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闻舟真的不想管, 但又做不到完完全全的袖手旁观,气都快被自己气死了, 男人一边扛着陆淮栀下楼,一边恶狠狠地想,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让他撞见。
陆淮栀磕了碰了,青了紫了,受伤生病, 被威胁被恐吓,全部都要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要让他看到,让他分心,又不许他插手安置,处理方式两个极端,只管恶言恶语逼着人走,要么留下, 要么闭嘴滚蛋,简直折磨。
沾上了就甩不掉,是个妖精。
男人一路狂奔, 开车到医院,骨科急诊后确定需要紧急做个小手术, 蒋闻舟跑上跑下的办理入院,缴费,拿药,购买基础的生活用物,陆淮栀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
两个小时后, 手术中的大灯熄灭, 男人等在门外, 又站起来。
由护士推出来的手术床,陆淮栀盖着被子陷入其中,在麻药的作用下有些迷迷糊糊的,清醒了一阵儿,就一直跟他喊疼,蒋闻舟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哄着:“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也许是他坐在床边反复呢喃奏了效,陆淮栀眼睫半开半合,掀起来一会儿,又昏睡了过去。
蒋闻舟贴身照料,不敢离开半步,到天快亮的时候,摇摇晃晃打了个盹儿,要赶着去上班,可陆淮栀也没醒,这个时间冒昧把人喊起来不大合适。
自己走了他又没人照顾,手机昨晚摔坏了,没办法及时联系,想要留个字条,又怕他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看不到。
男人思来想去,干脆在医院里请了个护工帮忙守着。
考虑到陆淮栀是男孩子,找个大姨不合适,也有年轻的体育生在骨科住院部做兼职,负责照顾这些行动不太方便的病患,个个185而且又有八块腹肌……
嘶,也不合适。
挑来选去,最后高价请了个老大爷坐在床边守着。
“等他醒了,你就和他说我有急事,要先回去上班,晚点就来,他饿了渴了,你就帮忙搭把手去倒杯水,买点吃的,尽量不要让他起床乱跑乱动,去上洗手间的时候也千万要小心,地滑别摔了,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蒋闻舟留下一串号码,风尘仆仆地离开医院。
待赶到市局后,他来的算最晚的,经过一夜的休整,众人扫去疲惫,容光焕发,以更高更专注的效率投入后续工作,蒋闻舟抓紧时间开了个小会。
确认伪证鉴定就是推动整桩案件的核心。
于是把之前以秦域升职做所长的时间,往前推进至顾茵被何正清做局的节点,又把只经秦域手的案件,范围扩大至整个研究所出具的全部鉴定证明。
工作量整整翻了三倍。
何正清这边不松口,那就只能靠自己查。
原本支队就快见底的人手还得分一部分出去,从那边入学接触到秦域开始,不论他的社交、感情、学业、还是金钱往来,所有信息通通都得理上一遍。
蒋闻舟问:“昨天发给你陆淮栀遇袭的案子,人抓到了没。”
孟昊跟过来:“抓到了,楼道口的监控一拉,大数据扫脸三秒钟就能把人给捞出来。”
蒋闻舟接过审讯资料,孟昊告诉他:“同样和精神病鉴定有关,涉及陆医生之前工作判定的一桩案件,凶手在地铁安检口持刀行凶,砍伤无辜民众,造成三死六伤。”
“但鉴定出来却是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凶手被强制扭送医疗机构收治,这个结果在当时就引发了极大的反对舆论,也引起受害人家属的不满,重创之下坚定认为陆医生与杀人犯之间有勾结,遂产生报复心理。”
蒋闻舟看了那桩案件的资料。
37岁无业游民,男性,居家啃老且常于邻居发生冲突,心情郁闷,于某工作日内早高峰持刀前往地铁站,在安检机附近无差别劈砍乘客,发泄情绪,造成三名女性抢救无效死亡。
其中包括某三岁女童、送她上学的妈妈,及出手帮忙试图营救母女俩的年轻女教师,三条人命,血债累累,却因杀人犯被贴上了“精神病”的标签,无法得到合理的判决,致使家属遭受二次心理创伤。
出于正常的情理,蒋闻舟自然倾向于杀人偿命,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可站在陆淮栀的角度,由许多看不懂的专业词汇组成的一份报告,完全违反了民意,也给恶贯满盈的杀人犯硬生生掀开一条生路。
男人暗叹口气,他把资料盖起来:“痛失妻女固然值得同情,但不管怎么说,入室行凶也是重罪,你们先把人扣下来,等我空了去问问陆淮栀,看他要不要追究。”
“如果不追究的话……就把人放了吧。”
孟昊点头:“是,蒋队。”
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情,蒋闻舟去档案室提取了他们划出来的时间范围内所有的案件信息,背着一大堆资料,到租房市场去找了中介,又去品牌旗舰店买了手机。
特地准备的PP食品级塑料饭盒,在大酒店的中餐后厨拿水洗了三四遍,打包的菜品偏清淡,符合陆淮栀的口味。
来来回回兜了好几个圈子,终于赶在午饭前拎着一大堆东西赶回医院,蒋闻舟闯进病房,帘子一拉,却发现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男人愣了下,随即转身正打算去找人,就见陆淮栀拄着腋拐,从洗手间里一瘸一拐地出来。
他看见蒋闻舟:“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蒋闻舟也忙去扶他:“你怎么一个人就起来了?”
男人看他走路费力,放下手里的东西,干脆弯腰把人抱起来,三两步就放回床铺里,拿被子把他盖好:“我不是叫了个人在这儿照顾你吗?人呢?”
陆淮栀撇着嘴:“哦,你说那大爷啊,瘦得跟猴似的,他能扶得动我吗?我看他做事情也不讲究,拖拖拉拉又不爱干净,就给了点钱让他走了。”
蒋闻舟看着他:“我给过钱了。”
陆淮栀理直气壮:“你给的是你的,我这边辞退人家不得补偿点辛苦费呀,挑个人你都不会挑,挑个高的,壮的,年轻的呀。”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被蒋闻舟第一轮就给筛下去的,男人痛苦扶额:“你给了多少?”
陆淮栀不以为然:“两千。”
蒋闻舟差点晕过去:“他照顾你两个小时都不到,你给他两千干嘛?”
陆淮栀问:“那你给了他多少?”
蒋闻舟答:“两百。”
小少爷彻底生气了,哄不好了:“你就请个价值两百块的人来照顾我,那他能照顾的好吗?”
蒋闻舟据理力争:“我只是让他在我不在的时候帮忙看着你,有需要就递杯水,送点吃的,搭把手,下了班我自己会过来照顾。”
“一天两百,很便宜吗?”
又不是伺候什么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也不用收拾排泄物,只是单纯的端个茶递个水,就敢拿两千走人?
陆淮栀这种行为完全是在扰乱市价。
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认输,争得是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直到护士推着治疗车进入,才堪堪闭了嘴。
陆淮栀靠在病床里,重新打了一针消炎药,蒋闻舟刚和他吵过架,别别扭扭靠过来,拿了枕边那只屏幕全碎的手机,从自己的包里掏出盒全新包装的。
陆淮栀看着他埋头沉默的换卡,下软件,登录绑定,导入数据,便明知故问:“给我买的?”
蒋闻舟昨天撞到他,才害得东西掉到地上,本来也该赔,男人嗓音闷闷地:“嗯。”
说完怕他误会,又及时补充:“按顶配买的。”
亏不了你。
陆淮栀得意的小表情来回切换:“那不是又花了你一个月的工资?”
男人纠正:“是两个半月。”
陆淮栀配得感超强,不管任何东西,他就应该用最好的,蒋闻舟能有这个自觉,自己自然非常满意,没觉得哪里不妥不对,反而鼻息间轻轻发“算你有眼色的”傲娇“哼”声。
蒋闻舟弄好了手机,把病床边小桌板打开,餐食摆上来,催促陆淮栀赶紧吃饭。
小少爷不情不愿地刚要找事儿,就被男人打断:“你是腿断了不是手断了,自己吃。”
陆淮栀哼哼唧唧,拿勺子用力捣了两下饭碗,又在心里骂蒋闻舟:狗东西,不解风情。
他饭刚吃了两口,便听见男人在自己耳边说:“我在市局附近的老小区一楼租了个房子,你过两天出院就搬过去,方便我休息时间过来照顾你。”
否则来来回回不方便,他也腾不开手。
陆淮栀汤勺还塞在嘴里,呆呆地看了蒋闻舟一眼,男人没抬头,大抵刻意回避,也有心转移话题。
“还有就是你昨晚被袭击的事情,人已经抓到了,情况我了解了一下,是因为你之前出具的一份鉴定证明,嫌疑人不具备承担刑事责任的能力,但被害人的三岁女儿和妻子却在那场事故中抢救无效,所以才对你做出一些偏激行为……”
陆淮栀很快想起了那件事,他连忙和蒋闻舟说:“那个人是真的有精神病。”
他不会做伪证鉴定的,他出具的每一份报告都是根据自己的专业知识,做出最公正最严格的评判,绝不允许出现冤假错案。
蒋闻舟当然相信这个:“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男人有些难以开口,尤其看到那条被砸伤的腿,想到当时如果不是房间里人多,被阻拦下来,那把刀子扎进身体里,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但陆淮栀却是非常的聪明,很快理解到其中深意:“小女孩被砍了十几刀,抢救无效,是个人都接受不了,我这点小伤也没什么,对方丧妻丧女之痛,如果他有调解的意愿,我也可以过去谈谈。”
“但前提是不能再有伤人的动机。”
陆淮栀后怕的很,心想自己再怎么好运,但小命也只有一条,再说精神病不用偿命担责也不是他定的规矩。
蒋闻舟保证:“这个你放心,交涉过程中如果他的攻击性还是很强的话,我也不会放他走的。”
两个人就这样吃完午饭,蒋闻舟去洗了碗,陆淮栀晚上睡的时间长,白天没事做,倚在床头玩手机。
蒋闻舟守着他,倒是贤惠的很,一会儿擦擦桌子上的灰,一会拿扫把把地扫得干干净净,又是洗杯子又是洗水果,把隔夜的热水全都倒了,然后再烧两壶新鲜的来。
等忙完这些事情,终于能停下,男人翻开工作资料,没处理几件事,就摇摇晃晃的快倒头睡过去。
陆淮栀看着他,想起护士早上说:“你男朋友昨晚守了你整个通宵呢,基本没合过眼,”
“早上天一亮,就着急忙慌的赶着去上班,临走前还拜托我们多照顾你一点,给每个人都留了他的电话。”
陆淮栀心里有点感动,但也有点难过,可不管是交杂着什么情绪,总之在看到蒋闻舟的那一刻,就通通都烟消云散了。
他小心开口:“蒋闻舟?”
男人迷迷糊糊地掀开眼:“嗯?”
陆淮栀故意给他找麻烦:“我想吃苹果。”
“好。”男人完全没犹豫地,即便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也果断起身拿了水果刀和苹果,又坐到他身边来,动手削两下,打个盹儿,像是要睡着了。
苹果皮削的很薄,动作干净麻利,能看得出是常年独居,照顾自己非常熟练的优质单身男性。
削皮后的苹果切块放进碗里,全程几乎没碰到过手,指尖只掐着头尾两端,还特别有心的把这两部分留下来自己啃了。
好的都递给了陆淮栀。
小少爷视线紧盯着,吃了两块儿脆甜的苹果,又见蒋闻舟摇摇晃晃,挣扎在睡意中,忍不住偷笑。
他伸手拿过床边的腋拐想要起来:“哎呀,一直躺着腰都疼死了。”
男人被这动作吓了一跳,起身忙去搀扶:“你小心点,右腿刚做过手术。”
陆淮栀灵活的躲开他:“我是断了一条腿不是两条,正常活动没问题,现在就想去沙发上坐会儿,床空着也是空着,你去睡吧。”
蒋闻舟看着他,明显是反应过来了:“你去床上,我睡沙发。”
陆淮栀莫名其妙地上下打量他一遍:“得了吧,就你这体格,病房沙发都不够你伸腿的。”
蒋闻舟没吱声,那沙发确实是有些窄了,长度也不够,但冒昧去占用病号的床,又始终觉得不妥,所以只能跟着陆淮栀。
小少爷一回头看见他还在:“快去呀,赶紧补觉补够了,一会儿起来换我睡。”
“亏你还做是警察的呢,疲劳驾驶没听说过?现在不睡,一会儿开车回局里,我可要给交警队打电话举报你。”
蒋闻舟放心不下:“但是你……”
陆淮栀舒舒服服地往沙发里一躺,把打着石膏的腿搭在茶几上:“去睡吧,一会儿我困了会叫你起来的,你赶紧休息好,下午去上班,晚上过来伺候我,别想把麻烦外包。”
话毕看一眼腕表:“距离你上班还剩两个小时,抓紧时间。”
蒋闻舟确实是累了,他看陆淮栀精神不错,而自己这段时间超负荷运转,身体的确有些扛不住,占用病床睡个午觉也耽误不了太多,便转身裹着外套靠进床铺里休息。
临闭眼之前还说:“谢谢你了。”
陆淮栀无所谓的耸肩,满脸不在意的表情:“知道了知道了,快点睡吧。”
两个人隔着一道床帘,等了一阵儿,直至男人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后,陆淮栀才又拄着拐杖爬起来,蹦蹦跳跳地到病床边,伸手捞开一条细缝,视线望进去。
蒋闻舟睡得很沉,完全晕过去的模样。
男人肤色冷白,显得憔悴,五官却很硬朗,发丝凌乱又蓬松柔顺,散开在枕边,露出前额。
出于礼貌及边界问题,他没碰陆淮栀的被褥,把私人用物折叠起来,放在床尾,自己则侧躺在床铺中,半截小腿挂在床外。
也没脱鞋,双脚还落在地上。
陆淮栀看他长这么帅,前几天闹的所有不愉快,只在这瞬间,就通通都被原谅。
病房门口传来动静,陆淮栀赶紧拉好床帘,拄着腋拐转身,便见朋友们满脸嫌弃地拎着礼物进来探望。
黎半嘉捏着鼻子:“陆淮栀,我说你看病能不能找个清净的地儿,这住院部连走廊边儿上躺着的都是人,电梯也都挤爆了,我差点儿没上来。”
陆淮栀一瘸一拐地往外蹦,食指放在嘴边,慌忙示意他们噤声:“嘘。”
大家不知道怎么了,但还是乖乖闭上嘴,陆淮栀像展示珍宝那样,轻轻把帘子撩起片边角,露出床铺里睡沉了的男人。
蒋闻舟嘴唇嫣红且薄,透着丝寡情。
方舒曼睁大了眼,又压低嗓音:“我靠,你俩不是掰了吗?”
陆淮栀眨眼,拄着拐把人往窗边带,生怕吵醒了蒋闻舟,他的狐狸尾巴翘起来,得意坏了。
“不知道呀,我让他滚呢,他就硬把我给扛到医院里来了,还说租了个房子准备把我接过去照顾,不然我哪能住到这地方来?”
黎半嘉偷偷往里望一眼,又感叹:“行啊你,我看他本人比照片帅的多了,怪不得你把人咬得这么紧。”
小姐妹使着坏地撞撞他肩膀:“诶,我说,蒋闻舟是不是喜欢女的,你要实在追不到,不如换我来试试?到时候姐们儿先谈上了你可别翻脸。”
陆淮栀白她眼:“你给我上一边儿去。”
蒋闻舟不管喜欢男的女的,都只能是他陆淮栀的。
几个好朋友们讨论的起劲,陆淮栀也是肉眼可见的开心,一副“区区蒋闻舟,手到擒来”的模样,让立在旁侧阴沉着脸的程景延,冷不丁地蹦出句。
“让伤患在这守着,自己却占着床睡着了,这也不大合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