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寒声离京的一个月后,一封信被人快马加鞭,送进了阆风殿。
信是傍晚到的,送信的人把信往门房手里一塞,连口茶都没喝便走了。
和宁将信拿在单议秋手边时,他正给侧殿供奉的石碑擦灰。
侧殿香火鼎盛,这尊石碑虽然日日受人供奉,但来往的宫人顶破了天也只敢跪得靠近一点,从来不敢抬头细看,更别提踩上去清理了。
因此身为国师,除了每日卜卦祈福以外,单议秋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亲自打理这尊石碑。
接连下了两日的细雨,今日恰好放晴,西斜的暮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把满殿沉沉的木色染成一片温吞的赭。
单议秋赤脚踩在桌案上,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素青长袍,袖口拿细绸扎紧。手里的布巾拧得半干,正沿着碑首的云纹一路往下擦。
和宁把信举起来,单议秋连头都没低,朝她摊开掌心。
他看着好像不在意,但阆风殿里的人都知道,国师擦洗石碑的时候,从来不在别人手里接东西。
今天是头一回。
和宁笑着靠近一些,将信递进他手里。
单议秋拆开封口,先抖出来的是一小撮细碎的桂花。
路途遥远颠簸,从树上摘下来的鲜嫩花瓣已经干枯卷边,缩成一粒粒的金色,甜丝丝的蜜香全洒在了指缝之间。
单议秋把花瓣小心地拢进袖中,展开了信纸。
谢寒声的字迹瘦而利,起头便是正事。
何敬文起初不肯招认,见了河防营幸存者的供状才改了口,又扯出京中几个商贾,一查全是编造的人名。账册中每两个月便有一笔数目相同的银子汇出去,已派人追查去向。
前几日在道上遇了埋伏,只眉角蹭破了一块,不碍事。
正事在第二页中间便收了尾,翻过去,最后几行字忽然换了一副笔墨,分外柔情。
“路过槐树村时,在村口见到一株老桂,风过时落花如雨。香气不及你。聊折一枝寄来,天渐凉,早晚添衣。”
单议秋靠着梯子,将这最后几行字看了两遍。面上的神情倒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叠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叠完之后从桌案上跳下来。
和宁接过他手里的布巾:“殿下信上说了什么?”
“何敬文招了一部分,钱汇出去了,他在查去处,不过有点倒霉,被人截了一回。”单议秋言简意赅。
“截了一回?”
和宁的眉头立刻皱起。
“眉角蹭破了一块,”单议秋继续复述信的内容,“还能写信,应该就是没事。”
话语间,和宁已经把干净布巾备好了,单议秋没接,反而从袖子里摸出那撮桂花,摊在掌心:“这个放进香囊里怎么样?”
和宁如实道:“有些少。”
“哦。”
单议秋点点头,不显遗憾,将桂花拢回袖中,接过布巾,继续擦碑座的底座。
“不过我倒是好奇,才进颍州地界几天,就有人急不可耐地要动手……”
擦拭的动作一顿,单议秋若有所思。
“要么是他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要么是他还没查到,但有人怕他查到。”
和宁道:“也可能是两者兼有。”
谢寒声如今掌握的已经足够一些人坐立难安,而他接下来要查的方向,只会更令人害怕。
“所以这一刀虽然是冲着他去的,但未必只是为了除掉他。也是在试探。”
最后一块灰尘被擦拭干净,单议秋把布巾丢进水盆里,起身擦了擦手。
“试探陛下会有什么反应,试探我会有什么反应,也试探谢寒声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如果谢寒声一刀就被吓退了,后面的人自然可以高枕无忧。如果他不退,那下一次就不止是道上埋伏的事了。
和宁沉默了片刻,说:“六殿下不会退。”
旁的事情,和宁未必清楚,但六殿下正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时候,为了能在心上人面前赚点好处,刀山火海他也敢去,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小埋伏,就踟蹰不前。
单议秋没有答话,嘴角却弯了起来。
两人谈话刚歇,青袍道人大咧咧地推门进来了。
他丝毫不顾及侧殿的规矩,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三碟糕点。
一碟桂花糕,一碟茯苓饼,还有一碟豆沙卷。色泽诱人,造型精致,外皮沾着细密的糖霜。
甜香瞬间笼罩在三人鼻间,青袍道人一边摆碟子,一边大声道:“那个姓周的,又递了一封折子上去,说何敬文背后还有人。”
和宁皱眉:“什么时候递上去的?”
青袍道人拍了拍身上尘土,将食盒放回地上,闻言思索:“一个时辰前了吧?也不知道是怎么琢磨的,内廷没往外传。”
单议秋走到桌前,随手捡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陛下什么反应?”
“没什么动静,里外都很安静。”青袍道人说。
他也拈了一块茯苓饼,含糊不清地说:“不过我来的路上,已经听见有人私下议论了。”
和宁也坐了过来,她没有拿糕点,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将茶盏推到单议秋手边。
她问青袍道人:“都在议论什么?”
“还能议论什么,”青袍道人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说何敬文一个小小的颍州知府,他贪的钱能修几条堤坝?账上那些亏空,跟实际拨下去的数目根本对不上。有人说那些银子根本没进何敬文的私库,流到别处去了。”
至于流到哪里,没人敢明说,但彼此交换一下眼色,心里都有数。
和宁皱眉:“周望北的折子还没批,消息倒先走漏了。”
“走漏了才好。”
单议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该慌的人慌起来,浑水摸鱼才方便。”
皇后在宫里下了两步棋,一步是谢奕顺利继位,另一步是在外面养兵。继位不成外面就动手。
“现在折子递上去了,陛下压着不批,消息却已经传开了,你猜皇后今晚睡不睡得着?”
闻言,青袍道人嘿嘿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
单议秋放下茶盏:“谢寒声在颍州查到的那些银子,每隔两个月汇一笔,数目相同。这不是分赃,是养兵。这些兵养在哪里,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青袍道人来回奔波一天,饿得不轻,又拿起豆沙卷。
“能养在哪里?”他腔调含糊,“京城附近肯定有皇后的人,但大批私兵养在眼皮底下,太显眼了。”
“所以一定是养在远一些又不太远的地方。调起来方便,平时又不容易被注意到,”单议秋接着说,“他查到的那笔银子去向就是线索,顺着摸下去就能找到地方。
“只要找到这批兵提前按住,皇后的第二步棋就废了。”
和宁闻言抬起头来,期待地看向道人。
顶着她的目光,青袍道人认命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豆沙卷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我去前面盯着,有消息随时来报。”
说完,他站起身,任劳任怨干活去了。
……
……
夜深时,又下起了雨。
秋末冬初的细雨,密而细,落在瓦上几乎没有声音。殿中烛火都撤了大半,只余案角一盏长明灯。
单议秋坐在灯下面对棋盘,和宁忽然推门进来,脚步又急又碎,衣摆上沾了一片细密的雨珠。
她将门扇合拢,快步走到单议秋面前,声音尽可能压低:“宫中传来消息。陛下今晚不曾翻牌子,也未召任何人进养心殿。都太监方才亲自去太医院取了一帖药。”
单议秋拈着棋子的手指顿了一瞬,抬起头来。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异动吗?”他问。
和宁摇头:“一如往常。”
都太监亲自去取药,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如果是平常生病,叫太医去看又能怎么样?这副架势,倒更像是怕走漏了消息。
思及此处,单议秋搁下棋子:“我要进宫。”
和宁毫无意外之色,她从柜里取出一件深灰色斗篷,抖开替他披在肩上。
“国师觉得事出反常?”
“我觉得是谢怀成自己不想张扬。”
“你的意思是——”
“之前的病是累的,这次未必,”单议秋系好系带,“走吧。”
……
雨丝细密,落在斗篷上无声无息。
阆风殿的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门房提着灯笼站在阴影里,看见单议秋出来,低眉敛目,将灯笼往他脚前的石阶上照了照,快速退到一旁。
一辆黑顶小轿已经停在了门边,单议秋坐上去后,轿夫无声抬起轿子,专挑没有巡逻禁卫的偏道,快步朝宫城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淋得湿滑,积水中倒映着宫墙上悬挂的风灯,光晕被涟漪揉得碎碎的。
绕过乾元殿后面的窄巷,从御膳房旁边的小角门穿过去,再拐一道弯,养心殿后面的那排石榴树便出现在眼前。
树叶被雨打得低垂,树影后面透出殿内昏黄的烛火。
都太监亲自站在养心殿的后门外。
本该守卫森严的养心殿后门,此时竟只有他一人。廊檐很窄,遮不住斜飞的雨丝,都太监半侧身子的衣袖已经洇湿了一片。
远远望见那个裹着深灰斗篷的人影从石榴树后面走出来,他脸上的表情骤然一松,随即又谨慎收敛。
他没有迎上前,而是微微侧过身,将那只没有沾雨的手搭在门扇上。
单议秋走到门前,拉下兜帽,都太监低声提醒:“陛下醒着。”
说完,他手指用力,门扇无声地向内滑开。
等那道素灰的人影没入门后,都太监又将门原样合拢,用拂尘扫了扫飘飞的雨丝,继续守在廊檐下。
……
养心殿里只点了两盏烛台,光线昏暗,大半个寝殿都沉在阴影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安神香的清苦,龙床的帐子放了一半,另半边用铜钩挂着,帐上绣的五爪金龙在烛火里若隐若现。
谢怀成半靠在床头,双目紧闭,面色灰白,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奏折,朱笔批了一半便搁下了,墨已经半干。
很难说是病入神智还是药效发作,单议秋进门时没有刻意藏住动静,可谢怀成半点苏醒的意思都没有。
昔日威严端重的天子被病痛折磨,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单议秋解下滴着水的斗篷,随手搭在屏风旁边的衣架上,走到床前跪坐在脚踏上,伸出手,三根手指搭住谢怀成的腕脉。
指尖触到的皮肤干燥而发烫,脉搏在指腹下急促地跳着,忽浮忽沉,忽紧忽涩。
这不是劳累过度的脉象,也不是风寒。
单议秋眉心蹙起:“9653。”
短暂的嗡鸣过后,一道蓝光自视野中央亮起。
几秒钟后,蓝光消失,9653开口:[扫描完成。血液中检测到强效毒素,至少含有三种不同的毒性物质。累积时间不少于十天。已造成肝功能损伤与心率失常。]
给出检查结果的总结报告后,它顿了顿,又补充道:[很严重。]
单议秋收回手。
十天……
那差不多是在定下派人去颍州后开始下毒。
皇后做了两手准备,继位不成则兵变。现在皇帝中毒已深,继位几乎已成定局,外面养的私兵就是兜底的牌。
要是谢寒声查出皇后与这笔银子的关系,就等于抄了她的底牌。
单议秋心头一动,找准穴位用力按了下去,谢怀成在昏迷中感觉到疼痛,手指抽动,呻吟出声。
他的眼睑颤动着,过了好一阵才睁开一道缝。
看见跪在床边的单议秋,谢怀成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弯起,并不觉得单议秋出现在他病重之时的床榻边,是多么值得意外的事情。
“周望北又递了折子,”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说何敬文背后还有人。朕没批。”
单议秋沉默地注视着他。
谢怀成望着帐顶,目光有些涣散,忽然问:“国师觉得,朕的几个儿子里,谁最像朕?”
单议秋静默片刻才开口:“陛下觉得呢?”
“朕在问国师。”
“陛下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单议秋垂下眼睫,“臣怎么看不重要。”
谢怀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说:“奕儿最像朕。”
单议秋没有接话。
烛火摇曳,他安静跪坐在脚踏上,湿透的黑发贴着苍白的面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眼珠乌黑发沉,仿佛一只水鬼冒雨前来。
殿中忽然变得很静,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又过了片刻,谢怀成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微弱。
“他够狠。朕在他这个年纪,也够狠。后来坐上了这把椅子,反而狠不起来了。总想着能不杀就不杀,能留一线就留一线……”
说到这里,谢怀成忽然剧烈咳嗽,声响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原先煞白的脸色在一通呛咳后变得通红。
“……可是这天下,有些人不杀不行,有些事不狠不行,”他趴在床榻边,把头转过来,“仁君坐不稳这把椅子。奕儿从小就懂这个道理。”
单议秋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四平八稳、视若罔闻:“陛下这话,是想告诉臣什么?”
谢怀成没有直接回答。
他艰难地调整姿势,重新望向帐顶,目光里忽然浮现出一种单议秋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
不是帝王的权衡,也不是父亲的温情,而是某种疲惫的、不愿深究的妥协。
“朕这辈子,选错过很多……选太子的事上,不能再错!”
谢怀成喘息着:“奕儿够狠,朕不立他,他也会杀光所有挡路的人自己坐上这把椅子……与其让他踩着兄弟的尸骨爬上来,不如朕现在就给他,皆大欢喜。”
此番言语,太多无可奈何,堂堂帝王被自己的孩子吓破了胆,装出思虑深长的模样,预备妥协退让,实在好笑。
单议秋沉默片刻,尽力做出恭敬的姿态,轻声询问:“那陛下觉得,他坐上去以后,还会继续杀吗?”
闻听此言,谢怀成的手指在被子上用力抓握,他凝视着单议秋,眼神深重,眉眼下压着帝王的审视。
“这是何意?”
单议秋不曾回避他的目光,继续道:“臣问这句话,不是替自己。阆风殿不涉朝政,谁坐龙椅都与臣无关。但陛下方才说,您这辈子选错过很多。臣只是想知道,陛下这一次,有没有可能又选错了?”
“……”
烛火摇了三摇,谢怀成收回目光。
他没有回答单议秋的问题,而是道:“国师今日的话,比平时多了些。”
单议秋垂眸:“是臣失礼。”
谢怀成摇了摇头,忽然又开口,自言自语:“国师从来不替人说话,今天却问了许多。朕知道你跟老六走得近。朕也知道老六在颍州被人动了手。朕知道的事,比你想象中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少见的困惑:“朕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替老六问这一句……是替他,还是替你自己?”
单议秋安静一息,抬起眼来:“陛下觉得是什么?”
谢怀成观察着他的表情,很久后忽然笑了,笑得又咳了起来,整个人在被子里发颤,一副命不久矣的惨淡模样。
他摆摆手,喘匀了气,感慨道:“单议秋啊单议秋,朕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从来不肯把话说透。朕今天也不想逼你。朕只问你一件事——老六这个人,你觉得他像朕吗?”
单议秋微垂眼睫,似乎在斟酌措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六殿下像陛下,但有些地方不像。”
“哪里不像?”
“陛下说过,六殿下还不够狠。”
单议秋直视谢怀成的脸,眼神平静:“臣倒觉得,不是他不狠,是他狠的方向不一样。有些人狠,是对所有人都狠。有些人狠,是有所选择、有所考量。这两种狠,陛下觉得哪种更适合做皇帝?”
谢怀成陷入沉默。
单议秋给出的答案不是他喜欢的,也不利于他已经做好的安排,他望着帐顶,默然片刻后摆了摆手,不愿再谈,示意单议秋离开。
单议秋看懂了他的未言之意。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把掉在地上的奏折捡起,放在脚踏边上,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斗篷,重新披上。
他转过身来,望着床上的谢怀成。
“陛下的药,以后不要再喝了。”
谢怀成缓缓点了点头,注视着单议秋系好系带。
临要走了,单议秋又道:“陛下若想换个人来瞧脉,臣可以安排。”
谢怀成闭着眼,似笑非笑:“国师今晚的话,确实比平时多了太多。”
单议秋对着他深深一揖,绕过屏风,推开后门。
都太监还站在廊檐下,姿势与方才一模一样。
看见单议秋出来,他躬身行礼,老脸僵硬,显露不出多少神色,默默等待吩咐。
等到殿门合拢,单议秋才道:“药不要再喝了。太医那里,你想办法换个人。”
都太监的眼皮抽动,若有所感,随即躬身更低,一言不发。
两人的交谈尽在不言间,单议秋沿着来时的偏道往回走。
……
雨已经停了,夜风从宫墙顶上灌下来,冷而利。
他走了好一段路,意识里忽然响起9653的声音。
[他刚才为什么要问你是不是替谢寒声问的呀?]
小系统听完全程,却一知半解,憋了一肚子的话要问。
“因为他在试探我,”单议秋没有停步,耐心解释,“他并不想知道答案,他只是想确认我到底站在哪一边。”
单议秋的意图已经不能表达得更明显了,现场只要有人长了耳朵,就会听出他不支持立谢奕,但谢怀成装作没听懂。
因为现在还不到摊牌的时候,暂且粉饰太平是明智之举。
[他就那么中意那个纵火犯?]9653拔高声音,气得不清,[到底有什么好的?!真是讨厌!]
自从知道是谢奕命人将单议秋绑上火祭台,9653就一直在背地里给他起各种难听的外号,纵火犯是最近的新宠。
单议秋停下脚步,空望着远处。
他眉头微皱:“他想立谢奕,不是因为他觉得谢奕最好,而是因为他觉得谢奕最安全。”
谢奕够狠,能压住朝里朝外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谢怀成怕的不是谢奕杀人,他怕的是选错了人,江山不稳。
9653似懂非懂,继续问:[那你刚才问他谢奕会不会继续杀,他为什么不回答?]
单议秋冷笑:“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谢怀成知道谢桓是怎么死的,也知道河防营几百号人是怎么死的,更知道颍州水患因何而起。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愿意考虑这些。
人老了,快死了,变得懦弱了,不敢承担代价。
单议秋重新迈开步子,走到角门前,推开冰冷的门闩,
9653飘到他身前,充当一盏不会被雨丝熄灭的小灯。
[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单议秋百无聊赖,“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他自己会想。”
9653还是不放心:[他要是最后还是立了谢奕,是不是就会很麻烦?]
单议秋推开偏门,雨后的冷风扑面而来,裹着泥土与枯叶的气息。他跨出门槛,停在官道前,把被风吹乱的斗篷重新拢好。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一线,将那层素来温和安定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听见9653的猜测,单议秋轻笑出声,笑意浮在唇角,眼底有冷冰层层凝结。
“他想立谁当皇帝就立谁?”他道,“他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别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