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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儿靠在沈渡的肩膀上,呼吸很轻很轻,轻到沈渡要低下头、把耳朵贴到他的嘴唇边,才能确认他还在呼吸。那气流是温的,很弱,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了的油灯,灯芯还在燃烧,但火焰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蓝色的、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点。沈渡听着那缕呼吸,听了很久。他的手指插在火儿的头发里,那些红色的、被血和汗打湿的、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的发丝,在他的指缝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干了。不是被风吹干的,是他的灵力。那层黑色的、还在他身体周围若隐若现的光,正在从他的指尖渗进火儿的头皮里,沿着他的经脉向下流淌,经过喉咙、胸口、腹部,最后汇聚在他那快要熄灭的灵根周围。
那灵根很小,小到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炭。它的光不是金红色的了,是暗红色的,像一块被烧了很久的、表面已经冷却、但内部还有温度、还能再燃烧一会儿的、铁。沈渡的灵力像一层被细细筛过的、黑色的、不会灼伤任何东西的沙,慢慢地、一粒一粒地覆盖在那颗暗红色的炭上。不是为了扑灭它,是为了保护它——让风吹不到它,让雨淋不到它,让任何想要把它从火儿身体里取走的东西都碰不到它。
“主人。”火儿的声音从沈渡的肩膀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很厚的、被水浸透了的、棉絮。
“嗯。”
“你在做什么?”
“在给你渡灵力。”
火儿从沈渡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沈渡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成了银白色,把他红色的眼睛照成了银白色。但火儿看到了那双银白色眼睛下面的东西——不是黑眼圈,是灵力透支之后留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凹陷。沈渡的眼窝比以前更深了,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下巴比以前更尖了。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放在阳光下暴晒了很久的、水分正在一点一点流失的、不会喊渴不会喊疼不会喊“救救我”的、植物。
“主人,你的灵力……”
“没事。”
“你骗人。你的脸都凹进去了。”
沈渡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碰到颧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道突起的、锋利的、像刀锋一样的骨骼。以前那里是平的,是圆的,是被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肌肉覆盖着的、不会割伤任何人的、柔软的弧线。现在那道弧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棱角,一道被灵力透支的刻刀刻出来的、不会消失的、痕迹。
“难看吗?”沈渡问。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银白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不难看。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从火儿的头发里抽出来,把那缕还在他指缝间的、干了的、红色的发丝轻轻地放在火儿的耳朵后面。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能有一点闪失的、珍宝。
“火儿。”
“嗯。”
“你的翅膀,还疼吗?”
火儿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翅膀。那对翅膀曾经是金红色的,每一片羽毛都像一片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现在它们不再是金红色了,是暗红色的,是那种被血浸透了又被风干了的、变成了褐色的、像旧伤疤一样的颜色。羽毛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歪歪扭扭地插在骨骼上,像一面被战火烧过的、千疮百孔的、但还挂在旗杆上没有倒下的、旗帜。骨骼上有几十个洞,是剑刺穿之后留下的。那些洞还没有愈合,从洞口能看到对面的月光——冷白色的,透明的,像是那些洞从来就不是伤口,而是他翅膀上天生就有的、不会流血的、不会疼的、窗户。
“不疼了。”火儿说。
“骗人。”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银白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亲了就不疼了。”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说“好”,没有说“不行”,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低下头,把嘴唇贴在火儿的额头上。火儿的额头是凉的,不是那种被风吹凉的凉,是那种血快要流干了、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热量去维持体温的、凉。沈渡的嘴唇贴在那片冰凉的皮肤上,停了几秒。他的嘴唇也是凉的,凉和凉贴在一起,不会变暖。但火儿的眼睛亮了。那双红色的、刚才还像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一样的眼睛,在沈渡的嘴唇碰到他额头的瞬间,亮了。不是那种被点燃的亮,是那种被看到了的亮——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没有人看到他,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里,没有人会为他点一盏灯。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了,没有带灯,没有带火,没有任何可以照亮黑暗的东西。他只是走过来了,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说“我看到你了”。于是黑暗就不那么黑了。
“主人。”火儿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
“嗯。”
“你亲了我的额头。”
“嗯。”
“这是你第一次亲我。”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第一次。你小时候,我每天都亲。你睡着了,我亲你的额头。你醒了,我亲你的眼睛。你哭了,我亲你的眼泪。你不记得了。”
火儿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血,是泪。透明的,咸的,热的,从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去,滴在沈渡的红色衣袍上,在红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透明的花。
“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忘了。我只记得我是火儿,是主人的火儿。别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沈渡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火儿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舍不得用力碰的东西。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我帮你记。你忘了,我告诉你。你又忘了,我再告诉你。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说到你记住为止。”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银白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会烦吗?”
“不会。”
“为什么?”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值得。”
火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脸埋进沈渡的肩膀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真正的、敞开的、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的、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的哭。他的眼泪把沈渡的红色衣袍浸湿了一小片,在红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的花。
陆九渊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他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安静地垂着,金色的光已经暗淡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在尾巴尖上忽明忽暗地闪着。他的手指上还有沈渡留下的牙印,那些牙印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红色,像一圈被刻在皮肤上的、不会消失的、纹身。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渡和火儿,看着沈渡把嘴唇贴在火儿额头上的样子,看着火儿把脸埋进沈渡肩膀里哭的样子。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火儿还不会说话,还是一只只会啾啾叫的、红色的、毛茸茸的小鸟。它撞到树上,翅膀折了,从天上掉下来,掉在沈渡的手心里。沈渡捧着它,坐在老槐树下,低着头,用布条缠它的翅膀。火儿在他的手心里哭,啾啾啾啾的,声音又细又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沈渡低下头,把嘴唇贴在火儿的额头上。火儿不啾啾叫了。它歪着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沈渡,看了很久,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啾啾”,是“主——人——”。很轻,很细,很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被踩了尾巴时发出的声音。但它发出了。那是火儿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爹爹”,不是“妈妈”,不是“白九”。是“主人”。
陆九渊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些被埋在时间深处的、他以为已经忘了的、但从来没有忘记过的记忆涌上来时,身体无法承受那种过于强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炸开和凝固的、矛盾的感觉,于是从眼睛里流了出来。那些眼泪是热的,很热,像一个被冻了千年的人,终于有了温度。
“火儿。”陆九渊开口了。
火儿从沈渡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陆九渊。陆九渊的眼睛是红的,不是灵力的红,是眼泪的红。那双金色的眼睛被泪水浸湿了,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不会生锈的、金子。
“白九,你怎么哭了?”
陆九渊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火儿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和沈渡一模一样——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舍不得用力碰的东西。
“我没有哭。是风太大。”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风大就不要站在风口。”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不站在风口。我站在你旁边。”
火儿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又要哭了。他咬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哭了,不哭了,不哭了,今天已经哭够了,再哭白九会说你是水做的。他把那点酸意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
“白九,你的尾巴,还在发光。”
陆九渊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九条尾巴。那些尾巴在月光中安静地垂着,尖端还有一点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九只停在半空中、不会飞走、也不会落下来的、萤火虫。
“嗯。还在。”
“为什么还在?你不是已经杀了很多人了吗?杀了人,灵力不是应该消耗吗?”
陆九渊看着自己尾巴尖上那些不肯熄灭的金色光点。
“它们在等你。”
火儿愣了一下。“等我?”
“嗯。它们等你好了,再灭。”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它们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好?”
陆九渊伸出手,把火儿垂落在脸侧的红色碎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手指碰到火儿耳朵的时候,火儿的耳朵是凉的,但在他手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变暖了一点。不是陆九渊的手指是暖的,是火儿自己的耳朵在变暖。是他的身体在回温,是他的灵力在恢复,是他那颗快要熄灭的灵根在沈渡的黑色灵力的保护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炭,被人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气,又亮了一下。
“它们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亮了,它们就灭了。”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现在是红的,不是那种被血浸透的红,是那种被泪水洗过的、干净的、透明的、红。那红不是亮的,是暗的,像一盏被调小了开关的、不会刺伤任何人眼睛的、温暖的、小夜灯。
“我的眼睛现在亮吗?”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暗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不亮。”
“那它们什么时候灭?”
“等它们亮的时候。”
火儿看着自己尾巴尖上那些还在亮着的金色光点。它们很小,很弱,像九只飞了很久、很累、很想停下来休息、但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再也飞不起来的、萤火虫。
“你们不用等我。我没事。你们灭了吧。休息吧。不用再亮了。”
那些光点没有灭。它们在夜风中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摇头,像是在说“不,我们不灭,我们要等你,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灭”。
火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把那些眼泪擦掉,把那些鼻音吸走,把那点脆弱藏起来。他挺直了背,抬起了下巴,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
“白止大人,你在看吗?你在看我们吗?你在看主人吗?你在看白九吗?你在看……我吗?”
星星闪了一下。火儿看着那颗闪了一下的星星,把手放在胸口上,放在心脏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比以前慢了一些,但还在跳。
“白止大人,我会好的。我会好起来的。我会重新张开翅膀,重新吐出火焰,重新飞起来。我会保护主人,保护白九。我不会死。我不会死在你前面。我答应过你的。我保证过。我说,我会保护主人,用我的命。我的命还在。还没有用完。”
星星又闪了一下。火儿看着那颗又闪了一下的星星,嘴角慢慢地咧开了。不是勉强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画面、确认了自己想确认的事情、放下了自己一直放不下的心事的、释然的、温暖的笑。
“白止大人,晚安。”
星星没有再闪。但火儿知道白止听到了。不是听到,是感觉到。就像主人感觉到白九在楼下时一样,不需要看到,不需要听到,不需要任何物理层面的证据。就是知道。因为那个人在你心里,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灵识最深处。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你在哪里,你们之间那条线永远在。不会断。不会消失。不会因为死亡而变得不存在。
火儿把手从胸口上放下来,握住了沈渡的手,握住了陆九渊的手。三根手指和三根手指交握在一起,像一个被编得很紧的、不会散开的、结。
“主人,白九。”
“嗯。”
“嗯。”
“天快亮了。”
沈渡抬起头,看着东方。天边开始发白了,不是那种明亮的白,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有人用一支很细很细的毛笔蘸了一点点白色的颜料,在最远处的天际线上轻轻地、慢慢地画了一笔。那颗最亮的、冷白色的、孤独地悬在东方的星星,在那片正在慢慢变白的天幕中,开始暗淡了。不是消失了,是退场。像演了一整夜的戏,终于到了谢幕的时候,演员从舞台中央退到两侧,把聚光灯留给即将升起的太阳。
“主人,太阳要出来了。”
“嗯。”
“太阳出来之后,会暖和吗?”
沈渡看着东方那片正在从灰蓝色变成淡金色的天空。
“会。”
“会比你的手还暖吗?”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指尖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和他刚从山洞里爬出来时一样。他杀了三千个人,他的灵力几乎耗尽,他的身体被掏空了,他的手没有变暖,还是凉的。永远都是凉的。
“不会。”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银白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那我不等太阳了。我等你的手变暖。”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手不会变暖的。”
“会的。”
“不会。”
“会的。你保证。”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东方那片天空从淡金色变成了金黄色,久到那颗最亮的星星完全隐去了,久到第一缕阳光穿过银白色树的树冠、落在火儿的脸上、把他苍白的脸照成了淡金色。
“保证。”
火儿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是那种释然的、放下了什么的笑,而是一种很简单的、很纯粹的、像是一个孩子听到了父母说“会的”、于是就不再怀疑了、于是就可以安心地笑了的、信任的笑。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东方的山脊后面涌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金色,把银白色树的树冠染成了淡金色,把那堆尸体的小山染成了淡金色,把那条从尸体下面流出来的、汇成小河的、血染成了淡金色。阳光落在火儿的脸上,把他苍白的脸照成了淡金色,把他红色的眼睛照成了淡金色,把他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照成了淡金色。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差点死掉的人。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皮肤是白的,嘴唇是粉的,眼睛是亮的,头发是红的,像一团被金色的阳光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
“主人,天亮了。”
“嗯。”
“我们还活着。”
“嗯。”
“我们会一直活着吗?”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会。”
“你保证?”
沈渡伸出手,把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火儿的头发是干的,被阳光晒干了,不再是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而是蓬松的、柔软的、像一小片被风吹动的、不会熄灭的、火。
“保证。”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陆九渊的尾巴尖上那些金色的光点终于灭了。不是突然灭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的,像九只飞了很久、很累、很想停下来休息的萤火虫,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歇的花枝,收拢了翅膀,闭上了发光的尾灯,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火儿看着那些熄灭的光点,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
“白九,你的尾巴,灭了。”
陆九渊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九条尾巴。那些尾巴在晨光中不再发光了,只是九条普通的、白色的、蓬松的、尖端带着一点银色的尾巴。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
“嗯。灭了。”
“为什么灭了?”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的眼睛亮了。”
火儿愣了一下。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碰到眼球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不是凉,是温。不是那种被阳光晒出来的表面的、短暂的、会随着太阳落山而消失的温,而是一种从里面发出来的、像是有一个人在很深的、很暗的地方、为他点了一盏灯、那盏灯的光从最深处向外扩散、穿过他的瞳孔、穿过他的角膜、穿过他的眼泪、落在他的指尖上的、温。
“我的眼睛,亮了。”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嗯。”
“是你帮我点的吗?”
陆九渊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你自己。”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我自己?”
“嗯。你自己。你为自己点的。你值得。”
火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不是血,是泪。透明的,咸的,热的,从他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去,滴在沈渡的红色衣袍上,滴在陆九渊的浅蓝色毛衣上,滴在那片还没有发芽的菜地上。那些种子在泥土下面,在黑暗中,在湿润的、温暖的、有养分的泥土里,正在慢慢地、无声地、用尽全部力气地,准备发芽。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不知道能不能长成青菜、萝卜和小葱。它们只知道,有人在等它们。有人每天给它们浇水,每天来看它们,每天蹲在菜地旁边,用手把土翻一遍,把杂草拔掉,把虫子捉掉。有人在等它们发芽。等了很久。还会继续等下去。等到它们发芽为止。
火儿看着那片菜地,看着那些被埋在地下的、看不见的、但存在的种子。
“白九,你的种子,会发芽吗?”
陆九渊也看着那片菜地。
“会。”
“什么时候?”
陆九渊伸出手,把火儿垂落在脸侧的红色碎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手指碰到火儿耳朵的时候,火儿的耳朵是温的,不是凉的。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的、温温的、软软的、像一朵刚绽开的花瓣一样的温。
“等你的翅膀长好。”
火儿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翅膀。那对翅膀还是暗红色的,羽毛还是掉的,骨骼上还是有洞。但那些洞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金色的光。不是陆九渊的金色,不是沈渡的金色,不是任何人的金色。是他自己的金色。是火儿的金色。是他那只快要熄灭的灵根,在沈渡的黑色灵力的保护下,在陆九渊的九条尾巴的注视下,在自己为自己点亮的那盏灯的照耀下,重新燃烧起来的、金色。
火儿看着那些正在慢慢愈合的、泛着金色光芒的洞,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带着眼泪和笑容的、像雨后的彩虹一样短暂但绚烂的弧度。
“主人,白九。”
“嗯。”
“嗯。”
“我的翅膀,在长。”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嗯。在长。”
“会长好的。”
“会。”
“会像以前一样漂亮吗?”
沈渡看着火儿那对正在慢慢愈合的、泛着金色光芒的、暗红色的翅膀。
“会比以前更漂亮。”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淡金色变成了金黄色,久到银白色树的树冠从金黄色变成了浅金色,久到那堆尸体的小山在阳光下开始发臭、开始招苍蝇、开始被这个世界遗忘。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握住了陆九渊的手。三根手指和三根手指交握在一起,像一个被编得很紧的、不会散开的、结。
“主人,白九。”
“嗯。”
“嗯。”
“天亮了。我们还活着。我们的手还牵在一起。我们的翅膀还在长。我们的种子还没有发芽。我们还会有很多个明天。很多个。多到数不清。”
火儿看着东方那片金黄色的天空,看着那轮正在慢慢升起的、不会落下、不会熄灭、不会忘记每一天都要升起的太阳。
“今天,是我们余生的第一天。”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带着血腥味、但已经被阳光洗干净了的、像是一把被藏了千年的刀终于出鞘、刀刃上沾着血、但已经被擦干净了、露出了下面那层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崭新的、不会伤人的、银白色光泽的、弧度。
“火儿。”
“嗯。”
“你的话,变多了。”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以前不多,是因为没有人听。现在有人听了。就变多了。你嫌多吗?”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不嫌。”
“为什么?”
沈渡看着火儿那张在晨光中红扑扑的、嘴角咧到耳朵根的、露出两排白白的小小的牙齿的笑脸。
“因为好听。”
火儿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被点亮的亮,是那种被看到了的亮——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没有人看到他,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里,没有人会为他点一盏灯。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了,没有带灯,没有带火,没有任何可以照亮黑暗的东西。他只是走过来了,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说“我听到了”。于是黑暗就不那么黑了。
“主人。”
“嗯。”
“你会一直听吗?”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会。”
“你保证?”
沈渡伸出手,把手放在火儿的头顶上。火儿的头发是干的,被阳光晒干了,蓬松的,柔软的,像一小片被风吹动的、不会熄灭的、火。
“保证。”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是那种释然的、放下了什么的笑,而是一种很简单的、很纯粹的、像是一个孩子听到了父母说“会的”、于是就不再怀疑了、于是就可以安心地笑了的、信任的笑。
三个人坐在银白色的树下,坐在那堆尸体的小山旁边,坐在那条从尸体下面流出来的、汇成小河的、血泊旁边。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脸照成了淡金色,把他们的头发照成了淡金色,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中,一小,像一队正在迁徙的、不会掉队的、会一直走在一起的雁。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