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一句话, 看似无心,却说的难听。
陆淮栀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觉得他是在攻击蒋闻舟。
但看程景延神色温和,又透着关切,怀疑是自己多心,只好认真解释:“他很累的。”
24个小时连轴转,几乎没合过眼,昨天夜里照顾自己整晚, 天刚亮又要赶着去上班,从早到晚,日夜颠倒的忙。
中午就这么两个小时,但自己已经在床上躺一天了,如果只是想计较这张床,陆淮栀完全没必要委屈住在这里。
他可以去私人医院,挑最好的豪华套房, 让专业的陪护团队留下来只照顾他一个。
不用拄着拐杖蹦来蹦去,小心谨慎,生怕脚滑又摔倒了, 一张破床还要两个人让来让去……
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有蒋闻舟而已。
可程景延却完全不在意:“这么辛苦,能挣几个钱, 实在不行我出一笔,当是发工资了,就让他在家里陪你,别整天出去到处乱跑。”
陆淮栀脸色冷下来:“景延哥……”
他阻止的话没说完,黎半嘉也跟着应和:“我看这法子可行, 早该动用钞能力了。”
“追人这么久没动静, 说明你努力的方向不对呀, 真是笨死了,弄几套市中心的房子,搞几辆限量版的豪车往他身上砸,这个世上没有人不爱钱的。”
“如果砸不动,那就是花的还不够多。”
陆淮栀脾气不好,刚还忍着,但现在百分百能确定,程景延就是故意的,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相处的时间很多,期间积攒下来的情谊深厚,和别的朋友、发小,都不能一概而论。
那是唯一与他毫无血缘关系,却能被纳入亲人行列的人,却用这样不光彩,甚至有些阴险的招数,想把蒋闻舟实际对他并不好,也不值得付出真心,是只要用钱就能解决的人。
把这样恶毒的念头潜移默化地钉进每个朋友的心里。
这样在以后相处的过程中,两个人但凡有半点矛盾,陆淮栀身边的人就会反应过来:“我早就觉得他不行了,也不体贴,之前你的腿受伤,他还这样,那样,又睡你的病床……”
觉得这段感情是他一厢情愿,早该分开,各奔东西才是正解,身边的人逐渐不看好,也就不会再支持,甚至还会怂恿,巴不得他们能早些一拍两散。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淮栀严肃起来:“我喜欢蒋闻舟,我不希望从我朋友口中说出这样伤害他的话,我也知道你们都看不上他,觉得他家境普通,低人一等。”
即便是打着玩闹的旗号,陆淮栀也觉得很不舒服,所以要当机立断的阻止。
房间里热闹的氛围骤然冷却,陆淮栀紧绷较真的态度,让黎半嘉和方舒曼极有眼色的安静下来。
哪怕持续了好长时间,抱着一颗真心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生怕一个动作不对就会吓跑对方,这样小心谨慎守护起来的关系,也没有人会觉得他们是同类,能长久。
充其量不过是少爷的一时兴起,花些力气追到了,就随手玩玩,享受胜利的成果。
不会有人真的把蒋闻舟当一回事。
除了陆淮栀自己。
在这件事情上,他毫不避让的盯着程景延的眼,看着对方原本狡黠算计的神色逐渐温和下来。
程景延苦笑着弯下腰,视线和陆淮栀平齐,他嗓音温柔道:“阿栀,我只是希望你好。”
用这样的软刀子磨人,打着替他考虑的旗号,让人觉得不舒服,又没办法翻脸,否则就是不识好歹。
招数见了效,黎半嘉拉过陆淮栀:“景延哥从小就疼你,把你当亲弟弟,你怎么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和他闹不痛快?”
陆淮栀扯回自己的手:“是我不懂事。”
这总行了吧,他拄着拐杖往回蹦跶:“如果这个答案能让你们满意,就请大家先回吧。”
省得在这里净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可是阿栀……”方舒曼还想哄哄他。
程景延抓住女孩的胳膊,把人拉回来,摇摇头,示意不要火上浇油。
陆淮栀从小就任性,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倾注了父母亲友全部的爱意浇灌,倒被程景延那一拦,还显得他有几分无理取闹和不近人情。
过来探望的朋友终究还是没说什么,都跟着程景延离开了,大抵也觉得是他见色忘义,走火入魔。
陆淮栀拄着腋杖,一瘸一拐回到病床边,情绪不高,也有些委屈地趴到蒋闻舟的身边。
他不乐意有人这样贬低自己喜欢的人,明里暗里都不行,全世界都应该和他一样,看到蒋闻舟的好。
要认同他们天生一对才可以。
额头不经意间靠近那男人的时候,有混着淡淡烟草的薄荷冷香,透着凉意,一点一点渗进自己心里,逐渐抚平那些焦躁和郁结。
陆淮栀手伸出去,怕惊醒蒋闻舟,所以只是虚点在男人眉眼,又落在他鼻尖,然后轻轻按住那张薄唇。
试探着把脑袋埋进他胸口,装作被人亲昵抱住的样子,轻声哄道:“你才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呢,拿钱砸的话,就更不会理我了吧。”
毛绒绒的发丝撩在下颌,男人微掀开眼,视线往下,落在怀中人的身上。
陆淮栀小小一只,还在絮叨:“我知道你不稀罕钱,所以我会给你很多很多的爱……”
蒋闻舟眼底满布血丝,俨然没休息好,本也就是在浅寐,人刚进来他就醒了,撑着手打算起来,可听见他们在聊自己,便又躺了回去。
陆淮栀一时兴起,只是玩玩的心态,不止他身边的朋友这样认为,连蒋闻舟自己也不例外,所以懒得搭理,一直都冷冷淡淡。
没指望过他会帮自己说话,但猛然听见那句和告白没什么两样的维护,心脏还是收紧了,眼底也染上丝不一样的复杂颜色。
蒋闻舟手抬起来,虚放在陆淮栀的头顶。
常年紧绷的神色难得松懈下来,眉眼间蕴上无奈,但也显得温和,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没有打破这样的相处模式,窗户纸也有好好保护着。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揣着心思,相安无事的过了一段日子,如同做了夫妻一般,不知天地为何物。
陆淮栀捂嘴偷笑,当然这是他自己认为的。
蒋闻舟每天上下班,几乎就是医院和市局两头跑,刚开始只是给陆淮栀带饭,后来干脆两个人一起吃,回家去帮他收拾换洗衣物,打电话问他这个要不要拿,那个要不要拿。
等到了病房就忙得团团转。
洗碗、洗衣服、打扫卫生,伺候人伺候特别的熟练麻利,还知冷知热。
盛着温水的保温杯,永远都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洗手间铺满了防滑垫,早起洗漱,挤好牙膏的牙刷平放的在漱口杯上,擦脸的毛巾也每天都换洗。
等到陆淮栀要用的时候,干净清爽,埋在脸间闻到的都是香香的味道。
水果削皮,柚子剥粒,饭菜清淡但也顿顿不重样,全是陆淮栀的口味。
看到陆淮栀爱吃多吃的,男人筷子都不会落过去碰到,只等他吃完了,剩下些,自己也会安安静静的收尾,半点都不挑剔。
衣食住行没得说,相处时间短不足一周,陆淮栀就养成了半夜迷迷糊糊,伸手就叫“蒋闻舟”的习惯。
而男人也会在黑夜中回应:“怎么了?”
他清冽温润的嗓音,裹着些睡意的慵懒,又强撑着要让自己清醒的声线,欲气十足,简直天籁。
陆淮栀听得上瘾,有事没事就爱喊他:“蒋闻舟,蒋闻舟……”
但等男人应声后,又说不出个什么123来,索性又装睡着,当是在说梦话。
蒋闻舟等了半晌不见回声,也不会不管,每次都爬起来看看他怎么了。
若是人醒着,就问是不是想喝水,或是要上洗手间,若是睡着了,就拍拍他的额头,再掖掖被子。
总归是要检查一遍。
日子就这么过到出院那天,陆淮栀早起被护士送去做检查,等回来的时候,蒋闻舟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行李。
他们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各种日用品添置,竟也装了满满两只大行李箱。
蒋闻舟楼上楼下跑了两趟,把东西全搬下去,才又上来接陆淮栀。
本来说是把人抱下去,但陆淮栀却坚持要他背,因为考虑到今天得搬去蒋闻舟在市局附近租的新房子,虽然年份数起来是老的,但他们算乔迁,那就是新居。
陆淮栀在心里藏了一点小小的仪式感,蒋闻舟不明所以,他要背,那就背了。
出门的时候天气不好,堵车到半路就下起了细密的雨,但陆淮栀完全没受影响,一直很兴奋的问这问那。
“房子在一楼?”
“周边有好吃的吗?”
“住过去你每天都能回家?”
“采光好吗?”
“通风透气吗?”
“有阳台吗?”
“周边有商场吗?”
“我点外卖方便吗?”
蒋闻舟没回答的太详细,他租的房子很普通,和陆淮栀常住的地方自然没办法比,要价也不高,老小区内各项设施都跟不上,连停车都有些麻烦。
唯独的优点就是离他上班的地方近,来回照顾伤患会方便一点。
蒋闻舟不敢把陆淮栀的期待值拔得太高,担心他真正到达后会失望,所以路上敷衍了事,但陆淮栀的热情却浇不灭。
他欣喜地睁大了眼,乖乖趴在车窗边,隔着被雨雾淋湿的玻璃,好奇向外张望。
看着蒋闻舟的车经过市局门口,转弯进了隔壁小巷子的居民区里,窄窄的一条单行道,两边楼房都很矮,街边被雨水刷洗的干净,完全没有积水。
从家家户户窗台边伸出来的绿植也浓郁繁密。
阴沉沉的天色,像是要压下来。
蒋闻舟把车停在自己提前沟通好的位置,推开车门,冒雨下车到后备箱拿了雨衣,又绕到副驾驶。
陆淮栀拿手擦擦玻璃上的水雾,四周打量了一番,他不知道蒋闻舟租的房子具体在哪个方向,因为下雨,四周也显得灰扑扑的。
但目光意外被不远处的一楼小院落吸引。
入户的铁门,缠满了花枝藤蔓,蒋闻舟急匆匆拉开车门,自己湿透了,但拿雨衣把陆淮栀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
他转身弯腰把人背到背上,刚脱离车身,狂风暴雨席卷而来,雨点子噼里啪啦的直往人身上砸。
陆淮栀缩了下脑袋,又伸手护着蒋闻舟的头,替他挡雨:“你都淋湿了,怎么不拿把伞?”
蒋闻舟背着人走得很快:“车里没找到。”只剩件雨衣,估计是孟昊之前借用,忘了给他还回来。
男人直奔陆淮栀刚刚锁定的小屋子方向,伸手推开门,缠在铁架间的花枝轻颤,细雨又窸窸窣窣往下抖落。
入户要穿过一楼的小院子,踏上几步楼梯,庭院角落里放置的大水缸,铺满翠绿的小荷叶,还有唯独一株摇摇晃晃的粉睡莲。
蒋闻舟踏进房檐下:“把雨衣扔外边,我等会儿出来收拾。”
陆淮栀按他说的做,虽然被人保护得很好,但雨太大了,自己的小腿还是被淋湿了一截。
被背着进入房间里时,因为是一楼,天气又不好,光线极其黯淡,像是晚上,蒋闻舟必须把灯打开才能照亮。
约仅有七十平米的室内空间,两居室,陆淮栀没见过这么小的房子,比他在云坞山庄的卧室还小……但很温馨。
尤其想到未来一段时间,他会和蒋闻舟住在这个空间里,就恨不得房子能小一点,再小一点。
陆淮栀被蒋闻舟小心放进沙发里,探索欲极强的四下张望。
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复古风十足,也很干净,别有一番韵味,在住进来之前,蒋闻舟还特地找了三位阿姨来打扫,并且添置了许多新物品。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体在狭窄的房间里绕来绕去,他先把湿衣服换下来,穿了件宽松的套头帽衫,褪下往日里死板的精英模样,倒更年轻了几岁,像个学生。
拿吹风机简单吹干湿透了的发。
用拖把擦干门前的水,捡起雨衣挂在门口护栏边,给陆淮栀泡了杯祛寒的姜茶,看他脚湿了,又打开行李箱,非常快速的找到一双换洗用干净袜子。
到沙发边,顺势屈下膝盖,像要求婚那样,捧起陆淮栀那只没打石膏的脚,把湿袜子给他换下来,又用干毛巾擦了受伤的那条腿。
蒋闻舟把电视打开,遥控器递到他手边:“你先休息,我去做点饭吃。”
陆淮栀偏头望过去,瞧见厨房灶台上,竟还真放着些新鲜蔬菜,应该是蒋闻舟今天上班路上抽空买的。
男人到厨房里烧了两壶水,又顺手把陆淮栀的袜子拿到阳台上洗了。
他做不来那些复杂的东西,但家常菜都很拿手,香味很快从厨房里蔓延出去,陆淮栀馋得很,坐不住,拄着拐杖又蹦到门沿边。
蒋闻舟回头瞥见:“这里油烟大,去客厅等着吧,马上就能吃饭了。”
陆淮栀鼻尖嗅了嗅:“好香呀。”
男人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青筋突起,技巧性极强,也不排除刻意显摆的颠了个锅,还用的右手,动作干净利落。
陆淮栀看得眼睛都直了:“哇,蒋闻舟,你好厉害,怎么什么都会呀。”
男人紧抿着唇,努力压下一丝笑意。
陆淮栀又问:“你做的什么?”
蒋闻舟告诉他:“白油丝瓜,鱼香肉丝,还有青菜豆腐汤,吃吗?”
“吃。”陆淮栀当然捧场:“你这么辛苦做的饭,我要吃三碗,一根菜叶子都不留下。”
他说到做到,还真把那一桌子菜给吃的干干净净,吃完把碗往外一推,拍拍肚子,就躺到沙发上休息,翘着腿偷看蒋闻舟在厨房里洗碗。
心里期盼日子能这么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蒋闻舟打扫好家里,又接了盆热水,帮陆淮栀擦擦手脚,身上私密的部位他不方便碰,只好把人放在浴室里,等他自己擦洗。
这边锁了门,等在外头,陆淮栀打理好了叫他,蒋闻舟又才推门进去,把人抱出来,放进他卧室的床铺里。
“我房间就在隔壁,你晚上有什么事情就大声叫我,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房间有些小,隔音也不好,你将就着住,等腿伤养好了,我再送你回去。”
陆淮栀不情愿地撇了撇嘴,那他的腿干脆永远都不要好算了:“你晚上不去局里加班吗?这段时间因为我的事,耽误了你很多工作的进度吧。”
蒋闻舟否认:“没耽误,案子一直在往前推,今天晚上我在家里加班,但是明天早上得走,中午之前我会赶回来给你做饭。”
陆淮栀皱着眉,心疼他来回跑:“实在不行我就自己点外卖吧,你别折腾了。”
蒋闻舟看着他:“你能自己点外卖就回家去点。”
男人把他接过来,就是要担起责任照顾的,不然那天陆淮栀遭遇袭击,他完全可以扭头就走。
但是既然回来了,就不能随随便便的糊弄,选择把陆淮栀接到身边,就不能以任何理由推卸怠慢。
陆淮栀盯着那张认真的脸,突然噗嗤地笑出声来,他没想到蒋闻舟是吃这一套的,太善解人意了人家还不喜欢,就要他这样难伺候又不讲理的小作精。
“知道了,我才不回家呢。”
我就要赖在这里。
实施权利,狠狠使唤。
陆淮栀掰着手指头:“那你明天中午要回家,明天晚上也要回家,八级台风要回家,24小时暴雨也要回家。”
“要回来给我做饭,洗衣服,换药。”
“还有……”收紧的视线紧紧勾住男人,暗黄色的壁灯给陆淮栀冷艳的眉眼,镀上一层温润的柔。
因为蒋闻舟刚刚是把人抱进来的,所以陆淮栀的双臂一直缠在他脖颈间,没松开,挂着往下。
两个人额间贴的很近,一呼一吸之间,甚至能互相闻到对方唇齿间浅淡的薄荷冷香。
陆淮栀拉过蒋闻舟的手,顺着自己腰侧扯开的衣衫,探进去,偏头靠进他颈窝里,热气萦绕,嗓音低而哑的轻声请求。
“你帮我弄弄,背好痒。”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最近好忙,每天下班就半死不活了,还要被各种zz同事气到胸闷气短高血压,好不容易挤出时间码了一章,请读者大人们尽情享用吧。[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