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闻舟目光微动:“先进去看看。”
方行和余秀两个人是分开审的, 余秀全程不答话,罪行败露不知如何收场, 干脆捂着嘴哭。
而方行这边虽大大方方承认了,但多的也不说,只单单一口咬定:“这是意外。”
蒋闻舟盯着眼前人:“不止第一次动手了吧。”
方行本想辩驳脱罪,可又想起警方能拿到尸检结果,于是话锋一转又道:“我这个人的脾气确实是有些暴躁,但我本质上是爱孩子的呀, 成杰那小子是男孩儿,平日里调皮,我一上头就控制不住,下手收拾他的时候狠了点儿,但事后也很后悔。”
蒋闻舟:“我们走访的时候没听说他调皮。”
倒是陆淮栀上心的很,之前还和他说过单元楼里有个面生的小孩儿,总是扒着他们的院门和猫玩, 但胆子却小得很。
期间好几次,陆淮栀都想叫他进来,不过才刚出声, 小家伙就一溜烟儿的跑没了,这样内敛胆怯的性子实在不像会惹是生非的。
方行赶紧辩解:“你们外人不清楚, 那小子在家的时候可皮了,平日里撂筷子掀桌子不说,这几次居然还敢偷我女朋友的钱和金子。”
谭玫吃惊质问:“五岁的孩子能掀桌子?”
孟昊也不相信:“你别是在这儿胡说八道吧。”
可方行却说得上头:“你们是不知道,隔辈带出来的孩子,手脚不干净, 我也是担心他小时候不学好, 长大了会走歪路, 不过是纠正的时候没掌握好力度,才出了这样的意外。”
“警察先生,像我们这样的情况,并非主观故意的,上了法庭得轻判吧。”
蒋闻舟敲敲桌子:“既然你不是主观故意,出事之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把受害人送医,抛尸这种行为可是非常恶劣的。”
方行急得直挠头:“可我也不懂法啊,我怎么会真的想打死他呢,失手,绝对是失手,等发现出事的时候,孩子都已经硬了,我实在是没办法,我害怕呀,我前脚做完后脚就后悔了。”
蒋闻舟:“你的意思是,你把孩子从爷爷奶奶的身边接过来,是为了好好教导他,让他走正道。”
方行忙不迭地点头:“是呀是呀,为了他我连工作都辞了,但是学校那边还没安置好,又发现孩子有心脏病,我那是倾家荡产也要给他治病啊,我怎么会虐待他,怎么会害他呢?”
“对,对了,我们的检查就是在市二医院做的,我们有检查报告,我绝对没说谎呀。”
“虎毒还不食子呢,我怎么会故意杀害自己的孩子呢。”
蒋闻舟听完他的说辞,特地调了市二医院的资料,他实际看不太懂这些专业的医学词汇,陆淮栀是精神科,也半知半解。
但提起市二医院,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傅平这个人,也刚好他是心外科的,能了解这些。
所以警方约到傅平问话的当天,陆淮栀也拄着拐杖跟着一块儿去了。
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连片白墙洁净的晃眼,淡淡的消毒水味让人闻着也不大舒服。
蒋闻舟和陆淮栀一行人被安排进会客厅里,等着休息,还给他们一人一杯热茶。
陆淮栀眼尖,一眼认出这是至少五位数以上的金骏眉,价格不算便宜,拿来招待他们也属实是大手笔了。
可时针转转悠悠等候许久,却迟迟不见人影,谭玫和孟昊焦躁地在房间里绕来绕去,问了好几次,都说傅院长还有工作,马上就来。
马来马去马了快四个小时,还等着呢,这不明摆着给他们下马威?
蒋闻舟安静坐着,显得沉稳,一杯茶添添续续好多次,杯子里的茶色都喝没了,快变成白开水。
陆淮栀实在受不了,“啪”地拍了下桌子,吓得孟昊一个哆嗦,刚转过身来,就见陆淮栀气势汹汹地抄起拐杖往外走。
蒋闻舟站起身:“你去哪儿?”
陆淮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少爷脾气上了头,谁也拦不住,嚷嚷着就往外走:“把傅平叫出来,给谁甩脸子呢?”
走廊咨询台的工作人员听到动静,忙过来拦着,他们的本意也不是要拦陆淮栀,可陆淮栀偏偏跟着蒋闻舟来了,大家也为难。
“陆小少爷,陆小少爷,我们院长正在手术中呢,也不是故意叫你们等的。”
陆淮栀甩开那家伙的手:“上一边儿去,昨天傅平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早上九点碰面,现在几点了都?”
“你们心外科的什么手术不需要提前安排,上来就做,还做这么久,在哪间手术室,我现在就要过去等着。”
“他傅平今天要是不从手术通道里给我出来,你们今年申请捐赠的两台超导磁共振也别想要了。”
陆淮栀闹起事儿来的脾气不算小,楼下乱糟糟的,还躲在楼上办公室的傅平也坐不住,知道他们是来找麻烦的,握着拳头在办公桌前急得团团转。
他实在想不出主意,只好扑过来,用手按着桌子,朝眼前坐着的人求助:“程总,这事儿可怎么办啊,方行那个蠢货,怎么把陆家这小祖宗也招过来了?”
程景延慢慢悠悠咬着烟,把脚架在桌案上:“既然是你们自己惹出来的事儿,就自己想办法去解决,我今天不露面了。”
傅平还想求助:“程总……”
蒋闻舟他没打过交道,可这陆淮栀也实在难缠,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也得罪不起。
门外望风的人赶过来通风报信:“院长,楼下拦不住,马上要到心外科的手术室门口等着了。”
陆家的小少爷,二院的金主,去年好几套昂贵的医疗设备,医院的基础改善设施都是由陆家出资捐赠的,他们可得罪不起。
傅平总不能让这少爷真到手术室门口去站岗,着急忙慌地套着白大褂往下跑。
正在拐角处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撞上,陆淮栀身边围了一圈儿的人,又要拦着他,又要护着他,生怕这祖宗在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差错。
蒋闻舟带着谭玫和孟昊也跟出来。
傅平满头大汗地拦着陆淮栀:“是我怠慢小少爷了,早上院里的确有些着急事,绊住了脚,让您久等。”
陆淮栀盯他半晌,上下打量,像在判断这人究竟是不是刚从手术室里出来。
心里有了结论,可也没追究,只回头瞧一眼蒋闻舟。
傅平立即心领神会,赶过去:“这位就是蒋支队吧,抱歉抱歉,实在抱歉,耽误你们办公了,我那边事儿一结束就立即赶过来。”
蒋闻舟不和他废话:“进屋聊吧。”
傅平点头,但也想让客人先走,蒋闻舟却没在意他的礼节,直直的朝着陆淮栀去了。
男人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他纤细的胳膊,小心搀着往回踏去:“走吧。”
陆淮栀心里还是不痛快的,只没和他们计较,路过傅平低着头,毕恭毕敬迎接他们的身边时,视线瞥过去,还冷冷地哼了声。
众人进屋落座,蒋闻舟手边的茶又换了杯新的。
男人拿出从方行出租屋里搜出来的检查报告,按在桌面上推过去:“去年六月份,你们院里来了位叫方成杰的小患者,检查结果是心脏瓣膜关闭不全,需要进行手术治疗。”
“这期间他定期复查,每一次的检查结果都是需要尽快手术,但你们的主治医生却又迟迟不开刀,你们在等什么?”
傅平擦着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挨个儿将那报告上组合起来的文字全都看了一遍:“这件事情我确实是不清楚,但手术还是要进行多方评估,该是有什么原因,等我空了去问问这位主治。”
孟昊打断:“你现在就把他叫上来问呗。”
傅平解释道:“不瞒各位说,前段时间我们院里有培训,要送一批主治到国外去学习,正好昨天走了。”
蒋闻舟:“这么巧?”
男人不紧不慢地把医院出具的检查报告收回来:“他不会不回来了吧。”
傅平显得尴尬:“应该不会吧。”
蒋闻舟:“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话挑明了。”
男人又从手边推出来另一份调查报告:“这是我们法医室的专家出具的尸检结果的证明,孩子并没有心脏瓣膜的闭合问题,也更不需要手术,”
傅平捏紧了手:“这……”
蒋闻舟露出些许笑意:“我想这位陈主治应该是不会回来了。”他拿出一张照片推过去:“傅院长再看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傅平硬着头皮盯着照片上的方行,然后故作轻松的摇头:“我确实是不认识这个人。”
蒋闻舟把照片收回来:“这个人叫方行,他原本在京市的某家电子厂务工,半年前突然回老家,把留守的儿子接到身边来。”
“嘴上说是要带去上学,可实际并没有与附近的任何幼儿园联系,一到京市就来二院检查。”
蒋闻舟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根据尸检结果,孩子留在生父身边,是长期遭受虐待的,新伤旧伤内伤外伤……”
他眉间微微蹙起来:“一边辞掉工作,不惜重金也要给孩子治病,按期按时的复查,一次不落。”
“一边又拳打脚踢,不把孩子当人的打,周身全是虐待的痕迹。”
“烟头烫伤、条状淤青、皮带抽痕,手腕脚腕均有捆绑的痕迹,关节变形,内脏小范围破损出血,嘶……”
蒋闻舟想不明白:“这世上会有行为这么割裂的人?”
傅平稳住心态:“这确实不太合理,尤其是这份报告,既然没心脏病,又怎么会查出心脏病,看来是我们二院的管理有问题,我这就给陈主治打电话,问问是怎么回事。”
电话掏出来连打了四五个,但一次也没有人接,大抵是提前勾兑好了,什么号码是旁边有人的时候打的,全都在蒋闻舟的意料之中。
男人站起身来:“若只是管理问题,那还算小事,小孩子的好心脏变成坏心脏,想捞点儿手术钱,只谋财不害命,你们还有活路。”
“可怕的就是既要谋财,也要害命,手术卡着迟迟不给做,是对面需要心脏的人还没准备好吧。”
傅平听他心里同明镜似的,霎时冒了满身的冷汗,腿也软了下来,心道难怪连程景延都拿这活阎王没法子。
守了那么多年的陆小少爷,人家不争不抢的他也斗不过。
蒋闻舟起身时,气势逼压过去,意有所指道:“麻烦替我给你们陈主治带句话,自首从宽处理,如果他躲起来迟迟不肯回,再牵连出背后藏着的大鱼,那罪过可就大了。”
傅平的肩膀被人拍了两下,每一下身子都被按得往下一沉,连背脊骨都是强撑着挺在那里,稍有不慎便会垮塌下去。
蒋闻舟问完话后带着人走了,陆淮栀却留了下来,他没要旁人帮忙,自己拎着茶壶,慢吞吞往杯子里添着茶。
傅平做了一阵子心理建设,等缓过劲儿来,又笑眯眯地待客:“小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陆淮栀没着急开口,慢吞吞地品着茶,这金骏眉可得小口喝,刚刚傅平给他一通好等,他现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给对方点颜色看看。
直等得傅平焦躁难安,冷汗擦了一趟又一趟,连脸色都发起了白,陪在这金疙瘩的身边简直是度秒如年,帮着添茶的手都跟着打抖,陆淮栀才笑起来。
“傅院长,你别紧张,我不是蒋支队,不是来你们二院查案子的。”
傅平尴尬笑着:“小少爷这是哪里的话,您能到我这里来,那是我们二院的荣幸。”
“只是刚刚蒋支队说的那些,我心里头不安分,确实也不知道是出什么事情了,若仅因管理不善,就害了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可是天大的罪过啊。”
陆淮栀看他演技不错:“其实我今天来,是有别的事情,会和蒋支队一块儿,不过顺路罢了。”
傅平苦笑,笑的脸直抽抽:“小少爷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陆淮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烫金的请柬:“前段时间我准备新的论文素材,到精神病院里,意外遇见您的太太,和她聊了几句……”
傅平拎着茶壶的指尖猛顿,打了个寒颤,热水溅出杯外些许,又立刻恢复正常,水流潺潺而下,倒进杯身里:“说起来,倒是好长时间没去看过她了,不知小少爷和她聊了什么?”
陆淮栀眼珠子一转:“你不知道我去过?”
傅平笑起来:“这我哪知道。”
实际他只是没想过陆淮栀会挑这种时候提起来,不知道对方又有什么打算,应对不及。
陆淮栀说:“倒没聊什么,我看她精神确实不太正常,之后回家和母亲提起了这件事,她说她早年间和邓夫人有些交情,没想到她们家突然遭了这么大的变故,心里头不顺当。”
“正好过两天,家里有个茶会,母亲特意嘱咐我送一张帖子,请邓夫人过去陪她坐坐,邓夫人不会不赏脸吧。”
傅平手脚僵硬地把帖子接过去:“怎么会,虽然岳母大人近日来身体的确欠佳,可陆夫人有请,却是无论如何也要来的。”
陆淮栀点点头:“那就好。”识相就好。
他起身收拾了打算离开,傅平忙叫来司机,吩咐务必妥妥帖帖的将陆淮栀安全送回家中。
只等这人一走,便立刻连滚带爬地往楼上跑:“程总、程总,咱们捅出篓子来了。”
“这可怎么办啊,方行那个蠢货,事情没办好,还把孩子虐待死了,警方那边发现尸体抓住他,你说他自个儿把罪认了不得了,现在把我们也供出来。”
程景延身着得体的纯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地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烟,视线紧盯着楼下。
陆淮栀并没有要傅平安排的司机接送,而是自己拄着拐杖到楼下,蒋闻舟的车停在路边。
男人一见他出来,忙掐了烟,推开车门伸手来接,陆淮栀顺势把拐杖递给他,自己则耍着赖皮的挂到那男人身上,蒋闻舟把他抱进副驾驶里。
两个人明显是在热恋中的亲密模样。
程景延掐了烟:“既然方行嘴不严,供出了上线,你就让上线回来把罪顶了,警方只要能找到责任人,就不会死咬着不放,和蒲兴平的那个案子一样。”
傅平为难道:“可是陈绍均全家都逃国外去了,哪那么容易能再回来?”
程景延转过身:“他不回来,你就去顶,买卖人口、出售器官这事儿,要是被蒋闻舟挖出来,咱们被牵连到的所有人,就一个都别想好过。”
傅平掐着手:“看来只能给钱了。”
可他哪拿的出那么多钱:“程总,你看这……”
程景延瞥他眼:“你们自己惹出的麻烦,自己想办法解决,我管你是卖车还是卖房子,自从扶了你上位,就没做过一笔顺趟的买卖,整天只会砸在女人堆里寻欢作乐,惹出麻烦倒想起求我补贴了。”
程景延放了狠话:“我可警告你,这罪不是小事儿,若真敢给我闹大了,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