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栀起的得有些晚了, 收拾到一半开始着急起来,好在有蒋闻舟赶在他之前, 把出门要带的东西全都准备的妥帖。
可即便是这样,小少爷仍然忙里慌张地来回兜着圈子的喊:“完了完了,早餐肯定来不及吃了,走吧走吧先走吧,我路上随便买些咖啡和面包就好了。”
男人早知道他来不及悠闲地坐下吃饭,所以包裹好自己手中的食物, 再走出来。
陆淮栀催着厨房里的人,正急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忽然蒋闻舟转身,跨步而出,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东西。
陆淮栀低头,看到那是个用防油纸包起来的三明治,给他带着路上吃。
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 手里的文件夹就被人接走,蒋闻舟胳膊搭在陆淮栀的肩上,半抱着将他带出门外:“走了。”
陆淮栀踉跄两步, 又跟着他走,视线一会儿看看自己手里的三明治, 一会儿又抬头看看蒋闻舟,热意顺着指缝涌上心底。
男人轻声催促:“快些吃,一会儿凉了。”
陆淮栀第一次在电梯里,就把外包装拆了开始进食,三明治外层吐司很松很软, 里边夹着生菜、培根、鸡蛋、番茄、鸡胸肉, 再挤上些沙拉酱, 口感极佳,满满当当的一口都塞不下。
蒋闻舟看陆淮栀唇角边沾了些酱料,下意识伸手想替他擦去,哪晓得手还没碰到,陆淮栀湿润的舌尖一卷,唇角边便又干干净净的了。
男人半扬在空中的手进退不得,却也没觉得尴尬,只看着他,就觉得生活很好,很幸福。
自己唇角边也不自觉挂起笑意,自然而然虚摸了一下他的头,而后把手收了回来。
陆淮栀大口大口吞了三明治,刚坐上车子副驾,咀嚼半晌也没能咽的下去,噎得直垂胸口。
痛苦的正伸脖子时,眼下忽然递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甜豆浆。
蒋闻舟赶紧给他吹了吹,香甜的饮品冲进咽喉里,总算顺下了堵在喉间的那一团。
陆淮栀一连喝了好几口,蒋闻舟也缓慢将车身驶离停车场。
一杯豆浆很快见了底,陆淮栀喝完才发现那杯子是蒋闻舟平常用来泡茶的,也是嫌弃他居然不担心这样喝东西会窜味儿。
陆淮栀把杯子反反复复确认两遍,才问:“你给自己带的啊?”
蒋闻舟坦然回应:“给你带的。”
陆淮栀抿唇,强压下难忍的笑意,他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一副“还算你会说”的模样,眉眼间染上得意。
他心情好了就愿意交流,随口闲聊几句后,陆淮栀主动和蒋闻舟提起了邓宜。
他说:“申请出院的资料已经提交,评估鉴定也做到了最后一个阶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手续办完她就能出院。”
蒋闻舟问:“邓瑜呢,还没回家吗?”
陆淮栀摇头:“她换了个酒店,换到精神病院的附近了,空的时候自己学习,但每天都会申请过来探望邓宜,姐妹两个瞧着感情挺好的。”
蒋闻舟又问:“邓宜出院之后,你是打算让她们两个一起回家,和傅平住在同一屋檐下?”
这个嘛……陆淮栀其实也不清楚。
他没有经验,不懂那些案子应该怎么办,即便下意识的直觉在说,邓宜和邓瑜回到傅平身边的处境会很危险,可截至目前,傅平仍是邓宜法律意义上的另一半,是邓瑜的姐夫,也邓家的唯一话事人。
他就算有心阻拦别人一家团聚,也没有立场。
陆淮栀愁容满面地望向蒋闻舟,又灵机一动:“要不然我把她们送回去,再每天过去看看?傅平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使手段,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杀人灭口。”
“我每天去他们家活动活动,也能给他施加一些压力,让他更加不敢轻举妄动,这样邓宜和邓瑜也能安全一些?”
蒋闻舟大差不差地猜到他的想法,当即阻止:“你不要插手这件事情,等到邓宜回家之后你就不要再管她们。”
陆淮栀还有些担心:“可是……”
可是邓瑜是他叫回来的,邓宜也是他救出来的,就这样把这两个原本看似安全,却在摇摇欲坠的邓家之间维持着微妙平衡的人,重新丢回狼窝里,他实在放心不下。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那自己就更难安心了。
陆淮栀心里焦躁着,又听蒋闻舟仔细和他分析:“首先,你必须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蒋闻舟不否认在这个案子里,陆淮栀帮了他们很大的忙,但这样频繁插手邓家的事,难免适得其反,给自己带来危险。
他们的对手使用粗暴手段,强行掐断证据链的行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陆淮栀莫名其妙被绑走,可能就是某种变相的警告。
蒋闻舟实在不得不提防:“这次邓宜出院后,你不要再管她们家的事情,通通都交给我处理。”
陆淮栀看着他,眉尾微挑:“蒋支队这话说得可不公正,就为了自己男朋友的安危,连人证都不管了?”
他不做中间人接头,警方想要拿到证据又得费好多力气。
尽管蒋闻舟能做得到,可陆淮栀想要他能轻松一些,所以用这样的方式开起了玩笑。
本以为自己会得到对方的长篇大论,诸如这么做的目地不止是为了保护你,而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也是最佳的处理方式之类。
却没料到蒋闻舟只轻轻应下声:“嗯。”
他说:“你的安危最重要。”
陆淮栀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转头望过去,在他的意识里,蒋闻舟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更不会把私人感情凌驾于公事之上。
男人这样平静自然的承认,给了陆淮栀天大的震撼,让人一时分不清他说的真话,还是只为了哄自己开心。
总之这样的结果,陆小少爷非常受用,虽然满脸都是“我才不在乎”的模样,鼻息间也溢出轻轻的“哼”声,可实际心里乐开了花,也决定要听蒋闻舟的。
两个人在研究所分开后,陆淮栀整理资料,带上副手又前往邓宜所在的精神病院。
他在门口遇见邓瑜,没多说话,只点头打了个招呼,进门后又按照流程进行了最后一次精神鉴定。
邓宜完全有自理的能力,情绪稳定,饮食睡眠正常。
在陆淮栀的帮助下,她也表示愿意配合治疗和服药,没有不可控的行为风险,能与人正常沟通交流,没有出现幻觉、妄想这之类的病情症状,对药物也没有不良反应。
综合前几次的结果合并分析,邓宜完全符合出院条件。
钢笔划下的墨色签名和医院公章印下,邓宜手腕间缠起来的个人信息标签被解开,她的出院手续还需要一些流程,大概在半个小时以内就能全部解决。
这种不真实感,在没有完全离开这个牢笼之前都不会消失。
她坐在病床边,揪着自己发白的手指,手背间打来一束亮金色的光,自己也不敢抬头去看,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迫切的想要抓住身边的每一个人,想告诉他们自己根本没病,是傅平冤枉她、陷害她的。
傅平在害死她父亲之前,就和她的母亲有染,被她发现之后两个人又合伙将她关进精神病院里,还强行送走了她的妹妹。
这期间邓宜无数次的尝试求救,可是这边的人几乎都被傅平买通了,她越是激动越是焦躁,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鉴定结果的报告上就会给她写的愈发严重。
她花了近一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可是精神状态也出了一些问题,在狭窄逼仄的病房里,出现些循环重复的刻板行为。
如果不是复仇的决心坚定着自己,还保持着一丝清醒,一份不服输的韧劲,邓宜想她大概早就如傅平所愿,会在这个地方变成一个真正的精神病。
一直到陆淮栀出现。
在生的希望出现的那一刹,邓宜拼命抓住救命稻草,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平静叙述,她知道自己一旦失控,迎接她的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个三年。
所以在陆淮栀递出手来的那一刻,她紧抓住自己的恩人,压低了嗓音,带着希望带着恳切,一遍又一遍地和对方说:“我没病,我没病。”
陆淮栀温和地点头,没急着反驳她,但在来回周折好几个流程中的鉴定报告里,她还是看到了那句【重度焦虑】的判决。
可所幸是这样的结果并不会影响自己出院,陆淮栀还是叮嘱她要按时吃药治疗。
出院手续很快办理完成,关押的铁门发出一声直击心理的脆响,邓宜的心狠狠抖了一下。
随即她听闻一声尖利的哭喊:“姐姐。”
邓瑜得到进入允许,扑到床沿边,抱住她的腿放声痛哭起来,眼泪濡湿自己的手背,泪珠儿挂在她指尖,感受到流动的液体和湿润的温度。
邓宜唇角微微打颤:“阿瑜。”
能出去了,她们能出去了。
她们可以出去和傅平对抗,战斗。
邓瑜坚定信心,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她拉着姐姐站起来:“走,我们回家。”
下楼时傅平场面样子要做足,早早开着车等在大门边,鼻梁间挂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活脱脱的斯文败类。
明明可以在车里等,却偏要显得那样深情地站在车门外,在邓宜和邓瑜拎着行李下楼来时,陆淮栀正好和傅平对上视线。
陆淮栀不客气地回了他一个挑衅的眼神。
傅平咬碎了牙,也只能回他一个礼貌的微笑。
邓瑜看见楼转角那一抹雪白的褂,难掩欣喜,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来:“阿栀哥哥。”
陆淮栀回身,两手揣进兜里,笑看着她们:“还是决定回家去?”
其实之前深思熟虑,他觉得最好的方式是这两姐妹在没有绝对安全的前提之下,应该暂时先和邓家人分开来。
这样傅平就算想下手,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布局,在他不熟悉的地方,动用手段更容易留下破绽和痕迹,陆淮栀也可以加派人手保护。
在双方对抗博弈的过程中,邓家姐妹可以争取到更多生存的机会,陆淮栀确信自己有能力把她们两个保护下来,可偏偏蒋闻舟不许他再插手去管,邓家姐妹也坚持决定要回到邓家的祖宅里。
邓瑜冲着他轻轻点头:“阿栀哥哥你放心,我们这次回家是要解决问题的,躲着当缩头乌龟还得等你们去出头,这肯定不行。”
“而且你已经帮的我们够多了,我和姐姐现在能站在这里面对傅平,全靠你出手相救,可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依仗着你去做,这是我们邓家的家事,该由我们自己处理。”
如果真把陆淮栀卷进一场无关他的纷争之中,那岂不是恩将仇报了?
“总之,阿栀哥哥,谢谢你。”
陆淮栀没多挽留,依了她们姐妹俩的意思,心里百分百的信任蒋闻舟,没打算和自己的男朋友对着干,没多阻拦,便也轻易答应下来。
傅平的车停在大门口,面带笑意,眸光却冷冰冰地盯着楼内那三人。
陆淮栀没和他们多说,简单的点头微笑,始终保持安全距离,手也揣进白大褂的衣兜里,远远瞧见只像是医生在招呼叮嘱自己的病患,与她们没有半分亲密逾矩。
邓宜和邓瑜很快和他告别,陆淮栀微微点头,目送她们走。
傅平那边看着姐妹俩过来,立刻再挺直了背脊,迎接她们,当年他狠心把邓宜关起来,两个人早已经撕破了脸皮,邓宜也知道了他的很多秘密。
如今再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碰面,双方都要有很强的心理素质,邓瑜能感受到在靠近傅平的那一刹,姐姐邓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颤抖,那是下意识恐惧的反应。
邓瑜抓紧了姐姐的手,捂着指尖传递温度,给她力量,傅平伸手打算来接走自己的妻子,邓瑜则不动声色的避开,绕到后排车门,把邓宜送进去。
自己紧贴着姐姐坐下来,护着她,让她有安全感,也感受到邓宜十指收紧,用力抓的她很痛。
邓瑜没说多余的话,只不停的拍她手背,耐心安抚,又转头去看车窗外还没反应过来,手悬空着的傅平。
抬高了声调笑着催促他:“干嘛呢,姐夫,开车呀。”
傅平回过神来:“啊,好。”
他自然不至于被个小丫头片子给唬住,片刻后就定下心神,开车调头朝家的方向走。
而在不远处,掩在树荫下,同样的黑色轿车里藏着一个人影,防窥玻璃透不进丝毫光线,狭窄的空间里阴暗沉闷,只剩下一抹微亮。
是男人手腕间佩戴的限量版劳力士手表。
前排司机看到邓家的车开远了,陆淮栀也早已不在视线范围内,身后的大老板迟迟不发话,他等了一阵儿,又主动去问。
“程总,走吗?”
程景延的视线锁定在陆淮栀刚刚站定的地方,尽管那个位置现在没有人影,他也同样有些出乎意料,毕竟根据自己最初的猜测,陆淮栀至少也要亲自把邓家姐妹送回家里去,再给傅平一些下马威才对。
可偏偏是完全无动于衷的模样,像是从来没有插手参与过,只是作为一名精神科医师的职业道德,救一个无辜的人于水火,但救出来之后,自己的使命也就到此为止。
助理也觉得奇怪,没忍住问了句:“小少爷好像不关心这件事情了。”
陆淮栀一直都是那样见义勇为、锄强扶弱的英雄模样,在救死扶伤的路上,从来都没有怕过谁,更不可能在困难面前退缩。
程景延静默半晌,收回目光,嗓音沉沉地应了句:“恐怕是有人不敢让他管了。”
知道怕了。
助理听不明白,但也不敢多问,车子在精神病院附近停了许久,才听程景延说:“邓家的事情让傅平自己处理干净,阿栀那边继续派人盯着他,如果发现他和邓家人来往,就简单给他一点教训尝尝。”
这教训不单是给陆淮栀的,更是要提醒蒋闻舟,是不是真的要拿自己男朋友的性命来赌,如果识相的话,就最好适合而止,别来挑衅。
男人低头翻阅两页手中文件,又摆摆手:“回去了。”
助理应声:“是,程总。”
他发动车子,缓慢驶离现场。
在一辆车又一辆车的之后,又有两颗头从挡风玻璃后里冒出来,孟昊把报纸顶在脑袋上,看着身旁同样蜷缩着,手指扒在车沿边仔细向外张望的蒋闻舟,问:“蒋队,我们要跟上去吗?”
蒋闻舟摇头,示意他走:“别跟,容易被发现,把车牌抄下来,拿回去查一下车主信息。”
尽管这辆车,并未直接登记在程景延的名下,但根据关联出的姓名稍微结合调查一下,再分析之前车辆的行驶轨迹,蒋闻舟基本能够断定,这辆车就是在为程景延服务。
这是这个名字第一次关联到案情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蒋闻舟回到支队办公室里,拿到确切的信息,震惊之余,眉间微皱,他目光锁定住这个人,不想过于的大张旗鼓,在把资料反复翻看数遍之后,又压到了抽屉的最底层里。
孟昊举着新的文件夹跑进来:“蒋队,凌鹏那边的行政拘留期满,可以提审了,您看您现在有时间吗?”
蒋闻舟匆忙站起来,整整齐齐摞了一遍桌案上乱七八糟的资料:“准备审讯室。”
他不敢懈怠,必须快马加鞭,立刻提审。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争取早日完结。
下一本一定全文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