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玫听见他们声音, 忙跑到楼梯转角处,孟昊正跟着蒋闻舟上楼, 抬头看见她已经到了,自然喜不自胜地喊:“谭玫?”
谭玫也和他们打招呼:“蒋队,孟昊。”
孟昊喜滋滋地:“你倒会掐着时间来,刚买的烧饼,还热乎着,赶紧拿着吃。”
东西被塞进谭玫怀里, 她却没有胃口,满脑子只想着工作:“蒋队,重大发现。”
蒋闻舟眼皮微掀,视线扫过一遍眼前人,没什么情绪起伏,只若无其事地说:“进房间里。”
他拿房卡打开门,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先推开一条细缝,确认自己早些时候离开前留下的记号没有被破坏,这才放下心来。
在狭窄的标间里, 床铺显得有些潮湿,环境并不好, 卫生间里也反起一些臭味。
男人脱下外套,正要扔在床上,但想一想,又收回手来,把外套搭在座椅的椅背上。
他坐下来, 谭玫和孟昊也挨着床脚边坐下。
孟昊催着谭玫赶紧吃东西, 可谭玫却没心情, 又靠得离蒋闻舟近了些才说:“蒋队,惠萍的案子有进展了。”
三年前的事情,凭空消失的受害人,被时间带走的痕迹和证据,想要再翻案,本就是难上加难。
起初谭玫申请过来,蒋闻舟赞同归赞同,可考虑她一个女孩子单枪匹马,也始终不放心。
所以特意和当地派出所打过电话联系,希望能得到些帮助与配合,其中包括从手底下给她组建的小分队,也花了许多心思,男女比例均衡。
蒋闻舟点燃一支烟:“说说吧。”
谭玫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蒋队,从上周到达场镇后,我们就一直在基层走访,通过惠萍的照片在各大车站、主街、农贸市场等人流量多的位置,还有方家人的邻居亲属。”
“共计137家商铺,323户人家,由许多碎片化的口供及指证,我们确认,在惠萍被警方记为失踪人口之前,足有五份口供明确告知,曾在不同的地方看到她出现过。”
“其中有零食糕点铺,有玩具店,随后又购买了孩童衣物及鞋袜,以及一些正当季的水果,最后又有人看到她在往东走的候车点处停留。”
“到这里为止,这个人才彻底消失。”
蒋闻舟来过这地方几次,他知道往东走的方向是去方行家的必经之路,再结合惠萍购买的物品,猜测她大概率是要带着礼物回婆家去。
这样有着明确行动目标的人却凭空消失,任谁都是会察觉到不对劲的,谭玫又立刻找到负责跑车的师傅,可谁知道那师傅新接班,才刚开了两年。
而两年前负责这条路线的师傅,正是他那得了肺癌,已然离世的舅舅。
人证线索猝不及防的断掉,谭玫也不敢松懈,于是又顺着那条回方家的路,一边走,一边打听。
这之中有些人觉得惠萍眼熟,又有些人对她完全没有印象,有些人说是两年前看见过,又有些人说是三年前的事。
时间太久了,大家都记不清楚,在时间线上不具备参考性。
谭玫头疼,但咬牙坚持,绝不放弃。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距离方家不远的地方,她从一位神志不清的老婆婆口中听说到一个明确的日期:“3月17日。”
而这个时间,正好是三年前,惠萍购买返回场镇车票的日子。
于是谭玫赶紧问她,这个时间究竟代表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有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事?
老婆婆语序混乱,一会儿说有人在尖叫,一会儿又说天色好暗好暗,她什么也看不见,但路边白茫茫的芦苇荡,却不停的摇啊摇啊。
一定是有鬼。
谭玫不知道那片芦苇荡代表了什么,只好带着人跑过去瞧,哪晓得刚跨过那片低洼湿地,对面就是方行的家,两处重要地点简直近的离谱,她当即便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可又不敢胡说。
常年潮湿的地界,泥泞的土地,自然不可能留得下三年前的犯罪痕迹,谭玫看着这一滩湿泥,无从下手,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听见救世主蒋闻舟来了。
孟昊听完大喊:“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方行杀了惠萍,然后就地掩埋,把人藏进芦苇荡底下的烂泥里?”
谭玫小声反驳:“我可没这么说。”她转向蒋闻舟所在的方向:“蒋队,你说怎么办呀。”
我们要去翻那片泥巴地吗?可片面积那样大,又要从哪里开始挖呢?
蒋闻舟笔尖轻轻戳点在纸页上,在此前,他去方家走访时,也有见过那片苍茫的芦苇荡,觉得漂亮,但却没上心,不觉得与案件有什么关联。
谭玫给出这么重要的信息,他自然诧异,但也不好盲目定论,便说:“明天一起过去看看。”
孟昊往床上一倒:“天呐,我真的要累死了。”
谭玫嫌弃地踢他一脚,又转向蒋闻舟说:“蒋队,那我再开一间房,就住你们隔壁。”
蒋闻舟点头:“去吧,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情就大声喊,或者砸东西,总之能让我听见声响就行。”
谭玫点点头,面露一丝恬淡笑意。
蒋闻舟夜里睡得浅,尤其换了陌生的地方,神经更是警惕。
大家分开,又躺下休息,孟昊胡乱洗了把脸,倒头就呼呼睡着了,他把呼噜打的震天响,蒋闻舟也头疼,本就难以入眠的人更加睡不着觉。
他们和谭玫隔着一堵墙,呼噜声传过去,尖锐刺耳的声响平缓许多。
谭玫抱着被子,感受着工作中最信任的两个人就在不远处,反倒觉得平静,很容易就进入了梦乡。
到第二日早,孟昊神清气爽地爬起床来,敲开谭玫的房间门,谭玫正忙着洗漱,请他进来坐,自己一边梳头一边问:“蒋队呢?”
孟昊慢吞吞地在房间里游走:“蒋队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换个地方睡觉,就等于要他的命,我早上起床看他精神很不好,就说先出门买早饭,把空间留给他好好休息一下。”
谭玫脑袋伸出来:“那我们去买什么?多买一点吧,我看蒋队昨天吃饭也没吃好,脸色很差。”
孟昊自然做好攻略,提前了解许多当地特色,等谭玫收拾好,两个人就上集市去搜罗美食。
什么茴香小笼包,椒盐活珠子,炸糍粑,羊肉粉……把谭玫和孟昊吃的路都走不动。
他们按照自己的口味,挑了几样最好吃的给蒋闻舟带回去。
孟昊带头打开门,谭玫紧跟着进来。
他们一踏进房间里,就听见浴室的流水声停止,蒋闻舟浑身湿淋淋的,穿着条黑色短裤就走出来。
他上身肌肉紧实,腹肌分布均匀,手里拿着条浅灰色的浴巾擦拭湿发,那东西明显不是宾馆里配备的,而是自己自带。
视线里突然闯入这么一具男|性|肉|体,冲击力极大,谭玫完全没预料,被吓了好大一跳,赶忙回过身去躲避。
蒋闻舟随意瞥她眼,完全不在意的走到床铺前,伸手捞过自己的行李包,掏出件干净衣服来套在身上,然后当没事发生。
孟昊拿手撞撞谭玫:“好了,他穿好了。”
说起来也是他们冒昧,进门之前也不先敲敲,问下人家在干嘛,抬腿就走了进来。
谭玫脸皮薄,不好意思,一言不发的拎着早餐放到桌子上,又细心的打开盖子,摆好汤勺。
孟昊看蒋闻舟用完浴巾,没有像以前那样揉成团,再往自己的书包里一塞,反倒还整整齐齐的叠好,又挂起来,放在通风处准备吹干。
他笑道:“行啊蒋队,出门在外,嫌宾馆里的东西不干净,还知道自己带了,你也不早说,早说我也带,我带床干净的四件套铺上,省得昨天晚上睡个觉,今早起来我这身上就痒得很。”
孟昊话多,蒋闻舟平常听见废话都不大理他,哪晓得今天偏偏就回了一句:“四件套?你嫂子差点就给我装上了。”
谭玫听见这话,手一顿,热汤险些泼在身上,惊恐的眸色四下张望,却又找不到落脚点,仿佛在求助,在质问:“嫂子?什么嫂子?谁是嫂子?”
孟昊笑着撞撞她胳膊,压低嗓音道:“是陆医生呢,之前和蒋队地下恋爱,两个人偷偷摸摸不知道藏了多久,最近刚刚公开。”
谭玫吃惊:“陆医生?”
她简直不敢相信:“真的假的?”
孟昊说:“当然是真的,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等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你回去就知道了。”
蒋闻舟没管他们两个,躲在背后叽叽咕咕的说着什么,孟昊了解自己的口味,打包带回来的羊肉粉没加葱和香菜,汤头鲜亮,嫩滑入味。
男人打开盒盖,迅速吃完了早餐,外加两个包子和一根油条,正常成年男性一顿饭的食量,孟昊准备的刚刚好。
三个人把肚子填饱,准备工作,前往芦苇荡之前先到镇上买了三把铁锹,又和村委打过招呼,得到挖掘允许,也被叮嘱不要损伤周围村民的农田,工作结束后要尽量复原。
蒋闻舟了解这些,自然千般保证。
等到达地点后,他们没有贸然行动,芦苇荡的范围不算小,无头苍蝇一样发掘才是费时费力,很有可能还会做成无用功。
蒋闻舟很谨慎,他特地确认了提供线索的阿婆所在地,确认以她的视野能看到的大概位置,又根据方行家的地点,大致推演一遍发生冲突后可能的藏身地。
在划定可疑区域后,几个人挽起裤脚,脱下鞋袜踏入沼泽湿地里。
孟昊刚往下走,就“扑咚”一下摔进淤泥中,他挣扎着大喊:“我靠,这地方根本动不了。”
蒋闻舟刚试着往里踏入一条腿,右脚就瞬间被稀泥紧紧咬住,并持续下陷,他使了很大的劲,才勉强把身体往外拔出一点点。
谭玫紧跟着下地,她也遭遇了和蒋闻舟一样的困境,刚踏出第一步就动弹不得,这样看起来,反倒是摔了一跤的孟昊走得最远。
三个人面面相觑,来到这地方的真实感受,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男人再低头,试着拔了几次腿,直到用力扯出来,好不容易再往前一步的时候,他才终于得出结论:“范围可以再缩小一圈了。”
假设方行是在这个地方,与惠萍碰面再发生冲突,为了掩人耳目,将受害人拖进芦苇荡中,也决计走不了太远。
而且按照水边的深度……蒋闻舟弯腰往下摸了摸,差不多到自己小臂的位置,如果方行发了狠,按住惠萍的脑袋,将她钳制在水中,是完全足以溺死一个成年人的。
蒋闻舟赶紧问:“阿婆说她听见有人尖叫求救,具体是什么样的声音?能再说的详细一些吗?”
谭玫摇头:“阿婆年纪大了,三年前的身体就很不好,平常不大出门,都在家里,只唯独这件事情记得清楚,我问过她好几次,她都只重复芦苇荡不停得在摇啊摇啊……那时候天色太晚了,我估计她也害怕,不敢出来确认。”
孟昊艰难靠近他们:“那会不会是刮风之类呢?农村夜里芦苇荡会摇晃也很正常的吧。”
谭玫拿不准,也不敢笃定说惠萍的事情一定和这里有关,便只和蒋闻舟重复自己的心结:“可是那天是3月17日,这个时间能和惠萍失踪的日子对上,蒋队……”
我们来都来了,总不能这么就回去吧。
蒋闻舟看着这片沼泽地,下定决心:“挖。”
他们先是沿着路边那一片,如果找不到线索,就得再往中部靠近,如果人力挖不出来,就得动用机器。
谭玫分组内部的成员,接到消息,也很快带上工具赶了过来,和蒋闻舟打过招呼之后,纷纷开始下水参与挖掘,干得热火朝天。
可仅凭不到十个人的力量,挖掘工作显得那样遥遥无期,孟昊好几次都想要撂挑子放弃,可抬头看到蒋闻舟一言不发,又咬牙坚持下来。
清理淤泥地本就不容易,靠近村户里,又总会挖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香烟盒、塑料瓶、烂衣服这些,都要统一仔细的分辨。
烂泥掀开在路边,又缓慢沉下来,效率颇慢。
还没到动用机器的时候,蒋闻舟深信方行即便将尸体就地掩埋,以个人的力量也挖不了多深,他们人力工作反倒是最贴近凶手作案的行为。
就在自己想着再坚持一下的那瞬间,手里的铁锹铲到硬物,一只女性高跟鞋被撬飞起来,又迅速回落,陷入泥水中。
蒋闻舟赶紧上前两步,弯腰去摸。
他先是摸到鞋子,而后紧跟着又摸到一只女人的手,头皮发麻:“孟昊,谭玫,赶紧过来。”
那边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蒋闻舟的语气急切,便立即召集身边的人迅速聚拢。
孟昊问:“怎么了,蒋队?”
蒋闻舟指指脚下:“这下边有东西,别用铁锹,用手,小心一点把她抬出来。”
孟昊听闻,弯腰去摸,果然和蒋闻舟摸到了一模一样的人形肢体,他大惊失色:“来来来,赶紧都过来。”
众人齐心协力,一起把那只绑着大石块,被沉进淤泥里的编织袋给抬上来,放在路边。
周围村民闻声赶来,看见开了口的袋子里滑落出一只死人手,已有了白骨化的趋势,吓得都不敢动。
在当地派出所的帮助下,他们拉起了警戒线,剩下的人继续在尸体附近打捞相关证据。
孟昊刚刚挖泥巴最卖力,现在累的够呛,想拿手擦汗,结果糊了自己一脸泥。
谭玫工作起来也不甘示弱,脖子以下都被淹地不成人样,他们下水前把身上的贵重物品都拿出来,放在岸边。
孟昊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响,见谭玫比较近,便催着她去帮忙接:“谭玫,赶紧把手洗了帮我接个电话。”
谭玫正想反驳:你自己不会接吗?
结果就听见孟昊说:“指不定是什么和案子有关的事情呢。”
他们平常斗嘴归斗嘴,工作的事情可不能玩笑,谭玫立刻就着身边的泥水洗了手,孟昊的手机铃声跟催命符一样。
她洗完又把手上的水珠甩甩,这才接起电话,刚听了没两句,眸色底的光亮起来,快步跑到蒋闻舟身边:“蒋队,蒋队,你和孟昊找到的那笔现金编码,银行那边已经查到来源了。”
“什么?”孟昊站在池子里大喊,顾不得许多,也赶紧连滚带爬的来到岸边。
蒋闻舟接过谭玫手里的电话,对面负责调查的同事听闻是他,立刻把所有情况全部重讲了一边。
原来这笔钱是云京市某位姓齐的商人取走的,起初警方通过银行提供的信息,上门调查,他表示不了解情况,警方又告知了他取钱的具体时间,金额,他又矢口否认,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清楚。
若是别的,几百几千几万的也就罢了,偏偏那次他是足足取走了三百万的现金,一只行李箱都装不下的程度,怎么可能会毫无印象。
于是在与警方的周旋的过程中,了解到这笔钱或许是涉及某项灰色产业的人口器官买卖,他若不招供去向,就得算到他的头上,这人坚持不住,才终于松了口。
“这笔钱是齐某作为行贿金额,送给某黎姓企业家,试图通过中间的私人关系拿到西城新区开发的某块地皮,牟取暴利。”
“我们根据招供人提供的信息,已经调查了这位黎某的个人资金流水及名下控股公司,暂未发现任何资金异常,看来钱已经被洗掉了。”
“并且奇怪的是,他手下还管理了一间公益性质的机构,每年都会捐出去不少钱,却不是以自己的名义,而是另一个人。”
蒋闻舟顺口问:“哪个人?”
那边说:“好像叫什么程景文。”
“叫什么?”蒋闻舟拿着手机的指尖猛颤:“程景文?”他惊讶的嗓音都有些变了调。
“啊,对对对。”负责调查这条线的小警员,确认自己手中的资料绝对没有看错,便又告诉他:“就是那个程氏集团的程,程景延的程,这个程景文好像是程景延的哥哥,然后这个程景延又是西城新区开发的项目总经理。”
“那个姓齐的商人送了钱,却并没有拿到开发权,不过更奇怪的是,这个程景文已经死掉很久了诶。”