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鹏那边是老油条了, 面对警方根本不带怕的,问什么都是“我犯法了吗?我回老家修大别墅犯法了吗?我花钱犯法了吗?”
蒋闻舟问他钱从哪里来的, 他大言不惭道:“我打工赚的不行吗?这年头打工也有错了?”
蒋闻舟冷静道:“在哪里打工赚这么多钱?工资连你银行卡都不过的?”
那人破罐子破摔,直接往后一躺:“前老板出手阔绰,直接发的现金行不行?”
孟昊快受不了他这样的态度,可看蒋闻舟仍然淡定,自己也不好意思发作,只能咬牙切齿的继续笔录。
蒋闻舟:“老家建房的钱是你一个人出的吗?”
凌鹏:“忘了。”
蒋闻舟:“房子修下来一共花了多少钱?”
凌鹏:“忘了。”
蒋闻舟:“每一笔钱你都是付的现金?”
凌鹏:“记不住。”
孟昊忍无可忍, 拍着桌子站起来:“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事了吗?”
凌鹏无所谓的耸耸肩,一副“有能耐你们就去查咯”的样子,也学着孟昊拿手敲敲桌子:“两位警官,等你们拿到证据了,再来和我说话,骂骂咧咧的吓唬谁呢?想空手套白狼?”
“我没那么好说话。”
孟昊手指着他:“你……”
蒋闻舟把人重新拉回座位里坐好,完全无动于衷的模样, 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地说:“证据我们自然会查,不过你一点都不好奇,我们是怎么查到你身上的吗?”
凌鹏吊儿郎当的表情忽变, 脸色刹那间变得灰白,他张了张嘴, 那句“方行”就挤在牙缝里,恨得咬牙切齿,又硬吞了回去,而后阴恻恻地笑起来,身体往前倾, 最大限度的靠近眼前那两人, 言语挑衅道:“我、不、在、乎。”
他摊手:“你们要查就去查好了。”
查到了他就认栽, 但查不到的,他也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他可不是方行那个蠢货。
好不容易匹配上的心脏,客户也大方,一口价没回的砸了七位数买下来,上头分成抽了一半,到他手上的也还剩下很多。
考虑到第一次和方行合作,对方还是他老乡,那个混蛋心狠手辣,连亲儿子都能掏出来换钱,拉他入伙,说不定还能达成长期合作。
于是心一狠,数了二十万出来扔给他,还说事成之后会再给他一些好处。
哪晓得自己还是高估了方行,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会把自己的亲儿子给活生生的打死,白瞎了一桩谈好的生意。
买方那边已经做好了一切手术的准备,知道出了事,病情不等人,自然也怒不可遏,要求说法。
上头更是把所有的账,都算到他的脑袋上,现在自己不仅要平息上头的怒火,把钱全退回去,方行那边挥霍一空的资金,也要他来补上。
凌鹏本来就是一肚子火,更关键的,那个方行做事也不干净,他动了手不到一天的功夫,就被警察抓了个现行。
要是他直接承认,自己顶了罪也就算了,可偏偏还要拖累一大帮人下水。
蠢,实在是蠢。
能找到他合作的自己更是蠢上加蠢。
凌鹏紧闭上嘴,半点信息都不肯透露,看样子如果警方掌握到了证据,他也打算自己一个人扛下来,不向警方招供相关人员。
案情提审断断续续进行了六个小时,孟昊终于跟着蒋闻舟从审讯室里出来,又气又饿又累,毛头小子一样跟着直属领导喊。
“蒋队,我们就这么放过他了?”
蒋闻舟扯着领带,头也不回,显得懒散:“他不说,能有什么办法,你还想严刑逼供?”
严刑逼供那自然是不行,可不从凌鹏嘴里撬出点什么,他也浑身难受。
孟昊从毕业起就跟着蒋闻舟混,对方既是领导,也是哥哥,是并肩作战的好朋友,孟昊对他百分百的信任,所以这时候跟着人团团打转,问他这样怎么办,那样又怎么办。
蒋闻舟听的烦了,拿着资料站起来,打发他走:“他不说,你不会追着查?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差。”
“出差?怎么又要出差?”孟昊叫苦不迭,但略一思衬,又明白过来:“哦……蒋队,你是要去查凌鹏他们家建房子的那笔钱的来路?”
这笔钱非常关键,只要能找到资金流转的路线,锁定源头,就能挖出更深层次的东西。
孟昊愿意查案子,喜欢查案子,即便身体疲惫,精神也一下子雀跃起来。
“好,好好好,蒋队,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你还没有买票吧,我马上来订,订好了的车票信息我发你手机上。”
孟昊抱着外套跑到支队门口,朝他招手:“蒋队,你也赶紧回家准备,我们晚上车站见。”
这人风风火火,一惊一乍的毛病就没改过,蒋闻舟拿他没法子,只好笑着摇摇头。
自己刚坐下来,又想起什么,决定把打算出差的消息提前告诉陆淮栀。
自从两个人确认关系之后,陆淮栀才重新把他放进了微信联系人里,并且用手机互相设置了联系人置顶。
这样即便不联系,他们也互相存在于对方列表最显眼,最好找的位置。
蒋闻舟拿手机告知了陆淮栀自己的工作安排,也说了出差,可能会去十天半个月的样子。
不闹别扭的陆淮栀,回他消息回的很快:【什么时候走?】
蒋闻舟手指按着屏幕:【晚上吧,一会儿我要回家收拾东西,你……】
他本来想说,如果你不愿意退租,那也就不要乱跑,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可手指尖戳戳打打,输入半晌,也还是把那些婆婆妈妈的话都删掉了。
反倒是陆淮栀着急问:【你现在就要回家?那你等我半小时,我马上回来。】
蒋闻舟不知道他着急回家要干嘛,自己本来也没有立刻就要折返的打算,但听他这么说,简单签了两个字后,便也起身走了。
陆淮栀很快开着车赶回来,他到的时候,蒋闻舟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小小一个书包,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陆淮栀拎着两个大包,急匆匆的跑进门,看见蒋闻舟从卧室里出来,手里的东西被扔到门边,自己跳着一下子扑过去,抱住蒋闻舟的脖颈。
男人猝不及防被他撞了个踉跄,但搂着腰,把陆淮栀抱得很紧。
对方体型瞧着虽然清瘦,但好歹也是个成年男性的身量,撞过来的又急又狠,蒋闻舟背脊“砰”地声砸在门板上,被硌的生疼。
陆淮栀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的热情像火一样,把蒋闻舟团团围住,越燃越烈。
挂在身上的人,手臂力气一点也不肯松,蒋闻舟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在他的怀里。
男人不自觉也收紧了手臂。
鼻尖贴近陆淮栀的颈,轻轻闻嗅他身上的甜香气息,而后听他撒娇道:“你怎么走那么久,我想你了怎么办,你就不能早点回来吗?”
蒋闻舟把人放下来:“案子查完我就回来。”
他实在没有办法给陆淮栀承诺一个具体的期限,只能模糊笼统的,最大限度的给出一个最晚的日期,以免他失望。
陆淮栀被哄了一阵儿,心满意足,其实他也没那么不讲理的想要阻止或妨碍蒋闻舟的工作,单纯只是想和那男人亲热,再闹闹脾气,也就好了。
自己脚尖踩到地面,又去检查蒋闻舟的行李,包里不过随手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宝、笔记本,别的就什么都没有。
陆淮栀一边骂他是个狗男人,一边又学着照顾人,把那些东西全抖出来,又挑着重新往里叠,往里装。
蒋闻舟看他笨手笨脚,并不熟练,也不懂什么节省空间,还乱七八糟的准备了许多。
什么充电宝、创可贴、感冒药、止血带、暖宝宝,乱七八糟的全往他书包里塞。
一个书包装不下,又加了个手提包,到后来手提包也满满当当,连拉链都拉不起来,陆淮栀便又换了行李箱。
蒋闻舟哭笑不得,眼见着被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只好上前按住陆淮栀的手:“好了,我是去工作,不是旅游的。”
陆淮栀撇嘴:“又没让你背在身上,下车后你就把箱子放酒店里,然后自己去办案不就好了,这些东西又不会妨碍你,万一能用得上呢?”
蒋闻舟半蹲着,看陆淮栀那一脸无辜的模样,忍不住发笑:“小祖宗,我是要去村子里,下了火车还要转大巴,哪有什么酒店,走访结束了能找到村委会借住就谢天谢地了。”
东西他都得一直带在身上,拎着个箱子多新鲜呀,孟昊都能把他笑死。
蒋闻舟以为陆淮栀能明白点,这些东西带上是累赘,他会很不方便,可哪晓得陆淮栀眉头更皱起来。
“条件那么艰苦,那就更要多带些东西了,你现在着不着急走,我找朋友送一套旅行装的洗护用品过来,睡衣睡裤还有拖鞋,要不再准备个干净的四件套?”
他越说越离谱,到后来恨不得立刻买辆房车,再找个司机给蒋闻舟开上。
男人被他逗乐,觉得可爱,伸手把陆淮栀抱进怀里:“好了好了,我出个差而已,在遇到你之前也出过很多次差,小事情,没关系的。”
“东西拿多了反而不方便,轻装上阵,很快就回来了。”
陆淮栀一头扎进他怀里:“可是我担心你。”
他手臂环住那细窄的腰身:“万一有紧急情况呢?万一能用得上呢?万一就差我准备的某样东西,就能救你的命。”
陆淮栀头仰起来:“要不然你带我一起去吧。”
别的东西都可以不带,把他带上。
陆淮栀言辞恳切,倒不像玩笑,是当了真。
蒋闻舟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唇角一直挂着笑,不觉得他烦、不觉得他吵,只觉得好黏人好黏人,但是他喜欢的黏人。
陆淮栀心想自己当个游客就好了,他又不会耽误蒋闻舟做事,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也好。
他们做警察,尤其是刑警,涉入这样的利益链案件中,又要去那么偏远地方。
他怎么能放心。
蒋闻舟自然不可能答应,耐着性子继续哄,又讲道理又说情话,总算把那小祖宗给安抚下来。
他以前总以为自己在感情方面迟钝,原来只是没有遇到自己愿意用心的人,嘴皮子都磨干了,才终于拿回自己准备好的包,带着出了门。
陆淮栀开车送他去的高铁站。
孟昊站在约好的位置,不停探头张望,陆淮栀把车开过来,孟昊眼尖,忙朝这边跑。
哪晓得车窗刚按开,他还没来得及喊蒋队,就看见主副驾驶位交缠在一起的两只手。
这……孟昊呆住了。
陆淮栀依依不舍地松开蒋闻舟,又叮嘱他:“早去早回啊,每天都要给我报平安,早晚各一次,出发一次,回家一次,还有三顿饭也要报备,吃什么了,喝什么了,身体不舒服就第一时间告诉我。”
蒋闻舟捏住他的嘴:“只要有空就给你发。”
他忙起来哪有什么三餐早晚的事,陆淮栀不情不愿,但也不好要求太多,磨磨蹭蹭松开他的手,蒋闻舟拿着背包下了车。
身后排列着密密麻麻的车流,按着喇叭催促他走,陆淮栀刚刚驶离,蒋闻舟就转身前往候车大厅。
孟昊追着他:“蒋队,你们……”
尽管之前多多少少也有猜到,看见他们住在一起,共用洗漱间,可是这些东西都比不上直面那两只牵在一起的手来的更加冲击。
他以为蒋闻舟不会回答,毕竟这个人从来就对自己的私人生活闭口不提,哪晓得蒋闻舟很轻易地说出口:“陆淮栀是我对象。”
孟昊一下子哑了,连别的八卦的心思都不再有,震惊,唯有震惊,但与此同时,复杂的情绪里又糅杂着一丝理所当然。
好像蒋闻舟和陆淮栀就应该在一起。
他们天生一对。
上了绿皮火车慢慢摇,要摇到第二天早上,孟昊玩了会儿手机,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等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蒋闻舟还埋头在认真整理资料。
一直到22点后,硬座车厢调成弱光,蒋闻舟才勉强阖眼休息。
早7点准时亮灯,广播也在通报下一站的目的地,孟昊不停埋怨自己腰疼腿疼胳膊疼,哪哪都难受。
蒋闻舟虽没说什么,但孟昊也能看出他并没有休息的很好。
快到站前,两个人提前拿下了头顶置物架的行李背在身上,到门口去排队下车。
孟昊趁这时间,拿手机查了村镇的班车信息,又订了两张票,两个人顺利到达了凌鹏与方行的老家镇上。
他们订了一间卫生稍好的宾馆,简单休息后,就上街去走访。
场镇上认识凌鹏和方行的人还挺多,评价都是两个街溜子,不过好的地方是,凌鹏有能耐赚钱,给家里搞了一套大别墅,让他那本来就尖酸刻薄,蛮横无理的爹妈在村镇里横着走。
孟昊吐槽:“他们一家人是螃蟹投胎啊,这么喜欢横着走。”
蒋闻舟假装没听见,只再问些其他重要的,比如街上有人听说了,凌鹏父母吹嘘他们家的房子花了两百多万才彻底完工。
但又有人说,他们家的房子也不是一下子就修好了的,中途还缺了好几次钱,停工复工,停工又复工,断断续续好几年,好不容易才能住人。
街上没人知道他们家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凌鹏在外发大财,可做的是什么工作,什么门路也没人清楚。
方行被牵扯进命案里,为求自保,必然也是协助隐瞒,不可能主动透露。
蒋闻舟又问了些他们家以前建房子请过的工人,负责提供水泥、沙石、砖瓦、钢筋的中间商,买过沙发、窗帘的家具店。
所有商铺无一例外,大家全部都表示:“没有什么打款账号,他们家付账都是用的现金,一摞一摞的,连零头都要赖掉。”
在电子支付如此盛行发达,还能便捷留痕的时代下,到底是什么理由才必须要用现金来支付。
两百多万元的支出,全部用现金,这得是多大的一摞钱?孟昊没有概念。
他兜里连20w的现金都没有,更无法理解200w拿到手中的实感。
就在谜团越滚越大,但毫无头绪的时候,突然迎来转机,有家出售水泥的店老板主动告知他们,之前从凌家收了一笔钱,大概有六七万左右,还没来得及存进银行里,在他家的抽屉里放着。
蒋闻舟和孟昊赶紧跟着他去,拿到了那笔钱。
整整六沓,每一沓是一万块钱,拿白色的细纸捆起来区分,还有一些零散的钱。
蒋闻舟仔细看了,那些钱都是新的,而且整整六摞全是连号。
他喜不自胜,忙叫来孟昊,两个人拿纸笔按照顺序一摞摞的抄下首尾号,迅速发回支队,要求转至各大行,确认这笔钱究竟是从哪里取出去的,又是谁取出去的。
他们查到这里,好歹有了希望,两个人心情都好了一些,眼见天色微暗,收工折返,到路边吃了两碗牛肉面,孟昊还没吃饱,又点了烧饼。
谭玫本来就在这边查方行和惠萍的案子,听见他们来,抽空跑到镇上,刚依着房间号找到二楼,就听见孟昊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嗯,这烧饼真好吃,我给谭玫也买了一个,她说她一会儿忙完了就来找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