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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帝他怀里有只疯批神第46章 羽毛
181 段

第46章 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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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儿的翅膀开始愈合了。不是慢慢愈合的,是很快。快到那些被剑刺穿的洞,在晨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像有人在用一只看不见的、金色的笔,一笔一笔地把那些缺口填上。新的羽毛从骨骼里长出来,不是暗红色的,是金红色的,和一千年前他刚从蛋壳里爬出来时那身绒毛一样的颜色。那些羽毛很嫩,很软,像刚出生的婴儿的头发,卷卷的,绒绒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的光。

火儿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羽毛,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羽毛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还没有完全绽开的花。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摸着,像在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舍不得用力碰的东西。

“主人,我的羽毛长出来了。”

沈渡看着火儿那对正在重新变得金红色的翅膀,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卷卷的、绒绒的、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光的羽毛。

“嗯。长出来了。”

“好看吗?”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好看。”

火儿的嘴角咧开了,咧到耳朵根,露出两排白白的小小的牙齿。他伸出手,从自己的翅膀上拔了一根刚长出来的羽毛。那根羽毛很小,很嫩,根部还带着一点血丝。拔的时候疼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把那根羽毛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递给沈渡。

“主人,给你。”

沈渡接过那根羽毛。羽毛在他的手心里躺着,金红色的,很轻,很软,像一小片被阳光染过色的、不会融化的、雪。

沈渡接过那根羽毛。羽毛在他手心里躺着,金红色的,很轻,很软,像一小片被阳光染过色的、不会融化的雪。他看着那根羽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羽毛举到眼前,对着阳光。阳光穿过羽毛的纤维,把金红色变成了透明的红色,像一滴被凝固在空气中的、不会坠落、不会干涸、不会被人忘记的血。

“火儿。”

“嗯。”

“这根羽毛,我收下了。”

火儿看着沈渡把那根羽毛放进红色衣袍的口袋里,和那片银白色的鳞片放在一起。鳞片和羽毛,银白色和金红色,在沈渡的口袋里紧挨着,像两个从未见过面、但知道彼此存在、会在黑暗中互相温暖的人。

“主人,你会一直带着吗?”

“会。”

“不会弄丢吗?”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火儿看着沈渡那张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陷的、但眼睛里有光的脸。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咧到耳朵根的大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轻的、像是在说“我相信你”的笑。然后他把目光从沈渡身上移开,落在那堆尸体的小山上。阳光落在那些尸体上,把他们白色的长袍照成了灰白色,把他们金色的符文照成了暗黄色,把他们苍白的脸照成了蜡黄色。他们看起来不像人了,像蜡像,像被遗弃在仓库里的、落满了灰尘的、不会再有人看的、展览品。

“主人,这些人怎么办?”

沈渡也看着那堆尸体。

“烧了。”

火儿看着沈渡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成了淡金色,把他红色的眼睛照成了淡金色,把他嘴角那道很轻很轻的弧度照成了淡金色。

“用我的火烧吗?”

“你的火能烧死人吗?”

火儿看着自己翅膀上那些新长出来的、嫩嫩的、卷卷的、金红色的羽毛。

“能。我的火能烧死任何人。只要是我想烧的。”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那烧吧。”

火儿转过身,面对那堆尸体。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丹田里,咽到灵根里,咽到那颗被他主人用黑色灵力保护着的、正在慢慢恢复的、不会熄灭的、炭里。他闭上眼睛。灵识从眉心向外扩散,铺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在感知自己的灵根——那颗在他体内燃烧了千年的、不会熄灭的、火种。它在他的丹田里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像一轮太阳,像一个正在等待被点燃的、不会拒绝任何人的、不会放弃任何人的、母亲。

火儿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温度变了。从暖的变成热的,从热的变成滚烫的,从滚烫的变成那种在岩浆里泡了千年、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火还是水、是生还是死、是凤凰还是一只只会啾啾叫的小鸟的、温度。

他张开嘴。不是说话,是吐火。金红色的火焰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像一条被压抑了千年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不会回头、不会后悔、不会犹豫的龙。那条龙冲向那堆尸体,撞在尸体上,炸开。火焰从尸体的内部开始燃烧,从胸腔到腹腔,从腹腔到四肢,从四肢到头颅。那些尸体在火焰中像纸一样卷曲、变黑、碎裂、变成灰烬。灰烬在热气流中上升,飘向天空,像一场黑色的、不会落在任何人头上的、不会弄脏任何人衣服的、雪。

火儿吐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喉咙里那条龙永远不会停下来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灵根永远不会再熄灭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血和火焰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滴是血哪一朵是火。最后一具尸体变成灰烬的时候,他闭上了嘴。火焰熄灭了,龙消失了,喉咙里只剩下一股焦糊的、铁锈味的、腥甜的气息。

他咳嗽了几声。咳出了几缕黑烟,和几滴血。血是黑色的,不是红色的。是那种被火焰烧过之后、血液里的铁元素被氧化、变成了铁锈的颜色。他没有擦,把那些血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

“主人,烧完了。”

沈渡看着那片被火焰烧过的空地。尸体不见了,剑不见了,白袍不见了,只剩下灰烬。黑色的、厚厚的、像一层被铺在地上的、不会被人踩出脚印的、地毯。风吹过来,把灰烬吹起来,在空中飘着,像一群黑色的、不会叫的、不会哭的、不会求饶的、鸟。

“火儿。”

“嗯。”

“你的火,好厉害。”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是你的灵力厉害。没有你的灵力,我的火早就灭了。”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火,不会灭。没有我,也不会灭。”

火儿看着沈渡那张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陷的、但眼睛里有光的脸。他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又要哭了。他咬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他把那点酸意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

“主人,我们回家吧。”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亮了的、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好。”

三个人站起来。沈渡在左,陆九渊在右,火儿在中间。和过去每一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手牵着手。但今天不同了。今天他们站在一片灰烬上,站在一个结界碎裂的、被三千个执法者包围过的、死了很多人的山顶上。他们的衣服上全是血,他们的脸上全是灰,他们的眼睛里全是只有经历过生死才会有的那种光。

火儿回过头,看着那棵银白色的树。树还在,淡金色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树下那个小木屋还在,屋顶的青苔绿得发亮,墙壁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晃动。木屋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床板、桌子、那盏被火儿点亮的油灯。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光中已经很淡了,但它还在。

“白止大人,我们要走了。”

风吹过银白色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落在火儿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双新长出来的、嫩嫩的、卷卷的、金红色的翅膀上。

“白止大人,我们会回来看你的。等菜地的种子发芽了,等我的翅膀长好了,等主人的手变暖了,等白九的尾巴不再疼了。我们会回来的。带着青菜、萝卜、小葱,带着煎蛋和白粥,带着棉花糖和笑脸。我们会回来的。你等我们。”

风吹过树冠,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叹息又像回应一样的声响。

三个人转过身,朝山下走去。火儿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沈渡,右手牵着陆九渊。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两个人的几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两个人就会走散,就会回到那个没有彼此的世界里,再等一千年。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不想走快。这座山上有太多东西了——有白止的结界,有爹爹的木屋,有叔父的血,有三千个执法者的灰烬,有火儿的羽毛,有沈渡的杀意,有陆九渊的第九尾。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他们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把脚从地上抬起来。但他们没有停。他们继续走,一步一步地,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人间。

走到山腰的时候,火儿忽然停了下来。他松开沈渡和陆九渊的手,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很小,很亮,冷白色的,像一颗被摘下来的、不会坠落的、星星。是结界碎片。叔父吞下去的那片。他的身体炸开的时候,碎片没有被炸碎,从他的身体里飞出来,落在了山腰的草丛里。它在草丛中发着光,冷白色的,很弱,但还在亮。

火儿把碎片举到眼前,看着它。

“叔父。”

碎片闪了一下。火儿看着那颗闪了一下的碎片,把它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和碎片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他没有见过的、颜色。不是冷白色,不是红色,是那种在冬天的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已经有一线光、但大部分天空还是黑的、那种颜色。是那种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天亮、但天还没有完全亮、还处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的、颜色。

火儿把碎片放进口袋里,和沈渡给他的那根羽毛放在一起。羽毛是金红色的,碎片是冷白色的,在他的口袋里紧挨着,像两个从未见过面、但知道彼此存在、会在黑暗中互相温暖的人。

“走吧。”火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不走,天又要黑了。”

三个人继续走。走过山腰,走过山脚,走过那条他们三天前走过的、没有路灯、没有人、只有荆棘和藤蔓的小路。荆棘和藤蔓已经不在了,被沈渡的黑色灵力烧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的、还在冒烟的土地。火儿赤着脚踩在那片土地上,脚底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了。但他又伸出来了,又踩上去了。他让那些温度从脚底传到脚掌,从脚掌传到脚踝,从脚踝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大腿,从大腿传到身体。

“火儿,烫吗?”陆九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不烫。是温的。”

陆九渊低下头,看着火儿踩在黑色土地上的赤脚。脚底是红的,不是被烫红的,是血的红色。是那些新长出来的嫩肉在接触到高温时本能的反应。他没有说破,只是伸出手,把火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三个人继续走。走过荆棘和藤蔓被烧光的山坡,走过猎人的小径,走过密林,走过那棵老槐树。老槐树还在,和一千年前一样。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了深深的纹路,像一张老人的脸,布满了岁月的沟壑。树冠很大,枝叶很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金色的光斑。

火儿在老槐树下停了下来。他仰起头,看着那棵树。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红发照成了金色,把他的白脸照成了金色,把他的红眼睛照成了金色。

“白止大人,我们路过你家了。你不在。你去哪了?”

风吹过老槐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落在火儿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双已经不再流血的、正在慢慢愈合的翅膀上。

“你在天上。你在那颗最亮的星星上。你在看着我们。我知道。”

火儿对着老槐树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他们走出了山。城市的边缘出现在眼前——低矮的楼房,狭窄的街道,稀疏的行人。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建筑、路灯、广告牌。不一样的是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里多了东西。不是光,不是火,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像是经历了太多之后、不会再大惊小怪、不会再轻易流泪、不会再被任何东西吓到的、东西。

火儿站在城市边缘的街道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展开着,像一把把被打开的、黑色的、不会合上的扇子。他看着那些鸟,看着它们在天空中自由地、没有目的地、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去向地飞翔。他的翅膀在身后轻轻颤了一下。

“火儿,想飞吗?”沈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想。但飞不动。翅膀还没长好。”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新长出来的、嫩嫩的、卷卷的、金红色的翅膀。

“我背你。”

火儿愣了一下。“你背我?”

“嗯。”

“你背得动吗?你比我瘦。”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背得动。你小时候,我天天背你。你在我背上睡觉,在我背上吃饭,在我背上哭。你不记得了。”

火儿看着沈渡那双淡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说“好”,没有说“不行”,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走到沈渡身后,趴在了他的背上。沈渡的背很窄,很瘦,骨头硌着火儿的胸口,有点疼。但火儿没有缩回去。他把脸贴在沈渡的背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脊椎骨的形状和温度。沈渡的背是凉的,比他的胸口还凉,但他没有缩回去。他把沈渡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沈渡把火儿的腿托住,站起来。火儿不重,比以前轻了很多。他的翅膀在沈渡身后垂着,翅膀尖拖在地上,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但他没有说疼,没有让沈渡放他下来,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把脸埋在沈渡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主人。”

“嗯。”

“你的背,好凉。”

“以后不会了。”

“为什么?”

沈渡看着前方。前方是城市,是街道,是路灯,是广告牌,是那家面馆,是那个花店,是那座小桥,是他们住了三天的小木屋之外的另一外一个家。一个在人间、有床、有桌子、有厨房、有阳台、有火儿的煎蛋和白粥的、家。

“因为你在。”

火儿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沈渡的背上,滴在那件被血浸透了的、被阳光晒干了的、变得硬邦邦的红色衣袍上。那些眼泪很热,很烫,像一滴一滴岩浆落在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沈渡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继续走,一步一步地,背着火儿,走在城市的边缘,走在回家的路上。

陆九渊走在他们旁边,九条尾巴在身后安静地垂着,尾巴尖在地上拖着,和火儿的翅膀一样,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他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去牵沈渡的手,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走在他们旁边,看着沈渡背着火儿的样子。他看着沈渡那件被血浸透了的、被阳光晒干了的、变得硬邦邦的红色衣袍,看着火儿那双拖在地上的、羽毛还在长的、金红色的翅膀,看着火儿把脸埋在沈渡背上的样子。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阳光从金黄色变成了白色,晒得人皮肤发烫。沈渡的额头上开始出汗,汗珠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沿着鼻梁向下,在鼻尖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滴在地上,滴在水泥路面上,被蒸发干了。

“主人,你出汗了。”

“嗯。”

“你累了吗?”

“不累。”

“你骗人。你的衣服都湿了。”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红色衣袍。衣袍被汗浸湿了一大片,从领口到胸口,从胸口到腹部,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像一朵正在慢慢绽开的、不会凋谢的、黑色的花。

“是水。不是汗。”

火儿从沈渡的背上抬起头,看着他那件被汗浸湿的红色衣袍。

“水从哪里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

火儿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没有一丝要下雨的迹象。

“主人,你骗人。天上没有水。”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就是我出的汗。”

火儿看着沈渡嘴角那个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弧度。他把脸重新埋进沈渡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主人,你的汗,是咸的。”

“你尝到了?”

“嗯。滴到我嘴角了。”

“什么味道?”

火儿想了想。“咸的。但有一点点甜。”

沈渡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

“那是你的错觉。”

“不是错觉。是真的甜。”

“为什么?”

火儿把脸埋在沈渡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很厚的、被汗浸透了的、棉絮。

“因为是你出的汗。你出的汗,都是甜的。”

陆九渊走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轻,像是不小心弯的。他没有说话,没有插嘴,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走在他们旁边,看着沈渡背着火儿的样子,听着火儿说“你出的汗都是甜的”时的语气,感受着自己尾巴尖上那些被风吹过的、痒痒的、温温的触感。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久到他们的影子从脚下被拉到了身后,又从身后被拉到了身前。他们走过了城市的边缘,走过了城乡结合部,走过了郊区,走过了那条他们熟悉的老街。

花店的门开着。老板正在往门口搬花桶,看到沈渡背着火儿、陆九渊走在旁边、三个人浑身是血、灰头土脸的样子,手里的花桶差点掉在地上。她张着嘴,看着这三个人,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里的花桶放下,转身走进店里,端出三杯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喝。

“喝口水吧。”老板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手很稳。

沈渡把火儿从背上放下来,接过水杯,递给火儿。火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他的喉咙滑下去,落到胃里,暖了一小片。他没有喝完,把剩下的半杯递还给沈渡。沈渡接过水杯,把剩下的半杯喝了。陆九渊也喝完了自己那杯,把空杯子放在花桶旁边。

“谢谢。”陆九渊说。

老板看着这三个人,看着他们身上那些已经干透了的、变成褐色的血渍,看着火儿那双还在滴血的、但已经不再流血的翅膀,看着陆九渊身后那九条安静的、不会藏起来的尾巴,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光的眼睛。

“你们……还好吗?”

陆九渊看着老板那双充满了担忧的、真诚的、不会说谎的眼睛。

“还好。”

“要不要报警?叫救护车?你们看起来……”

“不用。”陆九渊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我们没事。只是出了趟远门。”

老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再问,转过身,从花桶里抽出一束小雏菊,递给沈渡。花瓣是白的,花蕊是黄的,花茎是绿的,和第一次他们来买花时一模一样。

“送你们的。不要钱。”

沈渡接过那束小雏菊,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凉凉的,沾湿了他的额头和鼻梁。他抬起头,看着老板。

“谢谢。”

老板看着沈渡那双红色的、里面有光的、正在看着她的眼睛。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很简单的、很纯粹的、像是在说“你们回来了就好”的笑。

“下次来,我请你们吃面。老板娘那边,我去说。”

沈渡看着老板那张在夕阳中红扑扑的、嘴角弯弯的、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的脸。

“好。”

三个人继续走。走过花店,走过面馆,走过小桥,走过那棵梧桐树,走过咖啡店,走过公交站台,走过那张印着陆九渊面无表情的脸的广告牌。陆九渊路过那张广告牌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着海报上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面无表情、眼神冷淡的自己,看了两秒。

“我不喜欢那张照片。”

火儿也看了看那张海报。“为什么?很好看啊。”

“眼睛是空的。”

火儿又看了看海报上那双眼睛。深棕色的,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陆九渊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一样的睫毛长度。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活着”的东西。它像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不会反光的、深棕色的石头。

火儿把目光从海报上收回来,看着面前这个陆九渊的眼睛。金色的,里面有光,有他的倒影,有沈渡的倒影,有整条老街、整座城市、整个世界的倒影。

“现在不空了。”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有你们。”

他们走到了公寓楼下。电梯坏了,告示牌上贴着红色的通知,说正在维修,预计明天恢复。三个人站在电梯口,看着那扇关着的、不会打开的、门。

“爬楼梯。”沈渡说。

火儿看着沈渡那张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陷的、但眼睛里有光的脸。

“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沈渡蹲下来,火儿趴到他背上。沈渡站起来,走进楼梯间。楼梯很窄,灯光昏暗,墙上刷着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台阶的边缘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沈渡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火儿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安静。

陆九渊跟在后面,九条尾巴在身后垂着,尾巴尖在台阶上拖着,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爬到第十层的时候,沈渡的腿开始发抖。不是累,是他的灵力透支得太厉害了,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但他没有停。他继续爬,一步一步,一阶一阶。火儿感觉到了沈渡的腿在发抖,睁开眼睛。

“主人,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沈渡没有放。“不。”

“你腿在抖。”

“那是你在抖。”

“我没有抖。是你在抖。”

沈渡没有回答。他继续爬。第十二层,第十三层,第十四层,第十五层。到了。顶楼。沈渡站在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喘着气,汗从他的额角滴下来,滴在火儿的手背上。火儿看着那滴汗,看着它在自己的手背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下去,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不会停留太久的、流星。

“主人,到了。”

“嗯。”

“放我下来。”

沈渡把火儿从背上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他推开门,侧身站在门口。火儿走进去,陆九渊跟在后面。门关上了。

公寓里的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灰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一张一米五宽的床,床头柜上那盏简约的台灯,台灯旁边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那口锅,锅里有半锅粥,已经干了,粘在锅底,像一层被烤焦了的、不会脱落的、壳。餐桌上铺着浅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三个碗、三个盘子、三双筷子、三个勺子、三张餐巾纸。碗是空的,盘子是空的,筷子和勺子和餐巾纸都没有用过。那是火儿离开那天早上摆好的。他在等他们回来吃饭。等了两天。

火儿看着那些空碗、空盘子、没有用过的筷子和勺子,眼泪又涌了出来。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陆九渊在沈渡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空碗和空盘子,中间是那束从花店带回来的小雏菊,白色的花瓣在夕阳中变成了淡粉色,像一束被晚霞染过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一家花店的、只属于这三个人的花。

“主人,白九。”

“嗯。”

“嗯。”

“我们回家了。”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嗯。回家了。”

火儿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握住了陆九渊的手。三根手指和三根手指交握在一起,像一个被编得很紧的、不会散开的、结。

夕阳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脸照成了橘红色,把他们的头发照成了橘红色,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中,一小,像一队正在迁徙的、不会掉队的、会一直走在一起的、雁。请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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