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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火儿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眯着眼睛,用手背挡住了那道光,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一个温热的东西上。不是沈渡,沈渡的身体是凉的。不是陆九渊,陆九渊的肩膀是宽的。是一个毛茸茸的、柔软的、温热的、会呼吸的、东西。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一条尾巴。白色的,蓬松的,尖端带着一点银色的光,安静地蜷缩在他的枕头旁边,像一个正在睡觉的、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小动物。
是陆九渊的尾巴。九条中的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枕头上来的,不知道是陆九渊故意的还是尾巴自己跑过来的。它的主人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舒展开着,嘴唇微微抿着。他的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像一把被打开的白色的扇子,铺了大半张床。其中一条搭在火儿的身上,一条缠在沈渡的腿上,一条卷在枕头旁边,剩下的六条垂在床沿外面,尾巴尖在地上拖着,像九条安静的、不会说话的、但会用触觉告诉你“我在”的河流。
火儿没有动。他让那条尾巴搭在自己身上,感受着那些白色绒毛的触感。软的,滑的,像丝绸,像云,像一个不会醒来的、温柔的、梦。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那条尾巴。尾巴在他的手指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摸得很舒服,于是更紧地贴了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腕。火儿看着那条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白色尾巴,嘴角慢慢地咧开了,咧得很大,大到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
他侧过头,看着沈渡。沈渡睡在陆九渊的另一边,离他最远的位置。他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受了伤的小动物。他的手放在陆九渊的胸口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一个可以让他不会沉下去的东西。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不是害怕的皱,是那种在黑暗中行走太久、即使睡着了也不敢完全放松的、本能的皱。
火儿看着沈渡皱着的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地、慢慢地把陆九渊的尾巴从自己手腕上解开,从床上滑下去,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他走到沈渡那边,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抚平了沈渡眉心的那道竖纹。沈渡的眉头在他的手指下慢慢地舒展开了,像一朵被春风慢慢吹开的花。
“主人,天亮了。”火儿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沈渡没有醒。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弯,是微微地、几乎看不出地、向上动了一下。火儿看着沈渡嘴角那个比蝴蝶扇动翅膀还细微的弧度,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一小把蔫了的葱、半瓶白葡萄酒。鸡蛋是昨天没吃完的,葱是昨天用剩下的,白葡萄酒是陆九渊很久以前买的,瓶口已经落了灰,酒液变成了深黄色,像一瓶被遗忘了的、不会再有人想起的、往事。
火儿把鸡蛋拿出来,把葱拿出来,把白葡萄酒放回去。他打了三颗蛋,搅散,切了葱花,在锅里倒了油,油热了,倒入蛋液。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他用锅铲快速地翻炒,在蛋还没完全凝固的时候撒入葱花,翻炒两下,关火,盛到盘子里。三盘,每盘都一样多,每盘都是一颗蛋、一小撮葱花、一点点盐。
他盛了三碗粥。粥是昨天煮的,热了一下,米粒已经煮化了,和米汤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一粒是米哪一滴是水。他把粥端到餐桌上,摆在三个盘子旁边。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自己摆好的三副碗筷、三盘葱花炒蛋、三碗白粥。他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咧得很大,大到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
“吃饭啦——”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穿过厨房,穿过客厅,穿过走廊,撞在卧室的门上,从门缝里挤进去,落在两个人的耳朵里。
陆九渊先睁开了眼睛。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沈渡还蜷缩在他旁边,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个没有烦恼的人。他没有叫醒沈渡,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出卧室。
火儿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蛋液和葱花。看到陆九渊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红色的、小小的灯泡。
“白九,早。”
“早。”陆九渊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像砂纸。他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盘葱花炒蛋和那碗白粥。金黄色的蛋,绿色的葱,白色的粥,在晨光中冒着热气,像一幅用三种颜色画的、简单的、不会让人看不懂的画。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的舌尖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了。但他又伸出来了,又喝了一口。咽下去。
“好吃。”
火儿的眼睛更亮了。他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解下围裙,在陆九渊对面坐下来。他没有吃,只是看着陆九渊吃,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一口一口地吃蛋,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粒米。火儿伸出手,用指腹把那粒米从陆九渊的嘴角擦掉。陆九渊没有躲,没有说“我自己来”,没有做任何事。他让火儿把那粒米从他嘴角擦掉,让火儿的指腹在他嘴角停留了比必要的更长一点的时间,让火儿把那粒米放进自己嘴里。
“甜的。”火儿说。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米是淡的。”
“但你的嘴角是甜的。”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张在晨光中红扑扑的、嘴角弯弯的、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的脸。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轻,像是不小心弯的。
沈渡从卧室走出来,穿着那件褪色的红色衣袍,头发散着,赤着脚。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的、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普通人。但他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然后他放下勺子,看着火儿。
“好吃。”
火儿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又要哭了。他咬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把那点酸意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丹田里,咽到灵根里,咽到那颗正在慢慢恢复的、不会熄灭的、炭里。
“主人。”
“嗯。”
“你的脸上有枕头印。”
沈渡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那到红印子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火儿。
“难看吗?”
火儿看着沈渡脸上那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红的、弯弯曲曲的印子。
“不难看。像花纹。”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三个人吃完了早饭。火儿去洗碗,沈渡去阳台收衣服,陆九渊去卧室叠被子。各做各的事,没有说话,没有眼神交流,没有任何多余的互动。但他们的动作是同步的——火儿打开水龙头的时候,沈渡推开了阳台的门;沈渡把衣服从晾衣架上取下来的时候,陆九渊把被子叠成了方块;陆九渊把叠好的被子放在床尾的时候,火儿关上了水龙头。像一首只有三个声部的、不需要指挥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和其他声部合在一起的、曲子。
火儿洗完碗,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出厨房。沈渡从阳台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堆衣服,红色衣袍、浅蓝色毛衣、黑色卫衣、白色T恤,叠得整整齐齐的,摞在一起,像一座用布料搭成的、不会倒的、塔。陆九渊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只干草编的小狐狸,把它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放在那束快要蔫了的小雏菊旁边。
三个人在客厅里相遇了。沈渡抱着衣服,陆九渊拿着小狐狸,火儿围着围裙。他们站在客厅中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去放衣服。”沈渡说。
“我去买菜。”陆九渊说。
“我去……我去干嘛?”火儿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陆九渊。
沈渡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去跟着白九。他一个人拿不动。”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拿不动吗?”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拿不动。”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知道陆九渊在骗他。陆九渊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九条尾巴都长出来了,别说拿几袋菜,就是把这栋楼扛起来,他也能做到。但他在骗。他骗火儿说“拿不动”,因为他想让火儿跟着他。火儿知道他在骗,但他没有拆穿。
“好吧。我跟你去。你拿不动的,我帮你拿。”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到玄关,换了鞋,从鞋柜上拿起那个布袋子——火儿从山里带回来的那个,浅棕色的,布面磨损得很厉害,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小洞,但还能用。他把布袋子挎在肩上,打开门,侧身站在门口。
火儿也换了鞋,走到门口,在陆九渊面前停了一下。他仰起头,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白九。”
“嗯。”
“你的尾巴,收起来了吗?”
陆九渊回过头,看了看自己身后。九条尾巴安静地垂着,白色的,蓬松的,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它们没有收起来,不是他不想收,是收不起来。灵力恢复之后,他的尾巴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不是不能,是不愿。他的身体不愿意再把它们藏起来。它们等了一千年,等得太久了,不想再等了。
“没有。收不起来了。”
火儿看着陆九渊身后那九条安静的、白色的、蓬松的尾巴。
“那怎么办?外面的人会看到。”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看到就看到。”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笑,不是那种咧到耳朵根的大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像是在说“好,那就让他们看到”的笑。
“好。那就让他们看到。”
两个人走出了门。沈渡站在客厅里,怀里还抱着那堆衣服,看着门在两个人身后关上。门锁扣进门框,发出“咔哒”一声。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它像一颗被投进湖心的石子,激起了一圈一圈无声的、但确实存在的、涟漪。沈渡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卧室,开始往衣柜里放衣服。
火儿和陆九渊走在老街上。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淡金色。石板路的缝隙里有昨夜露水留下的湿痕,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像钻石一样的光。花店的门开着,老板正在往门口搬花桶,看到他们,眼睛亮了一下,朝他们挥了挥手。
“早啊!今天来这么早?”
火儿也朝她挥了挥手。“早!去买菜!”
“买菜?去菜市场?那条路往左拐,走到底,再右拐,走两百米就到了。”
“谢谢老板!”
火儿拉着陆九渊的手,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快到陆九渊要迈大步子才能跟上。他的翅膀在身后轻轻晃动着,金红色的羽毛在晨光中闪着光,像两片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路人看到他们,会多看两眼。不是每天都能看到一个人长着九条白色尾巴,另一个人长着一对金红色翅膀,手牵着手,走在老街上,像两个从童话里走出来的人。但他们只是看看,没有人尖叫,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好像他们知道这两个人经历了什么,好像他们知道这两个人刚从战场上回来,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刚从三千个执法者的围剿中活下来。好像他们在说——“你们回来了就好。不用解释。不用藏。就这样走在阳光下就好。”
火儿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没有恶意,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是看着,像看一朵花,像看一片云,像看一只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鸟。他收紧了握着陆九渊的手。
“白九。”
“嗯。”
“他们看我们。”
“嗯。”
“他们不怕我们。”
“嗯。”
“为什么?”
陆九渊看着前方。前方是菜市场,人很多,声音很杂,气味很浓。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电动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即兴的、充满了生命力的、乱七八糟但莫名好听的曲子。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人。只是多了一点东西。尾巴,翅膀。但心是一样的。会疼,会冷,会饿,会怕。会爱。”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白九,你以前不会说这么多话的。”
陆九渊的嘴角弯了一下。“现在会了。”
“为什么?”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有人听。”
火儿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热,又要哭了。他咬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把那点酸意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都在翻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丹田里,咽到灵根里,咽到那颗正在慢慢恢复的、不会熄灭的、炭里。
他们走进了菜市场。人很多,声音很杂,气味很浓。火儿走在前面,陆九渊跟在后面。火儿的手很小,只能握住陆九渊的几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两个人就会被人群冲散,就会在这个嘈杂的、拥挤的、热气腾腾的菜市场里走丢。
“白九,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吃虾。”
“那就买虾。”
火儿拉着陆九渊走到水产摊前。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裙上沾满了鱼鳞和水渍,手上有几道被鱼鳍划破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口子。他看到火儿和陆九渊,愣了一下——不是被他们的翅膀和尾巴吓到,是被他们的脸。
“你们……是那个……”
“不是。”陆九渊打断了他,“我们只是来买虾的。”
老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再问,低下头,从水箱里捞出一网虾,倒进袋子里,称了称,递给火儿。
“二十块。”
火儿接过袋子,看着里面的虾。虾是活的,在袋子里蹦着,发出细微的、啪嗒啪嗒的声响。他把袋子举到眼前,看着那些虾,看着它们透明的身体和黑色的眼睛。
“白九,虾是活的。”
“嗯。活的才新鲜。”
“它们会疼吗?”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会。”
火儿看着袋子里的虾,看着它们在袋子里蹦着、挣扎着、想要回到水里的样子。
“那我们不吃了。”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好。那买什么?”
火儿把虾还给老板。老板接过袋子,把虾倒回水箱里。虾回到水里,立刻不动了,沉到水底,像一群被吓坏了、还在喘气、但已经安全了的、孩子。
火儿看着那些沉在水底的虾,看了一会儿。
“买鸡蛋。买西红柿。买葱。买蒜。买米。买盐。买糖。”
“昨天说过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忘。”
“你保证?”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保证。”
他们买了鸡蛋、西红柿、葱、蒜、米、盐、糖。陆九渊提着布袋子,火儿走在旁边。袋子很重,米有五斤,鸡蛋有三十个,西红柿、葱、蒜加起来也有两三斤。陆九渊提着袋子,手指被袋子勒得发红,但没有喊累,没有换手,没有让火儿帮他提。他提着那个布袋子,走在老街上,九条尾巴在身后安静地垂着,尾巴尖在地上拖着,在石板路上磨出一道一道浅浅的、灰色的痕迹。
火儿看着那些被陆九渊的尾巴尖磨出来的灰色痕迹,看着它们从菜市场一直延伸到老街,从老街一直延伸到花店门口。
“白九,你的尾巴在拖地。”
“嗯。”
“不疼吗?”
“不疼。”
“骗人。”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你亲了就不疼了。”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金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说“好”,没有说“不行”,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走到陆九渊身后,蹲下来,把陆九渊的尾巴尖从地上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尾巴尖是白的,蓬松的,沾着灰尘和泥土,脏脏的,像一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白色的、小动物。火儿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陆九渊的尾巴尖上。尾巴尖在他的嘴唇下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还没有完全绽开的花。绒毛很软,很滑,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和阳光的温度。
火儿抬起头,看着陆九渊。陆九渊站在原地,手里提着布袋子,九条尾巴在身后垂着,其中一条被火儿捧在手心里。他的脸是红的,不是灵力的红,是害羞的红。红得像火儿的头发,像沈渡的红色衣袍,像那件在阳台上晾了一夜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褪色的旗帜。
“白九,你的脸红了。”
陆九渊没有说话。他的耳朵也红了。
火儿看着陆九渊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嘴角慢慢地咧开了,咧得很大,大到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他把陆九渊的尾巴尖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回家。主人还在等我们。”
陆九渊看着火儿那双红色的、里面有他的倒影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好。”
两个人继续走。火儿走在前面,陆九渊跟在后面。火儿的翅膀在身后轻轻晃动着,金红色的羽毛在晨光中闪着光,像两片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陆九渊的尾巴在身后垂着,尾巴尖在地上拖着,在石板路上磨出一道一道浅浅的、灰色的痕迹。那些痕迹从菜市场延伸到老街,从老街延伸到花店,从花店延伸到面馆,从面馆延伸到小桥,从小桥延伸到梧桐树,从梧桐树延伸到公交站台,从公交站台延伸到公寓楼下。
火儿在公寓楼下停下来,仰起头,看着顶层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个人影站在窗前,穿着红色衣袍,头发散着。他站在阳光里,低着头,看着楼下,看着火儿和陆九渊。距离很远,有十几层楼的高度,但火儿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红色的,不是灵力的红,是光的红。是那种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天亮、阳光照进眼睛时、瞳孔里倒映着的那片金色的、温暖的、让人想要流泪的、红。
火儿朝那扇窗户挥了挥手。
楼上的人也朝他挥了挥手。
火儿笑了。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若有若无的笑,不是那种咧到耳朵根的大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像是在说“我们回来了”的笑。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