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玫欣喜,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快步跑到隔壁审讯室, 探进门缝里,给蒋闻舟打了个手势。
男人起身朝外走,留下孟昊继续套方行的话。
他步子大,带头走在前排,大幅度的动作带起外套衣角,谭玫一路小跑, 追上来替他开门。
房门刚打开,余秀的视线就望过来,那双眼充满了痛苦又复杂的情绪,明明下定决心却又反复不断地犹豫挣扎。
蒋闻舟没有展露出太多具有逼迫性的行为,只淡然寻了处离她远远的地方坐下。
谭玫靠近余秀,又是捏她的手,又是拍拍她的背, 言辞温和,循循善诱,哄了好久。
余秀才终于软下来, 蒋闻舟拎着椅子靠近她。
女人哭着坦白,说事情的起因是某一天, 方行和他的狐朋狗友出门赌博,花光了钱,朋友说有个赚钱的门路,但要看他有没有那个命。
方行听后,连夜赶回老家, 把孩子接了过来, 第二天又马不停蹄地带着孩子去医院检查, 然后没多久,朋友就给他打电话祝贺,说他好命,这事儿成了。
紧接着方行就收到了那十万块钱现金,但没往自己的账户里存,反而打到她的卡上。
虽然嘴上说这笔钱,是他们的结婚钱,让余秀拿着,管着,说是给她的保障,做足了脸面。
但实际大部分的支出,也都是方行的花销,他要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从来都是随心所欲,不计较结余。
余秀哪怕有一丁点的不痛快,劝他两句省着花,都会被方行指着鼻子破口大骂:“那他妈是老子挣回来的钱。”
蒋闻舟抓住重点:“所以……其实你也不清楚他这十万块钱的现金是从哪里来的?”
余秀摇摇头:“不是我不告诉你们,是他常骂我什么都不懂,多的也不和我说。”
“那十万块钱明明是他花的大头,却总说是我花掉的,打我骂我,掐着我的脖子问是不是被我偷走去接济父母,接济兄弟去了。”
蒋闻舟问:“为什么不分手?”
余秀哪说得清楚:“离开他我也不知道能去哪,我们之前吵过一次架,他打孩子,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带着孩子跑了一次,结果他把我们抓回来,动手之后说我走可以,但偷他的孩子属于拐带,他要报警。”
“还要起诉我,要让我返还恋爱期间花销他的所有钱,十万块钱也要原封不动的退回去,算下来总共二十万。”
“我说我没钱,他就说还不了钱就乖乖留下来,要是再敢乱跑,他也不找我了,就把我们两个私下里的亲密照全部打印出来,贴到我老家的大门上去。”
谭玫安抚她:“你别怕,他吓唬你呢,侵犯她人隐私是犯法的,散布更是重罪,再说那二十万也得实打实的拿出你收走和花销的证据,哪能他说多少是多少。”
蒋闻舟没给余秀喘息的时间,男人紧接着又问:“认识那位介绍他发财门路的朋友吗?”
余秀摇摇头:“我们只见过几次,但完全不了解他是什么人,姓什么叫什么,都不清楚,只听到方行总叫他老二,有时又叫二哥。”
蒋闻舟:“那他们常凑到一块儿的那帮人,是工厂的同事,还是同乡,还是什么关系?”
余秀垂眸想了阵儿:“感觉他们挺熟的,应该是认识很久了,但不是在同一间厂里工作。”
“我认识方行的时候,我们是同事,我没在车间里见过那几个人。”
那就应该是同乡了,只不过到同一个地方来打拼,所以比较熟识。
蒋闻舟安排了几个人去调查这个叫“二娃”的人,考虑到余秀目前的心理状况,暂时没有安排她和方行对峙。
而方行那边又嘴硬,只要医院没动静,没线索,自己就咬死了是医院误诊,和他没有关系。
傅平那边的眼线手快,赶在警方行动之前,把涉案的主治医生送出了国。
尽管程景延打过招呼,要他关键时刻断尾求生,但目前警方并未掌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大家都还在拉锯对抗的阶段。
蒋闻舟很难取得什么进展,也正觉得头疼时,口袋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男人抽空喘了两口气,把电话摸出来,看到一串熟悉的号码,是陆淮栀的来电,他赶紧接起来:“喂?”
陆淮栀在听筒对面焦急大喊:“蒋闻舟,你在哪,你现在有空吗?我这边出大麻烦了。”
蒋闻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但眉眼当即蹙起,染上一丝仓皇的戾气,又匆匆忙忙起身往外赶:“怎么了?别着急,慢慢说。”
私人车辆驶出市局大门,自跨江大桥飞驰而过,迅速赶往目的地。
蒋闻舟到达陆淮栀提供的酒店地址,下车后把钥匙丢给代客泊车员,快步赶到16楼客房。
陆淮栀把一整层都包了下来,电梯门刚打开,就是密不透风的安保团队层层把守。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所以他们并没有阻拦蒋闻舟的靠近,反而还主动带路。
陆淮栀听到动静,把房间门推开一道狭窄的细缝,他看见蒋闻舟,忙把男人拉进来:“你可算来了。”
蒋闻舟云里雾里的:“出什么事了?”
陆淮栀在电话里也没说清楚,他只管先赶过来,等双方碰了头,陆淮栀才把下午与傅平和邓夫人会面的事情,详细谨慎地告诉了蒋闻舟。
其中包括自己恍惚间看到了傅平与邓夫人牵手的事实,即便这件事情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我回来之后就告诉了小瑜,我问她之前有没有发现母亲和姐夫之间的异常,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也完全不敢想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她们家里。”
“然后她就坚持要回家,要回去搜集证据,我实在拦不住,你看看怎么办吧,蒋闻舟。”
男人从他口中大致了解些许,目光抬起来,顺着陆淮栀肩侧望过去,看到坐在床沿边的小姑娘,低垂着头,指尖拽着半截纸巾,不停地擦拭眼泪。
陆淮栀叹气,又扯扯蒋闻舟的手:“早知道我就先不和她说了,现在怎么办啊,她回去会很危险的吧,要不然我和她一起回去好了。”
蒋闻舟想也不想:“你不能去。”
陆淮栀急道:“至少我能护着她些。”
蒋闻舟脱口而出:“那你的安危呢?”谁来保障?
摒除所有的理由和借口,比起任何事情,都不会再有比陆淮栀的安危更重要的了,前段时间他被人掳走警告,关进鬼屋里,这件事情蒋闻舟本来就觉得奇怪。
完全是莫名其妙的举动。
如果真的只是因为陆淮栀不配合伪证鉴定,让嫌疑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被判死刑后不久,家属发起报复,会只做到这种程度?
把人绑过来密室逃脱?
他们是闹着玩还是过家家?
完全没想过伤害陆淮栀的性命,甚至警方赶来营救的时间也非常及时,蒋闻舟眉间皱得极紧,猜想这未必不是第二个圈套。
陆淮栀慢半拍反应过来,蒋闻舟态度这么坚决,实际是担心他,把他的安全放在所有事情的第一位。
刚刚还据理力争的自己,瞬间哑了火,视线只跟着男人在房间里焦躁地兜了两个圈子。
蒋闻舟站定后,有了主意:“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先把邓宜救出来,然后让她们姐妹两个一起回家。”
邓瑜听他的打算,指尖抹掉眼泪,又站起来:“阿栀哥哥,那我姐出院的事情,会很麻烦吗?”
陆淮栀说:“按照正常流程,只要没有严重的危险行为,自伤或者伤人等,是不需要采取强制医疗措施的。”
“我们可以发起申请重新评估,只要病情稳定,风险消除,她就可以回家,但是……”
陆淮栀显得犹豫,他问蒋闻舟:“真的要让她们回家?傅平那边……”可不是什么善茬儿。
蒋闻舟也明白,他们必须得加快进度,否则对方又用当初处理舒岳的那招,来斩断整条证据链,给警方造成困扰倒是小事,怕就怕人证因此无辜丧命,那是才是他们办事不力的罪过。
“先救人。”蒋闻舟下定决心,“邓宜出院之后你们回家,万事小心。”
一个人出事可能是意外,但两个人前后脚丧命,事情自然会变得有些微妙,蒋闻舟不信傅平及他背后的利益链,敢在警方的眼皮子下动这么大的手。
和陆淮栀安置好邓瑜,劝那姑娘安了心后,两个人才从酒店离开,天色已经暗沉下来,还落了些小雨。
陆淮栀挑了家树屋私房菜,偏东南亚风情,清酸辛香很合他的口味,但蒋闻舟却心不在焉,手指摸了好几次烟盒。
注意到房间里的禁烟标识,又收回了手,饭也没吃几口,酒更是不能喝,剩下来许多餐点叫了服务员打包,又自觉买了单。
陆淮栀有眼色,见他工作压力大,还肯抽时间陪自己吃饭,便也没出声打扰,只安静陪在身边。
待回家后,男人没进门,就立在院墙边连抽了好几支烟。
小狸花刚开始还亲他,爪子扒住蒋闻舟小腿,脑袋蹭蹭他裤脚,“喵喵”地叫着,该是肚子饿了。
可后来得不到回应,又嫌他身上的烟味太呛,便踮着脚走开,直到陆淮栀出来给它喂猫粮。
室外风有些大,蒋闻舟指尖冻得发白。
陆淮栀喂完猫起身,又给他肩上披了件外套。
男人回过神,捏捏他的手,轻声安抚:“我没事,我先去洗漱。”
浴室里的花洒喷出热水,发出像雨一样淅淅沥沥的响,趁蒋闻舟洗澡的间隙,陆淮栀坐在书桌旁,整理起了为邓宜做精神鉴定的资料。
期间电子邮件提示一条未读信息,陆淮栀打开电脑,看到是自己的伤病假已经到期,系统提示他明日应按时打卡上班。
若因身体原因无法到岗,需及时提交新的医院诊断书,再转由直属领导审批,延长假期。
陆淮栀腿伤恢复许多,已经不影响日常出行,也该回到岗位继续工作,便默默点了已读。
蒋闻舟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男人只穿了一条纯黑色的运动短裤,裤缝处印着斜白边。
手里拿着浅灰色毛巾擦拭头顶湿发,水珠滴下来,掉在肌肉紧实有力的肩侧,又顺着胸口滑落腰间。
陆淮栀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没注意到身后光景,只突然闻见清爽的皂角香,裹着湿湿的热气,在狭窄但温馨的空间里扑面而来。
自己正要回头,男人的臂膀便已从身后探出,撑在桌沿边,将人牢牢禁锢在怀抱里。
都不肖回头,便能感受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料子,体温像燃烧的火山,贴上自己的背脊。
烫得陆淮栀一个哆嗦,下意识瑟缩,没等脱离他压迫而来躯体,男人已然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陆淮栀慌乱挂住他脖颈,视线望过去,蒋闻舟语调淡淡道:“睡觉。”
陆淮栀没忍住笑,头低下来,蒋闻舟按着人滚进床铺里时,他抬腿用脚尖踢关了壁灯按钮。
屋子里光线瞬间暗下来,室外的路灯光透过树丛花枝,钻进房间里来。
一道斜斜的冷白光,打在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腿上。
陆淮栀抓紧蒋闻舟的小臂,两个人在那方面其实特别合得来,男人逐渐找到一些技巧,双方都乐在其中。
哪怕今日的亲热带着些许郁闷的发泄,陆淮栀也完全表示理解,能帮蒋闻舟释放些压力也是好的,至少这一刻他们亲密无间。
而且细数下来,最近一段时间都是由蒋闻舟在主动,陆淮栀心想钩子放的差不多了,也该往回收收线,便打定了主意。
到第二日早,两个人要工作,闹钟一响就起了床,陆淮栀搭了一套简约大方的职业装。
薄荷绿V领衬衣搭配深灰色外套,系上一条浅棕色的细纹格子围巾。
蒋闻舟随口问:“你那条蓝色的呢?”
陆淮栀愣了下,完全没料到蒋闻舟居然还记得他的围巾有几种颜色,觉得没必要过多去解释程景文的事,他也不想提,于是胡诌一句:“弄丢了。”
蒋闻舟自然也不再追问,男人只和他说:“过几天换套房子吧。”
陆淮栀:“突然换房子干嘛?”他在这里住得还挺习惯的,突然说要走,心里还有点舍不得。
蒋闻舟却认真道:“之前租在这里,是考虑我上下班照顾你方便,现在你腿好了,也要工作,这个位置方便我却不方便你。”
“我的考虑是重新租一间靠你们研究所近些的地方,或者回家去住,你怎么想?”
陆淮栀摆弄围巾的手停下来,转头看他:“那你是要和我一起搬?”
尽管他们的关系已经足够亲密,蒋闻舟实际也把陆淮栀当做伴侣在相处、照顾。
但双方之间始终横着那句“不用你负责”,不论其中哪一个把这话当了真,那他们住在一起的意义就都会变质。
陆淮栀是个很注重仪式感的人,为此也退让许多,蒋闻舟不懂他的心思,不会肉麻不会浪漫都没关系,但至少应该明确的说那句:“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男朋友。”
可是蒋闻舟连这也没提过。
两个人只莫名其妙睡了几次觉,就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了一起,这样的关系想要怎么解读都行,总之陆淮栀是不满意的,他希望蒋闻舟能再主动一点,给双方都要个名分。
哪知道男人反将他一军:“你想让我搬吗?”
陆淮栀不情不愿地“哼”他声,也不让对方顺心:“我不想搬,我在这里住着挺好的。”
实际是考虑到蒋闻舟辛苦,通勤的时间留出来可以让他多休息一会儿,精神上的压力和身体的疲惫,让这个男人没有太多空闲去思考其他无关紧要的事。
只出门前,蒋闻舟特地和他说:“这几天支队的工作安排很多,我可能没办法和之前那样按时上下班,夜里太晚你就先睡,不要等我回家,有什么急事就打电话。”
陆淮栀点头,又在心里吐槽,每天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还叫按时回家呢。
蒋闻舟把车留给陆淮栀,自己步行去市局。
陆淮栀慢慢悠悠,哼着小歌儿,开着男朋友的车到研究所,门卫拿着手册上前登记,车窗摇下来,看见是陆淮栀,还吓了一跳。
“陆医生?怎么是你?这车牌我记得是市局蒋支队的车呀,我还以为他今天又来办案子呢。”
上次蒋闻舟捉拿陆淮栀,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研究所上下连看门的狗都知道,任何人都不会把他们两个人往那方面去联系。
陆淮栀眉飞色舞,心情不错:“这车以后我常开,麻烦您把车牌号录入系统里,记我的名。”
门卫张叔连声应下,放他进入,倒没想别的,只寻思这小少爷以前不开保时捷呢吗?怎么家道中落,还买上别人的二手车了?
陆淮栀把车停到地下车库里,给蒋闻舟的车钥匙挂了个爱马仕独角兽的钥匙扣。
他把钥匙扣挂在指尖,打着圈儿的乘坐电梯上了楼,同事们和他招呼。
“淮栀,腿好些了吗?”
“好长时间没看见你,又换新车了?”
陆淮栀大大方方和他们打着招呼,同事们凑过来,看他车钥匙上的新车标,还以为又是什么天价限量版,哪晓得……
好奇的笑意僵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不想干了,这破工作,入职的时候给我说双休,结果月底最后一天全世界都来找我,说一句问题不要留到最后一天,特别还是周末就破防开始喷我,周内夜里十点打电话说紧急工单必须处理[裂开][裂开][裂开]真的活不下去了,任何问题都是今天必须处理,我真是,毁灭吧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