道。
内侍微微一笑:“殿下,这话从何说起?四皇子不是自己发病去世的吗?”
谢奕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对面的人神色不变,垂着眼皮等待他笑完。
笑了一会儿之后,谢奕忽然又想起什么,伸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随口问道:“谢缺怎么样了?”
内侍答道:“六殿下被国师发现昏倒,已经送回宫中了。陛下亲自去看过。”
谢奕点了点头,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骤然死了个儿子,又听说另一个儿子吓昏了,他父皇怎么也得去关心两句,这是人之常情。
他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松弛与笃定:“颍州的事情还是要尽快摆平,不能再查了。保住那些兵卒才是要事,万万不能让他们查到边境!”
“属下知晓。”
内侍应了一声,无声退出门外。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谢奕的心情又好了起来,他将那卷被丢开的画卷重新拿过来,展开后突然觉得那画上的仕女也没方才那么入眼了。
……
……
这已经是单议秋近两个月来第二次进养心殿了。
不光他觉得时机不同往日,连守在殿门口的都太监,脸上的愁苦之色都重了许多。
单议秋刚站到殿门前,便隔着好几道门扇听见里头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声,紧跟着又是一声闷响,不知是什么重物被掼到了地上。
单议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面,又侧过头去看站在他身侧的都太监。
都太监正垂手站着,一副马上眼睛一闭当场昏过去的疲累模样。
单议秋轻咳一声,道:“看来陛下最近……”
都太监摇了摇头,满脸的不可言说。
他看起来很想掐死某个人,但那个人离他实在太远,他够不着,所以只能将愤懑压于心中。
默然片刻之后,都太监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昨个夜里,颍州送来一封密折,是御林军亲自送进宫,里外没有假手于人,夹在了湖州巡抚的奏章里。”
单议秋挑了一下眉。
都太监这话的意思是,密折里的内容除了谢怀成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连内阁都没有经手。
都太监这时候愿意把底透给他,应当也是心中有了计较,知道谢怀成叫他来就是为了商量颍州的事。
单议秋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殿中。
养心殿里一片狼藉。
地砖上碎了好几只茶盏,还有一只鎏金香炉歪倒在地上,炉盖滚到了桌腿旁边,香灰洒了一地。好在炉中安神香早就凉透了,不至于引发火灾。
殿内的宫人全被遣了出去,连一个打扫的都没留下。单议秋绕过地上那些碎瓷与灰烬,走到御案前面,一言不发地站着。
谢怀成坐在御案后面,两只手撑在桌案上,十指交叉捂着额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头也不抬地哑声道:“国师先坐。”
单议秋便寻了把离御案最近的椅子坐下。
谢怀成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眉眼之间全是压不住的烦躁与疲惫。
“国师,你让朕派周望北去颍州查水患,真是给朕查出来好大一通麻烦。”
他的语气是笑的,可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他哪里高兴。大概是被逼得实在没招了,只能苦笑。
单议秋轻叹:“我实在不知道会这样。”
谢怀成摇了摇头。
他从手边拿起一封已经拆了封的密折,朝单议秋的方向一丢。折子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单议秋的膝上。
“朕得好好理理这事,”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龙椅上,“但理之前,想先听听国师的意思。”
单议秋打开折子,前后潦草地扫了一圈,再抬头时,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讶:“何敬文贪污?”
“不光如此。当夜河防营中的几百号人也是他下令杀的。”
谢怀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角那只幸存的花瓶晃了两晃。
“那个混账——朕将颍州交给他,他就是这么替朕守着一方百姓的?几百条人命,几百条!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填进水里了!”
谢怀成骂完这一通,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单议秋将折子合拢,双手搁在膝头,安静地等他喘匀了这一口气,才开口:“既然一切都已经清楚明白,陛下又何须我来说话呢?”
谢怀成摇了摇头,声音忽然沉下去:“周望北还查出了点别的。”
他没有细说究竟是什么,语气却异常凝重,显然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甚至超出了谢怀成本人愿意相信的范围。
单议秋闻言沉默了一息,将折子端端正正地放回了谢怀成的手边,轻声问:“陛下还想查下去吗?”
谢怀成默然不语,目光落在那封摊开的密折上,面色阴晴不定。
见他这个反应,单议秋继续说:“其实这件事也好办。左右不过钱财而已,总有充回国库的一天。就是不知道,那些被贪去的钱,是何敬文给自己贪的,还是……”
他语焉不详,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便恰到好处地顿住了。
谢怀成听得眼皮一跳又一跳,太阳穴上的青筋凸起一瞬,已经完全明白了单议秋的暗示。
那些钱,是用在了买蜡烛、买砖瓦、买通河防营的兵卒上,还是用在了别处?用在了谁身上?
何敬文一个颍州知府,若身后没有人指使挑唆,他为什么非得去杀几百个河防营的兵?又为什么非得作死,去摊上那一笔钱?
御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国师觉得,若是继续往下查,还是要让周望北来?”谢怀成问。
闻言,单议秋将双手在腹前交叠,垂下眼睫,认真思索。谢怀成不催他,把密折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等。
片刻的安静后,单议秋缓缓开口:“自古中央下派查案,都要封钦差,为的是名位对等。
“若是陛下真想细查这件事,那就得派个得宜的人去,让正人君子查正人君子,让流氓无赖查流氓无赖。”
若此事涉及到了皇子,那当然要派另一个皇子去查。
话音落下,单议秋抬起头,看向御案后面,谢怀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目光沉沉。
两人对上目光,沉默了一息后,谢怀成缓缓地点了点头。
“国师所言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